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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不安的预感
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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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清杳做午饭的时候,白狐跳下了床。
不是那种睡醒了伸懒腰顺便换个姿势的“下床”,而是耳朵竖起来、四肢站得笔直、九条尾巴同时停住了晃动的“警觉”——像听到了什么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鹿清杳正把泡面碗从微波炉里端出来,转身就看见白狐蹲在宿舍正中央,仰头盯着门的方向,尾巴一根根绷得笔直,耳尖微微颤动。
“怎么了?”
白狐没有回应。它维持着那个姿势,浅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板,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鹿清杳放下泡面碗,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楼道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水房传来的流水声和偶尔响起的关门声,没有脚步声靠近,也没有人说话。她回头看了眼白狐,它依然蹲在原地,尾巴尖极轻微地晃了一下——只有一下,像是在安抚她,又像是在安抚自己。
“没人来。”鹿清杳说,“过来吃饭。”
白狐终于动了。它走到鹿清杳脚边,却没有像平时那样蹭她的脚踝,而是安静地蹲坐在她身侧,面朝门口,像是把自己安插在她和门之间。它低头吃冻干的时候,每隔几秒就会抬头看一眼门的方向,耳朵转一转,确认没有动静才继续低头。
鹿清杳吃着泡面,余光一直落在它身上。
她不是第一次发现这只狐狸聪明。从昨晚推水杯开始,她就隐约觉得它的行为超出了普通动物的范畴。普通狐狸不会察言观色,不会在主人做噩梦时用鼻尖蹭下巴,更不会精准地把水杯推到主人手边。这些动作背后藏着某种近乎本能的细腻——不是被训练出来的技能,而是发自骨子里的、想要照顾某个人的冲动。
可今天它的反应又不一样。
那种坐在她和门之间的姿态,不像撒娇,不像讨好。
像是——守卫。
它在守什么?
鹿清杳放下叉子,看着白狐吃完最后几颗冻干、舔了舔嘴角、然后又重新面朝门口蹲好的样子,心底浮起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
它是不是知道什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按了回去。太荒谬了。它就是一只狐狸。漂亮的、聪明的、格外黏人的狐狸,但归根结底还是狐狸。
“你主人是不是今天要来?”她问。
白狐的耳朵猛地转过来,九条尾巴同时僵了一瞬。
鹿清杳看着它僵直的尾巴尖,莫名觉得它不是在开心。
她下午有两节算法优化课,没办法带着狐狸去教室。出门前她犹豫了一下,给苏瑶发消息问能不能早点回来,苏瑶回了个“社团临时有事最早五点”。
鹿清杳收了手机,蹲下身看着白狐。
“我要去上课。三个小时。”她指了指桌上的冻干碗,“吃的在桌上。水在窗台上。你在宿舍等我,不要乱跑,不要咬电线,不要——”
她顿了顿,发现自己叮嘱的语气像是在跟一个小孩说话。
白狐安静地看着她,没有像平时那样撒娇蹭过来,只是慢慢走到她脚边,用鼻尖碰了碰她的鞋面。然后它退回去,蹲坐在床边的地板上,尾巴规矩地卷着自己的前爪,姿态端庄得像在说:我会等你。
鹿清杳看着它那副乖巧的样子,心里某个角落又被轻轻撞了一下。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顶,白狐闭了闭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噜。
“很快就回来。”
她背上电脑包,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白狐依然蹲坐在原地,九条尾巴拢在身侧,浅琥珀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她。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它身上画了一道细长的金线。
门关上了。
白狐维持着那个姿势,直到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它的耳朵缓缓转向前方,尾巴慢慢展开。
它重新面朝门口蹲好,姿态沉静而警惕,像一座守护城池的石像。
苏瑶回来得比她说的早。鹿清杳还在回来的路上,手机就震了,苏瑶连发了六条消息,条条都是感叹号。
“杳杳!!!!!”
“你家狐狸!!!”
“我刚进门!!!”
“它连看都没看我一眼!!!”
“我走过去它绕开了!!!”
“它现在又蹲在门口了!!!!!”
鹿清杳看着满屏感叹号,脚步不自觉加快了。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苏瑶正坐在自己的椅子上,抱着胳膊,表情复杂得像吃了一整颗柠檬。白狐果然蹲在门口,鹿清杳推门的瞬间差点碰到它的鼻尖。看见是她,白狐的尾巴终于晃了晃,站起来蹭了蹭她的小腿,像是在说“你回来了”,然后又退回到床边,重新面朝门口蹲好。
苏瑶全程旁观这一幕,等到鹿清杳放下书包才幽幽开口:“你知道我回来这一个小时发生了什么吗?什么都没有发生。它就那样,像个门神一样蹲在那儿,我说话它不理,我拿零食它不看,我从它旁边走过去它绕开——绕开!鹿清杳,它是绕开我的!它宁愿绕路都不想让我碰到它的毛!”
鹿清杳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你还笑。”苏瑶痛心疾首地指着她,“我在这个宿舍的地位已经低于一只狐狸了。不对,是低于一只连正眼都不愿意看我的狐狸。我这三年的室友情分,还不如你认识它两天。”
白狐对这番控诉毫无反应,尾巴尖都不带动一下。
鹿清杳在床边坐下,手指习惯性地搭上白狐的后颈。白狐微微偏头蹭了蹭她的手腕,然后又恢复成面朝门口的姿态。它的耳朵不时转动一下,像是在监听什么频率的信号。有一次它突然站起身,九条尾巴同时展开,把鹿清杳吓了一跳——但它只是站了几秒,又慢慢蹲了回去,尾巴重新收拢。
反复了好几次。
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防什么人。
窗外起了风。上午还亮堂堂的晴天,午后就开始转阴。云层从西边堆过来,灰蒙蒙的,压得很低,把阳光一层层滤掉。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味和隐隐的凉意。天气预报说今天没有雨,但天色看起来不像。
鹿清杳把窗户关紧,转头看了眼白狐。它依然蹲在门口,只是把身子往床边挪了半寸——离她更近了一点。她忽然意识到,从下午出门前到现在,白狐几乎没有离开过那个位置。它没有上床,没有趴着睡觉,没有翻肚皮撒娇,甚至连吃东西都是匆匆几口就回到了门口。
它在不安。
这个认知让鹿清杳心里沉了一下。
她想起昨天在宠物店查资料时看到的那句话——“狐狸认主之后特别忠诚”。当时她没细想,现在回想起来,白狐所有的异常行为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它在等一个变化,而且它不确定那个变化是好是坏。
能让它这么不安的变化,只可能是一个。
“它的主人要来了。”鹿清杳说。
苏瑶正在刷手机,头也不抬地接话:“那个林间有风下午给我发了消息,说‘今天会过来拜访’。我回了宿舍楼号,她还没回我。话说回来,你不好奇吗?什么人家会养九尾狐狸?我感觉要么是搞研究的,要么就是——你懂的,那种级别的。一般人家哪有渠道弄到这种稀有品种?”
鹿清杳没接话。她的手指停在白狐的耳朵后面,感受着那一小片绒毛微微的颤动。白狐回头看了她一眼,浅琥珀色的眼睛里藏着她读不太懂的情绪。
“苏瑶。”
“嗯?”
“那个林间有风——她说话的语气是什么样的?”
苏瑶眨了眨眼,翻了翻聊天记录,念了几句。来来回回的对话里,对方始终客气、克制、滴水不漏,每个措辞都像用尺子量过。最情绪化的一句话大概是“请务必保护好那只狐狸,它的主人马上就到”,但连这句都带着某种冷静的掌控感,像是在处理一桩需要严谨对待的事务,而不是在寻找走失的宠物。
苏瑶念完,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对了:“你这么一说……普通丢宠物的人,会这么淡定吗?”
鹿清杳沉默了几秒。
她低头看着白狐,白狐仰头看着她。
那个不敢深想的念头又浮上来,这次她没有立刻按回去。
“苏瑶,你昨天在论坛看到一个回复——说普通狐狸没有九条尾巴的,那是精神体。”
苏瑶愣了一下:“那个啊?我当时觉得就是网友瞎猜的。精神体是顶级Alpha才有的吧?咱们学校又没有Alpha,谁会——”
她停住了。
话卡在半截,眼睛慢慢瞪大了。
“你该不会觉得……”
她看了看白狐九条蓬松的尾巴,又看了看鹿清杳,然后再看了看狐狸。
“……不会吧?”
鹿清杳没有说话。
与此同时,陆氏总部。
陆铮晚合上文件夹,看了一眼窗外。云层正在堆积,原本定在两点半的董事会因为两个董事航班延误临时推迟到明天。她跟助理确认了日程变更,拨通内线让司机备车,然后给林薇发了条消息:“提前出发,二十分钟到你楼下。”
发完消息,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办公桌上的文件夹里夹着那份异常报告。她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能发现新的疑点。Beta不会有那种信息素残留,不会有被刻意修改过的体检数据,不会在分化期留下三个月的记录空白。报告里附了一张从校园系统调出的证件照,照片里的女生眉眼舒展,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看起来温和又通透,可她的经历却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擦掉了一大片。
陆铮晚睁开眼。
她不是没有见过刻意隐藏身份的人。在商场待了这么多年,她见过太多人把自己伪装成另一个人——有的为了自保,有的为了利益,有的为了逃避什么。鹿清杳属于哪一种,她还不知道。但精神体不会撒谎。九尾白狐的喜恶,就是她陆铮晚潜意识里最真实的判断。
那张照片被她压在文件夹最底层。她不是刻意放的,但也没有拿出来。
车到了楼下。
陆铮晚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出门时经过走廊尽头的穿衣镜,她停下脚步,多看了自己一眼。
头发一丝不苟。西装没有褶皱。表情没有任何破绽。
她微微皱了皱眉。
这个停顿让她不太满意。她不应该需要在镜子前确认自己的状态。去见一个寄养合作的学生而已,不该让她有丝毫的在意。
可她还是在意的。
林薇在车上等她,一上车就开始调侃,说她提前出发是因为等不及了。陆铮晚没搭理她,转头看着窗外。车子驶出地库,拐上主路,一路向南。街景从高楼的玻璃幕墙逐渐变成梧桐树夹道的林荫路,建筑矮下来,天际线也矮下来,空气中的商业气息被校园特有的书卷气取代。
那座校门越来越近了。
陆铮晚忽然想起一件事。
“精神体不肯回来的话,怎么办。”
林薇正低头刷手机,闻言抬起头,认真看了她一眼:“精神体不肯回来的情况很少见。一般只有一种——它在主人身边感知不到足够的安全感,或者说,它找到了比主人身边更让它安心的存在。这种情况下,强行召回会对精神屏障造成损伤。”
她顿了顿。
“说人话就是:你的狐狸不想你。它觉得待在别人那儿比待在你这儿舒服。”
陆铮晚没说话。
“……你心里是不是挺不是滋味的?养了这么多年的精神体,两天就跟别人跑了。”
“它没有跑。”陆铮晚的语气依旧平淡,“它是被信息素吸引。等我确认对方身份之后,自然会把它带回来。”
她停了一下。
“我只是比较担心精神体的状态。”
林薇挑了挑眉,慢慢笑起来:“你继续嘴硬。我看着。”
车子减速,拐进校门。梧桐树往后退去,教学楼和宿舍楼从树影里显露出来。陆铮晚看着窗外那些背着书包来来往往的学生,目光从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掠过,最后落在远处那几栋外墙有些斑驳的宿舍楼上。
她的精神体就在那里。
她不知道它在做什么。是趴在窗台上晒太阳,还是窝在那个女生的臂弯里睡觉?是像在陆家时那样高贵冷艳地拒绝所有人的靠近,还是黏人得像一只普通的宠物?
她发现自己无法想象第三种画面。
因为她从未见过自己的精神体,对任何人露出过“黏人”的表情。
南大女生宿舍里,鹿清杳正坐在床边,手指一下下理着白狐背上的毛发。白狐依然蹲在门口,但身子已经靠在了她的小腿上,尾巴从身后绕过来,搭在她的脚面上。这是它今天下午最放松的姿态,但仍然没有离开那个位置。
苏瑶第三次刷新聊天页面,“林间有风”的头像还是灰的,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两小时前。她正要放下手机,屏幕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
“她回了!”苏瑶一个鲤鱼打挺坐直了,“说‘已经到了,正在上楼,请稍等’——等等,正在上楼?!”
她话音刚落,楼梯间传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清脆声响。
鹿清杳的手指顿住了。
白狐的耳朵猛地竖起来,九条尾巴同时展开,浅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住门板,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极低的声音——不是威胁,不是恐惧,更像是某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情绪,压在喉咙里,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震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
鹿清杳不自觉地直起背。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昨天到现在,她从来没有问过苏瑶,那个“林间有风”的真实姓名是什么。她不知道对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一个人还是好几个人。她只知道对方说话很克制,气质很冷,养的狐狸有九条尾巴。
苏瑶刚才说了一句话,这时候忽然从她脑海里翻上来,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不会是精神体吧?”
脚步声停在门口。
然后是两声不急不缓、力道恰到好处的叩门声。
鹿清杳的呼吸停了半拍。她低头看了一眼白狐。白狐依然面朝门口,九条尾巴全部展开,像一道铺开的白色屏障。它没有扑上去迎接,也没有往后退缩,只是稳稳地蹲在那里,恰好隔在她和门之间。
鹿清杳站起来,走到门边。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莫名的不安,伸出手,握住了门把手。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