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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清晨的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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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清杳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带。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隔着玻璃传进来,变得又轻又远。
她睁着眼躺了几秒,意识才慢慢从梦里捞回来。
然后她感觉到了胳膊上的重量。
白狐还没醒。
它就窝在她的臂弯里,蜷成雪白的一团,脑袋搁在她的肩膀上,九条尾巴松散地铺开,有一条还搭在她的手腕上。它的呼吸又轻又匀,白色的睫毛微微翘着,睡得很沉,连耳朵都软塌塌地贴着脑袋,完全没有平时那股矜贵劲儿。
鹿清杳侧过头,安静地看着它。
晨光落在白狐的皮毛上,泛着一层细碎的光泽,像是撒了把碾碎的珍珠粉。它的鼻尖是浅粉色的,微微湿润,随着呼吸轻轻翕动。耳朵内侧有一层极细的绒毛,被光照得几乎透明。
她忽然想起昨晚那个梦。
雪地。白狐。安静地对视。
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么平静的梦了。以往不是被黑影追就是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走不到尽头,醒来时胸口总是闷着一团说不清的酸涩。可今天没有。今天的胸口是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夜里悄悄把那些沉甸甸的情绪都挪走了。
鹿清杳的目光落在白狐的耳朵上。
那两只耳朵软塌塌地垂着,耳尖有一撮特别长的白毛,看起来软得不像话。她盯着看了好几秒,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指尖轻轻碰了碰耳尖。
软。
比想象中还软。像碰到了一团被太阳晒暖的棉花,又像拂过一片最细的羽绒。指尖传来微微的温度,还有那层绒毛极轻极轻的触感,几乎让人上瘾。
白狐的耳朵抖了抖。
鹿清杳飞快地收回手,屏住呼吸。
白狐缓缓睁开眼。
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还带着点刚睡醒的迷蒙,瞳孔慢慢聚焦,对上了鹿清杳的目光。它眨了眨眼,似乎在确认眼前的人是谁。然后——
它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不是物理上的反光,而是某种发自内心的、不加掩饰的欢喜。像是打开门的瞬间看到等了一整天的人站在门口,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
白狐凑过来,用脑袋蹭她的下巴。
一下。
又一下。
然后它把整个脑袋都埋进她的颈窝里,发出细细的、撒娇一样的呜咽声,九条尾巴在身后疯狂摇晃,像九面迎风招展的小白旗。那模样哪里还有半点昨天面对导购时“不与平民握手”的高贵冷艳,分明就是一只彻头彻尾的黏人精。
鹿清杳被它蹭得有点痒,下意识往后躲了躲,可白狐不依不饶地追上来,鼻尖蹭过她的下颌线,蹭得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好了好了。”她伸手按住白狐的脑袋,声音里带着刚起床的微哑,“一大早的,你倒是精神。”
白狐被她按着脑袋也不挣扎,就仰着头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尾巴还在身后疯狂扫动,打在床单上发出“噗噗噗”的轻响。
鹿清杳看着它那副“你不摸我我就不停”的架势,无奈地叹了口气,手指顺着它的头顶滑到耳后,轻轻挠了挠。
白狐立刻安静下来。
它眯起眼,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整个身子往她手心里又蹭了蹭,九条尾巴慢慢放缓了晃动的频率,变成慵懒的、一下一下的轻扫。
鹿清杳的嘴角又不自觉弯了一下。
“它只是乖。”
她在心里这么跟自己说。
可她的手没有停下来。指尖从耳后滑到下巴,又从下巴绕回头顶,动作越来越自然,越来越流畅,像是已经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白狐舒服得整个身子都摊开了,从一团矜持的白球变成一摊毫无形象的雪饼,四肢伸展开来,露出肚皮上一片更细更软的绒毛。
鹿清杳的手指顿了顿。
她看着那片软乎乎的肚皮,犹豫了零点五秒,然后——伸手揉了揉。
白狐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可以啊鹿清杳。”
对面床铺传来苏瑶还带着困意的声音。
鹿清杳的手僵在半空。
苏瑶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趴在床头,下巴搁在栏杆上,顶着一头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眯着眼睛看过来。她的嘴角还沾着一点牙膏沫,显然已经刷过牙了,只是想回来睡个回笼觉,结果撞见了这场好戏。
“一夜就驯服了?”苏瑶打了个哈欠,声音含含糊糊的,但眼里的调侃一点不少,“昨天是谁站在椅子上不敢下来的?嗯?是谁说‘别让它过来’的?现在倒好,一早就上手揉肚皮了,你这进度条拉得也太快了。”
鹿清杳面无表情地收回手,拉了拉被角:“它很乖。”
“是只对你乖吧。”苏瑶翻了个白眼,从床上爬下来,趿拉着拖鞋走过来,伸出手想趁狐狸不注意摸一把。
她的指尖离白狐的耳朵还有三厘米。
白狐连头都没回,只是原本慵懒扫动的尾巴突然停了一瞬,随即精准地往旁边一甩,恰好避开苏瑶的手指。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连姿势都没变,眼皮都没抬。
苏瑶的手僵在半空。
“……行。”她收回手,面无表情地在睡衣上擦了擦,“我习惯了。我真的习惯了。在你家狐狸眼里,我就是个空气。不对,空气还能被呼吸到呢,我就是个真空。”
鹿清杳低下头,手指重新埋进白狐背上的皮毛里,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白狐眯着眼,尾巴在她手腕上轻轻缠了一圈,像是在说:就该摸我,别摸别人。
苏瑶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翘着腿剥橘子,目光在鹿清杳和白狐之间来回扫。她塞了一瓣橘子到嘴里,含含糊糊地开口:“说真的,你家这狐狸是成精了吧?你难过它安慰你,你开心它蹭你,你摸它它享受,别人碰一下都不行。这哪是狐狸,这分明是你的——”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你的守护神?”
鹿清杳给狐狸顺毛的手停了一秒。
“别胡说。”她垂下眼睫,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静,“它就是暂时待几天,等主人接走就没事了。”
“哦。”苏瑶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白丝,“那个林间有风说今天会过来看看。你要是舍不得,可以跟人家商量商量嘛,说不定人家愿意让你多养几天。”
鹿清杳的手指又停了一拍。
“没什么舍不得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语气也很淡,像是在说服自己。
苏瑶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怀里那只正拿脑袋蹭她手心的白狐,挑了挑眉,一个字都没说,但那表情分明在说:你继续嘴硬,我看着。
鹿清杳假装没看到她的表情,低头继续给白狐顺毛。她的手指穿过柔软的皮毛,触感好得让人上瘾。白狐翻了个身,把脑袋枕在她的大腿上,露出下巴和脖颈,眨着眼睛看她,那眼神分明在说:挠这里。
她认命地挠了。
苏瑶坐在对面,橘子也不吃了,就托着腮看着这一人一狐,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涌进来,把整个宿舍照得暖洋洋的,空气里有橘子的清香和白狐身上极淡的雪松气息,混在一起,意外地好闻。
过了好一会儿,苏瑶才慢悠悠地开口:“对了。”
鹿清杳抬头看她。
“昨天晚上你又做噩梦了吧?”
鹿清杳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说梦话了。”苏瑶的语气难得正经了点,没有调侃,只是平静地陈述,“不是第一次了。以前你做噩梦的时候,说梦话的声音特别小,像在求什么,又不敢大声。我听不太清,但每次听到都觉得挺难受的。”
她顿了顿,看向白狐。
“但昨晚你说梦话的时候,声音不一样。像是……有人在梦里陪着你似的。”
白狐的耳朵动了动,尾巴在鹿清杳的手腕上又缠紧了一圈。
鹿清杳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还埋在狐狸的皮毛里,指腹能感受到它平稳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安静而坚定的承诺。
“也许吧。”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苏瑶差点没听见。
但白狐听见了。
它仰头看她,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然后慢慢凑上来,用鼻尖碰了碰她的下巴。
鹿清杳垂下眼,看着它。
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生了根。
很浅。很细。像初春第一场雨后从土里探出的嫩芽,脆弱得一阵风就能吹折。
但它在。
上午九点半,苏瑶出门上课了。
鹿清杳今天没课,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准备继续改昨天没调完的算法参数。白狐吃饱喝足之后趴在床上,团成一个标准的圆形,尾巴盖住鼻子,眯着眼假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方形。宿舍里安静得只剩下键盘的敲击声和偶尔响起的鸟鸣,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旋转。
鹿清杳敲了几行代码,余光瞥见床上那团白色。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片刻。
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一行字。
“狐狸喜欢吃什么”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堆宠物论坛的帖子。她一条条点开看,认真得像在查论文资料。鸡肉可以,牛肉可以,水果要适量,不能喂巧克力和葡萄,生骨肉比干粮更有营养,需要补充牛磺酸和钙——
她打开备忘录,一条条记下来。
记完之后又觉得不够,重新打开搜索栏,换了个关键词继续查。
“捡到狐狸怎么照顾”
搜索结果比上一条更杂乱,有的说是保护动物不能私养,有的说狐狸很臭不好养,有的说狐狸认主之后特别忠诚。鹿清杳的目光在“认主之后特别忠诚”这几个字上多停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滑过去。
她翻了好几页,看到一条帖子标题写着“狐狸咬人怎么办”,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进去。
帖子里的楼主说自家狐狸脾气不好,摸两下就咬人,手指被咬出血好几回,最后只好送走了。底下跟帖的人都说狐狸野性大,养不熟很正常。
鹿清杳看了一眼床上睡得四仰八叉的白团子。
白狐似乎是感知到她的目光,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四只爪子蜷在胸前,尾巴在床单上懒洋洋地扫了一下。
那个姿势翻译成人类语言大概是:摸我。
鹿清杳关掉了那个帖子。
不是所有帖子都值得参考,她告诉自己。
她放下手机,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代码上。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符跳动着,她的指尖在键盘上翻飞,很快进入了心流状态。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遇到一个棘手的bug,皱着眉反复调试了几遍都没找到问题。她下意识抬起右手想去够桌上的水杯——
手刚伸到半空,一杯水就被推到了她手边。
鹿清杳的动作顿住了。
她低头。
白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跳了下来,正蹲在她的椅子旁边。它的前爪还搭在桌沿上,刚才就是用它把水杯推过来的。此时它仰头看着鹿清杳,浅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点“你怎么不喝了”的疑问,尾巴轻轻晃了一下。
鹿清杳看了看水杯,又看了看它。
“你推的?”
白狐的尾巴又晃了一下。
鹿清杳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她之前倒了放在桌上一直忘了喝,已经不太热了,但喝下去的时候,胸口却莫名涌上一股暖意。
她放下杯子,低头看着脚边的白狐。
白狐仰头和她对视,眼神专注而认真。
“……谢谢。”
她说得很轻,语气也不太自然,显然不太习惯向谁表达谢意——尤其是一只狐狸。可白狐像是听懂了,尾巴晃得更欢了,站起来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然后重新跳回床上,找了个离她最近的角落窝下来,继续睡它的回笼觉。
鹿清杳看着它重新团成一团的背影,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她转过头,继续面对屏幕。
那个调了半小时都没找到的bug,忽然就找到症结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鹿清杳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雨后的天空蓝得透亮,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把整条校园小路照得明晃晃的。楼下的梧桐树被昨晚的雨洗过,叶子绿得发亮,几只鸟在枝头跳来跳去。
她靠着窗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帘的边缘。
白狐在床上翻了个身,耳朵朝她的方向转了转。
鹿清杳的目光落在它身上。
她忽然在想一件事。
它的主人是什么样的人?
能养出这么通人性的狐狸,应该不是什么坏人。也许是个性格温和的长辈,也许是个喜欢小动物的女生,也许是个专门研究稀有品种的学者。
不管是谁,应该很快就会来把它接走吧。
论坛帖子下面那么多人回复,苏瑶说那个叫“林间有风”的ID已经私聊了好几次,说主人今天就会过来。按照正常的节奏,今天之内,这只白狐就会回到它真正的主人身边。
然后她的生活就会恢复原样。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写代码,一个人回宿舍。泡面拌老干妈,熬夜调参数,在梦里一个人走那条走不到尽头的走廊。跟以前一样。跟昨天之前一样。
鹿清杳摩挲窗帘边缘的手指停住了。
她把这个念头从脑海里甩出去,转过身走回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钱包。银行卡的余额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里,数字不算难看——奖学金刚到账不久,加上助研补贴,勉强够撑到下个季度。但如果再加上冻干和营养膏的开销……
她把钱包放回去,重新坐下。
手指放在键盘上,却没有敲出任何代码。
过了几秒,她站起身,走到床边。
白狐立刻抬起头,尾巴开始晃。
鹿清杳在床沿坐下来,手指轻轻挠了挠它的耳后,白狐舒服地眯起眼,把脑袋往她掌心里又拱了拱。
“你主人应该很快就来了。”她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白狐睁开眼睛,仰头看她。
鹿清杳没有看它。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干净的蓝天上,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眉眼依旧舒展,看不出什么情绪。
“回去之后要乖,别乱跑。”
她的手指顺着白狐的耳朵滑到后颈,一下一下地顺着毛。
“别再淋雨了。”
白狐忽然把脑袋埋进她的掌心里,不动了。
鹿清杳低下头,看着它埋在自己手心里的头顶,那两只白色的耳朵软塌塌地垂着,后颈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床边,让白狐埋着她的手心,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和那道始终萦绕不散的淡淡雪松气息。
窗外有车驶过,水花溅起又落下。
远处隐约传来上课铃的响声。
楼道里有脚步声来来往往,又归于安静。
宿舍里很静。
静到只能听见白狐轻微的呼吸声,和她自己缓慢的心跳。
与此同时,南大校门外。
一辆黑色宾利放慢了车速,在门禁系统前短暂停留。车窗没有摇下,但安保看了一眼车牌,立刻放行。
车缓缓驶入校园。
后座的女人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是一张照片——论坛寻宠帖里配的那张图。图里一个清瘦的女生站在椅子上,浑身戒备,地上的白狐仰头望她,眼神里全是依赖。
陆铮晚的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顿了顿。
她关掉图片,点开特助刚发来的文件。
标题是:《鹿清杳——档案初筛异常报告》。
第一行字就让她的眉峰微微蹙起。
“分化期记录存在人为修改痕迹,原始数据已调取,待比对。初步判断:登记为Beta的可能性低于百分之三十。”
陆铮晚抬起眼,目光穿过车窗,落在远处那几栋宿舍楼上。
“快到了。”副驾上的林薇回过头,笑得意味深长,“紧张啊?”
陆铮晚没理她。
但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收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