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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僵持的局面 ...


  •   协议签完的第三天,陆铮晚成了女生宿舍的固定访客。

      每天傍晚六点半,她的黑色宾利会准时停在宿舍楼下。引擎熄火的声音很轻,轻到三楼的人听不见,但白狐每次都能感知到——它的耳朵会在六点二十五分左右开始转动,不是那种警觉的竖起,而是像雷达一样缓慢地扫描,捕捉某个特定频率的信号。

      苏瑶管这叫“狐狸闹钟”,并且声称它的准确度超过了手机自带的计时功能。

      陆铮晚上楼的时候手里永远拎着东西。第一天是两个印着陆氏标志的深灰色盒子——一盒营养剂和一套精神体专用的信息素舒缓贴,林薇说最近天气转凉,精神体在非主人环境下需要额外的信息素补充。她把盒子放在鹿清杳书桌上时,目光在桌角那盒苏打饼干上停了半秒,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她带了一袋水果。苹果、橙子、奇异果,用楼下水果店最普通的透明塑料袋装着,袋口打了个很随意的结。苏瑶看到那个塑料袋的时候差点把奶茶吸管咬断——陆铮晚,本市最大的商业集团掌门人,福布斯榜上有名的顶级Alpha,手里拎着一个印着“南大水果店·欢迎下次光临”的塑料袋。那个画面太违和了,违和到苏瑶必须用尽全力才能保持面部表情的平静。

      “顺路买的。”陆铮晚把水果袋放在桌上,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精神体对维生素的需求会通过信息素传导给主人,你的饮食结构——”

      她顿了顿。

      “——它比较挑。”

      鹿清杳看着那袋水果,没有戳穿“顺路”这两个字。南大水果店在校区最北边,从校门开车进来完全不顺路,需要绕过大半个校园。她只是说了声谢谢,把水果拎到窗台上,和冻干放在一起。

      第三天陆铮晚带了一盒现烤的蛋挞。

      她进门的时候蛋挞还冒着热气,酥皮的黄油味飘满了整间宿舍。苏瑶从《编译原理》后面探出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盒子,嘴里念叨着“我在减肥我在减肥我在减肥”,最后被鹿清杳塞了一个蛋挞到手里,立刻放弃了一切抵抗。

      鹿清杳吃蛋挞的时候,白狐就趴在她膝盖上,尾巴轻轻扫着她的脚踝。陆铮晚坐在苏瑶的椅子上——苏瑶主动让的座,理由是“陆总您坐,我站会儿有助于消化”——手里拿着鹿清杳给她倒的温水,杯子里飘着两片柠檬。柠檬是鹿清杳窗台上那盆薄荷旁边新添的,她前天刚从水果店买的,说是泡水喝可以补充维生素。但其实她以前从来不泡柠檬水。

      陆铮晚喝了一口柠檬水,目光从杯沿上方掠过,落在鹿清杳身上。

      鹿清杳正低头给白狐顺毛,手指从耳朵滑到后颈,力道轻柔而均匀。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表情会不自觉地放松——眼角微微下垂,嘴唇轻轻抿着,少了平时那种疏离的客气,多了点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温柔。白狐在她腿上摊成一张雪白的毛毯,尾巴慵懒地晃着,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偶尔翻个身把肚皮露出来,鹿清杳就会顺势揉两下。那个画面放在任何外人眼里,都像是一个人和一只养了很多年的宠物之间才会有的默契。但陆铮晚知道那不是宠物。那是她的精神体——那个在陆家三十二年都没有对任何人露出过肚皮的九尾白狐,此刻正瘫在一个认识不到一周的女生腿上,翻肚皮翻得毫无心理负担。

      陆铮晚移开目光,又喝了一口柠檬水。

      鹿清杳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她正低着头,手指陷在白狐柔软的肚皮毛里,嘴角弯着极淡的弧度。但她心里知道陆铮晚在看——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手上的重量,不重,但很稳,像是某种温和而持续的注视。她假装不知道,继续给狐狸顺毛。因为如果抬头,她就要面对那双冷锐的眼睛,而她还不太确定自己能不能在那样的注视下维持平静。

      这几天她一直在观察陆铮晚。从第一天的两个灰色盒子,到第二天的水果袋,到第三天的热蛋挞——陆铮晚每次来的时候,话都很少。她不会坐下来长篇大论地聊天,也不会刻意找话题拉近距离。她做完该做的事——检查精神体状态、放下带来的东西、喝半杯鹿清杳倒的柠檬水——就会起身告辞。整个过程通常不超过二十分钟。但她每天都来。

      风雨无阻。

      今天陆铮晚来得比平时早。鹿清杳还在实验室没回来,宿舍里只有苏瑶和白狐。苏瑶现在已经习惯了白狐对她的全方位无视,干脆把这种关系定义成了“室友的狐狸室友”——反正它不咬我,我也不惹它,各过各的,挺好。

      陆铮晚敲门的时候,苏瑶正在刷论坛。她开门让陆铮晚进来,倒了杯水,然后自觉地缩回自己的椅子上,戴上耳机假装在听课。但她耳机里其实什么都没放——她太好奇了。一个顶级Alpha面对自己的精神体赖在别人床上不肯走,是什么感觉?

      陆铮晚站在鹿清杳的床边。

      白狐蹲在床铺正中央,九条尾巴拢在身侧,姿态端庄而警惕。从陆铮晚进门的那一刻起,它的耳朵就竖了起来,尾巴停止了晃动,整个身体进入了一种介于“戒备”和“守护”之间的微妙状态。

      “我今天不带你走。”陆铮晚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到它,“只是来看看你的状态。”

      白狐的耳朵转了转,但身体没有放松。

      陆铮晚缓缓伸出手。她的动作放得很慢,比平时慢了至少一半的速度,掌心朝上,五指微张——这是精神体沟通中最基础的“无威胁”手势,通常用于安抚处于紧张状态的精神体。她从来没有对自己的精神体用过这个手势,因为从来不需要。白狐是她灵魂的一部分,她们之间的联结不需要任何额外的安抚。

      但现在需要了。

      白狐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它的鼻尖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分辨什么。雪松信息素的气息从陆铮晚掌心散出来,是它熟悉了三十二年的味道——冰冷、清冽、带着大雪压松枝的凛然。它知道这个气息的主人永远不会伤害它。它也知道这个气息的主人是它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根源。但它没有动。尾巴在身后极轻微地扫了一下,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是主人,但我现在不想离开这里。

      陆铮晚的手悬在半空。

      苏瑶从耳机边缘上方偷看这一幕,手指攥紧了椅子扶手。她看到陆铮晚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跟上次在门口白狐不肯迎接她时一模一样的动作。但这一次,陆铮晚没有收回手。她维持着那个姿势,轻声开口。

      “你喜欢她。”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语气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但在句尾微微下沉了一点,像是在对自己确认一件早就知道但一直没有说出口的事。

      白狐的尾巴轻轻晃了一下。

      “她身上有一种檀香味,很淡。”陆铮晚的声音很轻,轻到苏瑶几乎听不清,“在车里闻到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白狐偏了偏头。

      “我没有怪你。”陆铮晚慢慢收回手,重新垂在身侧,“你比我先发现的事,我花了三十二年都没学会的事,你两天就做到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陆铮晚立刻收回所有表情,转身面对门口,背脊挺得笔直。苏瑶也赶紧把耳机摘下来,假装刚听完一段录音。

      门开了。

      鹿清杳抱着电脑包走进来,头发上沾着几缕细密的雨丝,卫衣帽子歪到了一边。她看到陆铮晚站在床边,愣了一下:“陆总?今天怎么这么早?”

      “提前结束了会议。”陆铮晚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稳,“来看看它。”

      鹿清杳放下电脑包,走到床边。白狐看到她,立刻从“端庄戒备”模式切换到了“撒娇黏人”模式——跳下床,绕着她的脚踝蹭了一圈,尾巴勾住她的手腕,仰头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手背。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和刚才面对陆铮晚时那副矜持警惕的样子判若两狐。

      陆铮晚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苏瑶在她身后无声地捂住嘴,用尽全力把一句“你也太双标了”咽回肚子里。

      鹿清杳蹲下来揉了揉白狐的耳朵,然后抬头看向陆铮晚。陆铮晚今天穿的是藏蓝色西装,比昨天那套黑色多了点柔和,但眉宇间的冷锐依旧。只是她的站姿比平时多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态——肩膀微微前倾,重心偏向右脚。鹿清杳注意到她眼下有浅浅的青灰色,被妆容遮了大半,但凑近了还是能看到。

      “陆总,你坐一会儿。”鹿清杳指了指苏瑶的椅子,“我给你倒杯水。今天有柠檬,刚切的。”

      “……谢谢。”

      陆铮晚坐下来,接过鹿清杳递来的水杯。柠檬片在温水里缓缓旋转,散发出清新的果香。她喝了一口,余光扫过鹿清杳书桌上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算法公式和调试记录,字迹工整而紧凑,偶尔有几个被圈起来的bug标注,旁边用红笔写着修改思路。笔记的边角处有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只有一行字:

      “冻干快吃完了。周末去买。”

      那行字的笔迹和修改bug的红色批注用的是同一支笔,显然是在调代码的间隙随手写下的。它被贴在一个不太容易被发现的位置,像是记录者并不想让人注意到这件事,但又怕自己忘记。

      陆铮晚收回目光,又喝了一口柠檬水。

      “它今天状态很好。”她开口,“毛发比前两天更亮了,眼睛也很干净。你照顾得很好。”

      鹿清杳坐在床边,白狐立刻跳上她的膝盖,自动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蜷下来。她低头笑了笑:“它本来就好养。吃东西不挑——好吧,有点挑,但至少不拆家,不咬电线,不半夜蹦迪。我室友以前养过一只猫,三个月抓坏了三个窗帘。比起来,它简直是三好学生。”

      陆铮晚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如果鹿清杳眨一下眼就会错过。但她没有眨眼。

      “它以前不这样。”陆铮晚说。

      “不哪样?”

      “不黏人。不翻肚皮。不让别人摸耳朵。”陆铮晚顿了顿,“不在别人床上睡觉。”

      鹿清杳的手指停在白狐的耳朵上。她抬头看向陆铮晚,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陆铮晚正在看她——不是看她的脸,不是看她的表情,而是在看她整个人。那种目光很重,重到鹿清杳觉得自己的心跳被压慢了半拍。

      “……可能是因为我的信息素。”鹿清杳错开目光,重新低头给白狐顺毛,“林博士说过,精神体会被契合的信息素吸引。”

      “林薇说的是‘绝对契合’。”陆铮晚纠正她,“不是普通契合。不是高度契合。是绝对契合——只有一种信息素能与另一种信息素产生这种级别共鸣时,精神体才会表现出主动趋近和持续依赖的行为模式。”

      沉默。

      鹿清杳的手指还插在白狐的皮毛里,但动作停住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陆铮晚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懂了,但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接。如果接了就等于是承认——承认她的信息素不可能是Beta,承认档案上的一切都是假的,承认她从第一天见面起就在隐瞒一个迟早会被发现的事实。白狐仰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陆铮晚,发出一声极轻的叫声,像是在催促什么。

      “鹿清杳。”陆铮晚忽然叫她的全名。

      “……嗯?”

      “我不问你为什么。”陆铮晚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易碎的东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但我需要你知道一件事——精神体的安全对我来说高于一切。你现在在保护它,就等于在保护我。所以无论你有什么理由,无论你的档案里写着什么——在我这里,你已经是可信的人。”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条已经确认过的数据。但她的手握在杯壁上,指节微微泛白,柠檬水在杯子里轻轻晃动。鹿清杳盯着那片柠檬看了很久。她从小到大听过很多话——可怜她的、同情她的、客气的、虚情假意的、暗示她不够好的。但“可信”这个词,从来没有人对她用过。从来没有。

      “我去一下洗手间。”她站起来,把白狐轻轻放到床上,快步走出宿舍。

      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里,她撑着洗手台站了好一会儿。镜子里的人眼眶有点红,她打开水龙头往脸上拍了点冷水,深吸一口气。回到宿舍的时候她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表情——平静、温和、看不出任何破绽。但陆铮晚的目光在她微红的眼尾上停了零点几秒。

      陆铮晚站起身:“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明天还是六点半——如果你方便的话。”

      “方便。”鹿清杳说。说完她愣了一下。这两个字回答得太快了。

      陆铮晚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蛋挞趁热吃。”

      她走了。皮鞋声沉稳地远去,渐行渐远,被楼梯间的风声吞没。苏瑶从椅子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鹿清杳面前,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奋:“鹿清杳你给我老实交代——你刚才是不是去洗手间哭——算了你肯定不承认。那我换个问题。她说的‘绝对契合’是什么意思?嗯?绝对契合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鹿清杳拿起一个蛋挞咬了一口。酥皮在齿间碎裂,黄油味混着蛋奶香在口腔里蔓延开来,还是温热的。

      “不知道你耳朵红什么?”

      鹿清杳把剩下的蛋挞塞进嘴里,拒绝回答。

      白狐趴在床上,看着鹿清杳微红的耳尖和故意别开的视线,尾巴轻轻晃了晃。然后它把脑袋搁在前爪上,发出了一声苏瑶绝对不会承认但确实很像笑的呼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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