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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初次照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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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非我的指令。”
陆铮晚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白狐身上——落在它缠着鹿清杳手腕的九条尾巴上,落在它埋在鹿清杳颈窝里的脑袋上,落在它那副全然信赖、全然交付的姿态上。
鹿清杳抱着白狐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是指令。那就是它自己的选择。一只精神体——一个顶级Alpha潜意识的具象化——主动选择了赖在她身边。这个信息太过庞大,她一时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雨声被防窥玻璃隔在外面,变成遥远的、闷闷的白噪音。空调送风口轻轻转着,把檀木香薰的气息均匀地送到每个角落。鹿清杳闻着自己身上那股极淡的檀香味被车内的香薰盖住,莫名松了口气。
林薇从副驾转过头,手肘搭在椅背上,姿态懒散,目光却锐利得像手术刀。她没有看鹿清杳怀里那只不肯认主的白狐,也没有看自家老板那张越绷越紧的冷脸,而是径直看向鹿清杳——那双笑盈盈的眼睛里藏着一层更深的探究。
“鹿同学,”林薇开口,语气像在闲聊,“你是Beta对吧?”
鹿清杳的眼睫动了动。“嗯。”
“档案上写的也是Beta?”
“……是。”
林薇笑了一下,那种笑容很轻很浅,像是听到了一个意料之中的答案,又像是在说“没关系,我早就猜到了”。她靠回椅背,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话锋一转:“你家狐狸这两天吃得怎么样?睡得好吗?”
鹿清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家狐狸”指的是她怀里的白狐。她下意识回答:“吃东西有点挑,只吃冻干不吃别的。睡觉倒是睡得很好。”说到后半句的时候她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了一点,“很乖,不闹。”
“冻干?”林薇挑了挑眉,“你给它买的?”
“嗯。宠物店导购推荐的。”
“你给它买了宠物窝?”
“……买了。但它不睡,非要睡床上。”
林薇嘴角的弧度越翘越高。她转过头和陆铮晚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鹿清杳没看懂,但陆铮晚显然看懂了,因为她的眉峰又往下压了一分。
“冻干。宠物窝。睡床上。”林薇掰着手指头数,越数越乐,“陆总,你家精神体在陆家的时候,吃的可是北欧空运的三文鱼,睡的是恒温定制的麂皮毯。现在倒好,冻干就满足了,窝都不睡,宁愿挤在人家床上。这说明什么?”
“林薇。”陆铮晚的声音里带了警告。
林薇置若罔闻,笑盈盈地看着鹿清杳怀里的白狐,替自家老板说出了那句她绝对不会承认的话:“说明它在意的根本不是物质条件。它在意的就是——”
“够了。”陆铮晚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顶级Alpha不自觉释放的微量信息素威压。空气里的雪松气息骤然浓了一丝,像是松枝被雪压断时迸出的清冽。
鹿清杳却没有任何不适的反应。
她自己没注意到,但林薇注意到了。一个顶级Alpha释放信息素威压的时候,连高阶Omega都会本能地低下头,而面前这个“Beta”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困惑地眨了眨眼,以为陆铮晚在生林薇的气。
林薇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眼睛里那道探究的光更亮了。她把最后一口咖啡喝完,纸杯往车门储物格里一放,语气终于正经了些:“说正事吧。鹿同学,我自我介绍一下——林薇,陆氏生物医药研究院的负责人,主攻信息素与精神体关联性研究。你怀里那只白狐,我研究了它快十年,自认为比任何人都了解它的行为模式。”
她从随身包里拿出一张证件,递给鹿清杳。证件照里的林薇没笑,但眉目之间依然是那种通透的聪明劲儿,旁边印着“陆氏生物医药研究院·首席研究员”。
鹿清杳接过证件看了一眼,还回去的时候指尖微微发凉。
她隐约觉得,接下来林薇要说的话,不会是她想听的。
林薇把证件收回包里,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语气从闲聊模式切换成了专业模式:“九尾白狐是顶级Alpha才能拥有的最高阶精神体具象。它的自主意识极强,行为不完全受主人主观意志控制,更多反映的是主人潜意识深处的偏好与渴望。换句话说——它喜欢谁,就是它主人潜意识里喜欢谁。它想待在谁身边,就是它主人潜意识里想待在谁身边。”
车厢里又安静了下来。这一次的安静比之前更沉、更稠,像是空气里被倒进了某种看不见的胶质,连呼吸都变得需要用力。陆铮晚没有看鹿清杳,也没有看白狐。她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梧桐树影,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尊冷硬的玉雕,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她的右手食指正在座椅扶手上极轻极慢地敲着。
林薇瞥了一眼她敲扶手的食指,嘴角弯了弯,没有戳穿。
鹿清杳低头看着怀里的白狐。白狐正仰头看她,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干净又专注,像是在说:她说的都是真的。鹿清杳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脸颊有点发烫,把白狐往怀里又抱了抱,像是在遮挡什么。
“……它只是被我的信息素吸引了。”鹿清杳开口,声音还算平稳,“不是什么潜意识偏好。林博士,您刚才也说了,精神体会被契合的信息素吸引。应该就是一种生理反应。”
她用的是陈述句,语气却不太坚定。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给大家找一个台阶下。
林薇挑了挑眉,正要说什么,陆铮晚先一步开口了。
“你的信息素。”她终于转过头,目光从白狐身上移到了鹿清杳的脸上,“档案上写的是Beta,没有可以被感知的信息素。”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踩在鹿清杳最不想被踩中的地方。鹿清杳的手指僵了一下,但她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从小到大,她在隐藏自己这件事上,有着远超常人的经验。
“可能是特殊情况。”她说,“我也不太清楚。”
陆铮晚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深,像是要把她整个人从里到外翻开来检查一遍。鹿清杳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眼神坦荡而疏离——那是她最擅长的表情,温和的外壳底下裹着一层谁也进不去的隔膜。
短暂的沉默。
陆铮晚收回目光,没有追问。她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放在膝盖上翻开。里面夹着几页打印好的文件,纸面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白。
“那说正事吧。”她的语气恢复了纯粹的商务感,“我的精神体目前不肯跟我回去。强行召回会对精神屏障造成损伤,风险太大。所以我需要一个折中方案。”
她把文件夹递过来。
鹿清杳接过去,低头翻开。入眼就是一份正式的寄养协议,条款分列清晰,措辞严谨规整,每一页的页脚都印着陆氏的标志性暗纹。她的目光掠过那些条款——甲方提供寄养报酬,乙方负责日常照料,双方义务与权利对等,违约条款、保密义务、定期回访机制,全部列得清楚利落。
她的目光停在报酬那一栏。
那个数字比她一年的奖学金还多。
再多几个零,够她在学校旁边租一套小公寓,不用再为了下季度的房租精打细算。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秒,然后面无表情地翻到下一页,继续看条款。
“寄养期暂定一个月。”陆铮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依旧平稳疏离,“期间我会定期过来检查精神体状态。报酬月结,可以提前预支。保密条款是双向的——你的个人信息不会外泄,关于精神体的事情也请对外保密。有任何问题现在可以提。”
鹿清杳抬起头:“我有个问题。”
“请讲。”
“如果它中途愿意跟您回去了呢?”
陆铮晚的目光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就提前终止协议。报酬按实际天数结算。”
鹿清杳点了点头,又低头看了一遍报酬栏里那个数字。她从来不自欺欺人。她的银行卡余额还安静地躺在手机里,数字不算太难看,但也绝对撑不了多久。下周助研补贴到账之前,她得靠泡面和苏打饼干过日子。白狐蹭了蹭她的手腕,仰头看她,尾巴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说:你不用赶我走。鹿清杳看着它那双干净的浅琥珀色眼睛,又想起实验室停电那天晚上,它用鼻尖碰她下巴时的温热。
她跟自己说,这是为了狐狸。
“我需要一天时间考虑。”
“可以。”陆铮晚收回文件夹,“明天这个时候,我再来。”
她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任何催促的意思,干脆利落地收好文件,靠在椅背上,重新看向窗外。车内的气氛随着她的沉默又冷了几分。
鹿清杳推开车门。雨已经小了很多,从倾盆变成了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抱着白狐跨出车门,正要往宿舍楼走,身后传来陆铮晚的声音。
“鹿清杳。”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车门还开着,陆铮晚坐在后排,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雨幕隔在两人之间,让她的轮廓变得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晰——冷锐的、专注的、藏着某种鹿清杳读不太懂的复杂情绪。
“明天见。”
鹿清杳站在原地愣了一秒,随即微微点头:“明天见。”
她抱着白狐转身走向宿舍楼。白狐从她肩头探出脑袋,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停在路边的黑色宾利。它的九条尾巴轻轻晃了一下,浅琥珀色的眼睛和车里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隔着雨幕遥遥对望。
车门缓缓合上。
林薇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她靠在副驾座椅里,侧头看着后视镜里鹿清杳抱着白狐走进单元楼的背影,直到那团白色消失在门廊的阴影里,才慢悠悠地开口:“档案上写的是Beta——你觉得我信吗?”
陆铮晚没有说话。
“第一,她能扛住你的信息素威压。”林薇掰着指头数,“刚才你在车里释放了至少两波,虽然量不大,但普通Beta绝对会有反应。她没有,连呼吸频率都没变。第二,你家狐狸对她的态度——那不是被信息素吸引,那是认主。黏人、守护、安抚、主动往她和危险之间挡。这些行为模式是精神体对契合者的本能反应,不是普通的生理吸引。”
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半度:“第三——你自己应该也感觉到了。你对她是什么感觉?”
沉默。
雨水顺着车窗玻璃滑下来,划出蜿蜒的轨迹,把窗外的梧桐树影扭曲成模糊的绿色。车内的檀木香薰已经燃到了尽头,残留的气息若有似无地飘在空气里,混着从车窗外渗进来的潮湿雨气。
“……她身上有一种味道。”陆铮晚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林薇眼睛一亮,整个人从副驾上转过来,语气里全是兴奋:“什么味道?是不是檀香?淡檀香?我就知道——档案上那个Beta绝对是假的。能吸引你家狐狸的信息素不可能是普通AO,至少得是同级别的,甚至更高——”
“你是不是在查她?”陆铮晚没接她的话,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硬。
林薇也不否认:“当然在查。不过更专业的事还是要交给你——档案那边你查得怎么样了?”
“正在调原始数据。”陆铮晚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方才那一瞬间的柔软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三年前分化期有三个月的记录空白,体检数据有明显的修改痕迹。她隐藏身份一定有原因。”
“那就查清楚。”林薇重新靠回座椅,看着头顶的车厢内衬,“但我先提醒你一句——不管是Enigma还是别的什么特殊分化,她本人对你的吸引力是真实存在的。你家狐狸已经替你做了选择,剩下就看你什么时候愿意承认了。”
车子缓缓启动,轮胎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轻响。雨刷一下下扫过挡风玻璃,把窗外的校园景色切成一段一段的碎片。
陆铮晚靠在后排,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她想起刚才鹿清杳站在车门外回头看她的那个画面。雨幕里对方的眉眼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晰——干净的、疏离的、像蒙着薄雾的旷野。
她闭上眼睛。
三十二年来第一次,她开始怀疑自己引以为傲的理智是否真的无懈可击。
鹿清杳推开宿舍门的时候,苏瑶正坐在椅子上吃薯片,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编译原理》。见她进来,苏瑶“啪”地把书合上,薯片袋子往桌上一扔,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怎么样怎么样?什么情况?那两个女的是谁?你手上拿的什么?”
鹿清杳把白狐放到床上,白狐立刻在床上找了个最靠近她的角落窝下来,尾巴规矩地卷着前爪,耳朵却朝着她的方向转。她手里还捏着陆铮晚给的那份文件夹,一路上她攥得紧,封面被她捏出了几道浅浅的折痕。
“你猜对了。”鹿清杳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那只狐狸确实不是普通狐狸。它是精神体——九尾白狐,那个女人的精神体。”
苏瑶的嘴张成了一个O型。她愣了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所以刚才那个穿西装的冰山美人是……”
“陆铮晚。陆氏集团的陆铮晚。”鹿清杳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苏瑶的O型嘴变成了尖叫。她一把抓住鹿清杳的肩膀,语速快得像连珠炮:“陆铮晚?那个陆氏的掌门人陆铮晚?本市首富陆家那个陆铮晚?顶级Alpha陆铮晚?鹿清杳你知不知道自己捡了个什么玩意儿?!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鹿清杳把文件夹翻开,推到她面前。
苏瑶低头一看,那一连串的“0”和“万”字差点让她把薯片呛进气管里。她剧烈地咳嗽了好几声,指着报酬栏:“这是给你还是给狐狸的?”
“给我的。寄养报酬。”
“我的天。”苏瑶瘫回椅子上,双眼放空地看着天花板,“你这哪是捡狐狸,你捡的是个金矿。”
鹿清杳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一缕碎发。苏瑶说的没错,这份寄养协议就像一个从天而降的馅饼,正好砸在她最需要钱的时候。可她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说: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所有看起来太好的事,都暗中标好了价码。
“你觉得我应该签吗?”
苏瑶坐直了身体,表情难得正经起来。她想了想,掰着手指一条条数:“报酬合理,条款清晰,双向保密,你只需要继续做你已经在做的事——照顾狐狸。而且人家说了可以随时终止,主动权在你手里。从理性角度看,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她放下手指,看着鹿清杳。
“但你在犹豫。为什么?”
鹿清杳沉默了一会儿。窗外又起了风,把梧桐树枝吹得沙沙响,雨丝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一丝凉意,让宿舍里的温度降了一点点。白狐在床上轻轻叫了一声,像是在提醒她注意保暖。
“……因为我怕这不是单纯的寄养关系。”鹿清杳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她说精神体的行为反映的是主人的潜意识偏好。林博士也说了,精神体会主动靠近与自己主人信息素绝对契合的人。”
她顿了顿。
“我身上有太多不能被发现的东西。如果她继续接近我,如果她查——”
她没有说完。苏瑶也没有追问。三年的室友情谊让苏瑶很清楚,鹿清杳身上有一些她从来不提的事——分化期的经历、隐藏身份的缘由、偶尔半夜惊醒时压低的喘息。她从不多问,只是在那时候假装还在睡觉,第二天早上多给鹿清杳带一份早餐。
“那狐狸呢?”苏瑶忽然问。
鹿清杳抬起头。
“你刚才说了那么多怕的事——怕身份暴露,怕被调查,怕她有别的目的。但你没提到狐狸。”苏瑶的嘴角微微弯起来,“你不是因为报酬才犹豫签不签的。你是因为怕签了之后,狐狸还是会离开。”
鹿清杳的手指停在碎发上。她低下头,看着床上那团雪白的身影。白狐正安静地看着她,九条尾巴拢在身侧,像九道安静的白色波浪。它已经陪她睡了两晚。第一晚她僵得像块木板,第二晚她主动摸了它的耳朵。它会在她做噩梦时用鼻尖碰她的下巴,会趴在她脚边陪她熬夜写代码,会推开她够不到的水杯,会把自己安插在她和所有可能的危险之间。
才两天。
两天而已,她已经习惯了那股淡淡的雪松气息。习惯到刚才在车里闻不到的时候,竟然觉得少了点什么。
“……也许吧。”鹿清杳轻声说。
这一次她没有否认。
白狐的尾巴轻轻晃了晃,从床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然后它站起来,前爪搭上她的膝盖,仰头看她,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动,像是在说:我会一直在。
鹿清杳低头看着它,伸手揉了揉它的耳朵。白狐眯起眼,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苏瑶看着这一幕,往嘴里塞了片薯片,含含糊糊地说:“我觉得你已经有答案了。”
鹿清杳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没有从白狐的耳朵上拿开。
窗外的雨又小了一些。天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细细的缝,透出一线淡金色的光,落在湿漉漉的梧桐叶上,折射出细碎的微光。白狐趴在她的膝盖上,尾巴搭着她的手腕,呼吸轻而匀,安稳得像这个世界上最放心的存在。
鹿清杳低头看着它,心里那个犹豫了一整天的天平,终于开始缓缓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