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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被窝里的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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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宠物店回来的时候,鹿清杳手里多了一个沉甸甸的袋子。
她在货架前站了很久,在导购“你家猫多大年纪毛发真好不过九条尾巴是什么品种”的连环追问下,硬着头皮买了最贵的全价生骨肉冻干、一袋进口营养膏、一个软底的麂皮宠物窝,还有一把据说“梳浮毛不掉一根”的樱花气垫梳。
扫码的时候,她看了眼总价,眼皮跳了跳。
比她一周的伙食费还多。
白狐全程蹲在帆布袋里,从袋口探出半个脑袋,安静地看着她付款。导购想摸它一把,它偏头躲开,把脑袋缩回袋子里,只留一截尾巴尖在外面晃了晃,姿态矜贵得像不愿与平民握手的皇族。
出了店门,鹿清杳看着袋子里的东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她给自己花钱从来舍不得。
可刚才拿冻干的时候,她眼都没眨。
“疯了。”她小声说。
白狐从袋口探出头,仰脸看她,尾巴晃了晃,像是在笑。
回到宿舍已经是下午三点。苏瑶不在,留了张便签贴在鹿清杳的显示器上:去社团开会,晚饭前回来。论坛那边有个ID一直在找我聊,说狐狸的主人很快就到,你留意一下敲门。
便签旁边还画了个挤眉弄眼的表情,后面跟了一行小字:那个ID头像是个大美女,万一是狐狸主人本人呢?你俩这缘分,啧啧。
鹿清杳面无表情地把便签翻了个面。
她把宠物窝摆在床边的地上,白狐低头看了看那个软乎乎的新窝,又抬头看了看她的床。
然后它毫不犹豫地跳上了床。
“……那是给你买的窝。”
白狐在床上蜷成一团,尾巴盖住自己的耳朵,假装没听见。
鹿清杳沉默片刻,认命地拆开冻干袋子。她之前不知道狐狸吃什么,在宠物店问了导购半天,人家说狐狸是犬科,可以吃优质犬粮,但最好是生骨肉配方。她挑来挑去选了一款评分最高的,价格也最高,付款的时候心都在滴血。
她倒了小半碗冻干放在床沿。
“试试这个。”
白狐终于有了反应。它优雅地起身,低头嗅了嗅碗里的冻干,又抬头看了看鹿清杳手里还没来得及放下的苏打饼干袋子,尾巴轻轻晃了一下。
鹿清杳莫名读懂了那个眼神:你看,这才叫吃的。
它低头安静地吃了起来,动作很斯文,不像普通动物那样狼吞虎咽,反而像某种受过良好教育的大家闺秀。吃完之后,它舔了舔嘴角,仰头看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叫声,像在说“还行”。
鹿清杳心里莫名冒出一个念头:照顾一只狐狸,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它很乖,不吵不闹,不拆家不捣乱,会自己跳上床睡觉,吃东西也不挑——好吧,挑是挑了点儿,但至少不折腾人。
她坐到桌前,打开电脑,习惯性地打开算法项目。代码加载的间隙,她的余光扫过床上的白狐。狐狸已经闭上了眼,尾巴轻轻搭在床沿上,毛茸茸的一截垂下来,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
鹿清杳看着那一截尾巴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完整。
像拼图里缺了很久的那一块,被悄悄放回了原处。
她愣了一下,随即移开目光,在键盘上敲出今天的第一行代码。
不知不觉天就黑了。
鹿清杳拧开桌上的台灯,暖黄色的光照亮键盘和摊开的笔记本。她已经连续敲了三个小时的代码,中间起来泡了碗泡面,白狐对泡面的态度和早上对苏打饼干一样——看了一眼,高贵冷艳地扭开头,继续吃碗里的冻干。
这家伙对食物的审美非常稳定。
苏瑶还没回来。宿舍里很安静,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白狐偶尔翻身的窸窣声。窗外又下起了小雨,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晚上十点半,鹿清杳关了电脑。
她洗漱回来,看见白狐依然窝在床上,没有要挪窝的意思。那个昂贵的麂皮宠物窝在原处原封不动地放着,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看起来很孤独。
“……你不能睡地上吗。”
白狐把尾巴卷了卷,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鹿清杳站在床边沉默了五秒。
然后她掀开被子躺进去,尽量往另一边靠,给狐狸留出足够的空间。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它很乖它不会咬人它就是个毛茸茸的小动物”。
下一秒,被窝里钻进一团暖乎乎的东西。
白狐轻车熟路地钻进她的臂弯,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成雪白的毛球,尾巴搭在她的手腕上。动作之熟练、速度之快,仿佛昨晚的半夜偷袭只是一次预演,今晚才是正式入驻。
鹿清杳浑身紧绷了一瞬。
但只是一瞬。
和昨晚不同,今晚她没有僵成一块木板。可能是因为累了,可能是因为已经有过一次经验,也可能是因为那股淡淡的雪松气息让她潜意识里觉得安全。她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手臂试探性地放下,轻轻搭在白狐的身侧。
白狐发出一声舒服的咕噜声。
它的呼吸又轻又浅,带着微微的温度拂过鹿清杳的手臂。雪松的气息在黑暗中若有似无地散开,像层薄纱轻轻罩下来,盖住所有的嘈杂与不安。
鹿清杳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的雨声,忽然觉得今晚的宿舍比往常安静得不太一样。
不是那种空旷的、让人心慌的安静。
是那种身边有什么东西陪着的、踏实的安静。
她有多久没有被人陪着入睡过了?
久到记不清了。
小时候在福利院,大通铺上睡了十几个孩子,她是最安静的,从不哭闹,也不黏人。后来住校,四人间的宿舍,她永远是自己关灯前最后说“晚安”的那个人,也是毕业时同学们印象最淡的那个人。再后来谈恋爱,陈研心嫌她不够热情、不够黏人,说她像块捂不热的石头。
不是捂不热。
是怕捂热了,对方就走了。
鹿清杳垂下眼睫,看着臂弯里毛茸茸的白团子。黑暗里看不清颜色,只能隐约辨认出它耳朵的轮廓和微微起伏的呼吸。它睡得很安心,仿佛把她当成了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她的手轻轻落在白狐的背上。
一下,一下,顺着它柔软的皮毛。
“你倒是挺会挑。”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点自己也未察觉的柔软。
白狐在睡梦中动了动耳朵,尾巴无意识地收紧,在她手腕上又缠了一圈。
鹿清杳闭上眼。
今晚应该不会做噩梦了。
时间往回拨三个小时。
市中心顶层,陆氏总部。
陆铮晚靠在办公椅上,指尖捏着钢笔,笔尖悬在文件上方,迟迟没有落下。桌上摊着两份并购方案的修订意见,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
她的注意力不在文件上。
特助五分钟前发来一条消息:论坛寻宠帖持续跟进中。已确认九尾狐被收留在南大女生宿舍楼,收留者是一名计算机系学生。林薇女士以个人身份在论坛与收留方室友取得联系。
陆铮晚看着那条消息,指节微微收紧。
她的精神体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有主动回来,也没有冲击精神屏障。这意味着它处于极其安稳的状态,安稳到不需要主人的精神力支撑,也能保持长时间的实体化。
这在过去三十二年里从未发生过。
她的白狐有多挑剔,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陆家上下,除了她自己,没有任何人能碰它。连林薇这种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想摸一下都要看它心情,心情好了赏脸让她碰碰尾巴尖,心情不好直接甩头走人。陆家老爷子更是被它当众冷落过——老人家伸手想抱,白狐优雅地绕开他的手,跳到三米外的书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表情像是在说“请自重”。
可它却黏上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学生。
不仅黏,还主动钻人家被窝。
不仅钻被窝,还赖着不走。
陆铮晚揉了揉眉心。
精神体是主人潜意识的具象化。林薇不止一次跟她强调过这一点。所以问题来了:她潜意识里到底在想什么,才会让九尾白狐对一个陌生人投怀送抱?
答案她其实隐约知道,只是不愿意承认。
那股淡檀香。
昨天精神体离家出走的瞬间,她隔着几公里的距离,感知到了一丝极淡极悠远的气息。像旷野里风拂过古木,沉静,温润,带着某种让人不自觉想要靠近的引力。当时她以为是错觉,后来那股气息又出现了一次——就在她坐在车里,远远感知到精神体在宿舍楼里的时候。
一次是错觉,两次就不是了。
她的信息素是高阶雪松,清冽,凛然,拒人于千里之外。在Alpha圈层里,能不被她压制的信息素屈指可数,能反过来吸引她精神体的——
陆铮晚放下钢笔,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的。
她皱了皱眉,把杯子放回去。
屏幕右下角弹出新消息。林薇发来的,只有一句话:“你猜你的狐狸今晚会不会又钻人家被窝?”
陆铮晚没回。
但耳根微微发烫。
她又看了一眼特助发来的那条消息,目光落在“南大计算机系学生”这几个字上。
档案显示是Beta。
Beta的信息素淡得几乎不存在,绝不可能对顶级Alpha的精神体产生吸引力。要么是档案错了,要么是这个人在刻意隐藏。而能让她陆铮晚的精神体主动趋近的信息素,绝不可能是Beta。
“查。”她给特助回了一条简短的消息,“鹿清杳,从分化期到现在,所有体检档案都要。”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落地窗外满城灯火,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
窗外的雨下大了。
雨丝打在玻璃上,划出无数道蜿蜒的水痕,模糊了城市的轮廓。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送风的轻响和雨声。陆铮晚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脚下被雨水浸透的街道。
三十二年来,她第一次遇到能牵动她精神体的人。
她不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
可她更讨厌的是,明知道失控了,她却没有采取任何强制手段把精神体召回来。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了精神体的安稳考虑,强行召回可能会造成精神屏障的损伤。但心里另一个声音在轻声说:你只是不想让它离开那个人而已。
陆铮晚的脸色又冷了几分。
她不喜欢那个声音。
手机震了一下。林薇又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早上我去你办公室,一起去南大接狐狸。我倒要看看,能把你家祖宗勾得乐不思蜀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后面跟了一张论坛寻宠帖的截图,配文是:“林间有风,你这个ID取得也太假了。”
陆铮晚看着那条消息,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她关了手机,拿起车钥匙,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灯还亮着,值班秘书见她出来,立刻站起身。陆铮晚摆了摆手示意不用跟着,径直走向电梯。电梯间的镜面映出她的轮廓——身形高挑挺拔,黑色西装一丝不苟,眉眼锋利清冷,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是一种压抑已久的好奇,正在缓慢地、不可逆地发酵。
深夜十一点,鹿清杳还没完全睡着。
她在半梦半醒之间,意识模模糊糊地浮着,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太真切。窗外的雨声时远时近,白狐身上的雪松气息若有似无地萦绕在鼻尖,让她的神经一点一点松弛下来。
她不知道的是,自己绷了整整三年的那道弦,也在这一刻松了一丝。
平时鹿清杳对自己的信息素控制堪称完美。三年来,她每天按时服用抑制剂,腺体阻隔贴从不离身,任何场合都能把信息素收敛得干干净净,连体检机器都测不出来。可今晚,在黑暗和雨声的包裹里,在白狐毫无防备的依赖里,她心底最深处的那道防线,悄悄裂了一条缝。
一丝极淡、极淡的檀香,从她颈后的腺体处泄了出来。
像古木在晨雾里缓缓舒展枝叶。
像深山里远远传来的一声钟响。
沉静,悠远,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让人安心的力量。
白狐几乎是瞬间就醒了。
它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起来,浅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像两颗被点亮的星子。它仰头看着半梦半醒的鹿清杳,鼻尖轻轻抽动,贪婪又克制地嗅着那丝淡檀香的气息。
它的九条尾巴缓缓展开,像一朵在暗夜里绽放的白花。
然后它凑过去,用鼻尖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鹿清杳颈后的位置。
那动作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像是怕惊醒她,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鹿清杳在迷糊中感觉到一阵温热的触感,轻轻“嗯”了一声,翻了个身,下意识把怀里的白团子又搂紧了一点。
白狐顺从地靠进她的怀里,把脑袋搁在她的肩窝上,闭上了眼睛。
它从昨晚到现在所有的黏人、撒娇、赖着不走,都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不是喜欢她的床。
不是喜欢她的抚摸。
是喜欢她身上这股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被小心翼翼藏了三年的气息。
鹿清杳睡得很沉。
梦里没有昏暗的走廊,没有甩不掉的黑影,没有一个人躲在墙角哭到发抖。
只有一片安静的雪地,和一只蹲在不远处、安静注视着她的白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