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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有偿寄养的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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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挞吃完的第二天,陆铮晚没有带水果,也没有带蛋挞。
她带了一份文件。
鹿清杳开门的时候,看到陆铮晚手里那个深灰色的文件夹——和上次寄养协议的文件夹同款,但更厚,边角有轻微的磨损痕迹,显然不是新打印的,而是被人反复翻阅过。白狐蹲在鹿清杳脚边,看到文件夹的瞬间耳朵转了转,尾巴在鹿清杳的脚踝上轻轻缠了一圈。
“今天不是来看狐狸的。”陆铮晚站在门口,语气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但措辞比平时更直接,“有时间吗?楼下会客区,想跟你谈点事。”
鹿清杳愣了一下。楼下会客区是宿舍楼一楼的公共空间,摆着几组沙发和茶几,平时供学生家长来访或小组讨论用。陆铮晚之前每次来都只在宿舍待着,从没提过要去别的地方。会客区意味着正式谈话,意味着她要说的内容不适合在苏瑶面前讲,也不适合在狐狸面前讲——或者说,不适合在“精神体”面前讲。
“……有。”鹿清杳把白狐抱起来放回床上,“苏瑶,帮我看着它一会儿。”
苏瑶从《编译原理》后面探出头,目光在陆铮晚手里的文件夹上停了一秒,然后比了个“OK”的手势,什么八卦的话都没说。她看得出来,今天的气氛和前两天不一样。
鹿清杳跟着陆铮晚下楼。楼梯间里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陆铮晚的皮鞋声沉稳有力,鹿清杳的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两种脚步声交替回响,一个快一个慢,一个重一个轻,在狭窄的空间里形成某种微妙的互补。
会客区空无一人。陆铮晚挑了个靠窗的位置,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窗外是宿舍楼后面的一片小花园,雨后刚修剪过的草坪散发着淡淡的青草味,混着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的凉风,让整个空间显得格外安静。鹿清杳在对面的沙发坐下来,背脊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像是在等待一场面试。
陆铮晚看了她一眼:“不用紧张。不是坏事。”
“我没紧张。”鹿清杳说。
陆铮晚没有戳穿她。她把文件夹翻开,推到鹿清杳面前。第一页是一份重新打印的寄养协议——和前几天那份内容基本相同,但在报酬条款那一栏,手写划掉的数字旁边多了一行新的手写字迹:“甲方每月支付寄养报酬人民币——”
鹿清杳还没看清那个数字,陆铮晚已经翻到了第二页。
“先不看报酬。”陆铮晚的语气依旧平稳,但手指在纸面上停留的位置出卖了她——她的食指正压在报酬数字上,像是怕鹿清杳看到之后直接拒绝,“先听我说完理由。”
鹿清杳抬起眼,对上陆铮晚的目光。近距离看,陆铮晚的眼睛不是纯黑色,而是极深的墨褐色,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显得锋利而疏离。但此刻那双眼睛正专注地看着她,没有审视,没有探究,只是认真。
“第一,你的助研补贴被削减了。”陆铮晚说。
鹿清杳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你怎么知道?”
“林薇从你实验室的公示文件里看到的。经费调整名单挂在了你们学院的公告栏里,是公开信息。”陆铮晚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陈述一个完全客观的事实,“削减幅度大约百分之三十,下个月生效。你的导师主要带博士生,硕士生的补贴优先级靠后,你没排在前面。”
鹿清杳沉默了几秒:“……是。”
“第二,你这几天给我泡柠檬水用的柠檬、给狐狸买的冻干、还有你自己吃的泡面和苏打饼干——我都看到了。”陆铮晚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筛选,“你不肯收报酬,但你同时在承担两份开销——你自己的和狐狸的。你的银行卡余额撑不了多久。这不是施舍,也不是同情。是事实。”
鹿清杳的嘴唇动了动,想说“我可以多接一个外包项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陆铮晚说的是对的。算法外包的结算周期至少两个月,远水救不了近火。她已经连续一周用泡面当晚饭了,昨天苏瑶递给她一盒牛奶,她拿在手里犹豫了好久才喝——因为她知道那盒牛奶的价钱够她自己泡两顿面。
陆铮晚看她不说话,手指从报酬数字上移开,翻到文件夹的第三页。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她的语气变了一点点,多了一层鹿清杳没听过的认真,“你的时间被低估了。不是被我低估——是被这个体系低估了。你在做的AI算法优化项目,你在实验室熬的那些夜,你拿到的国家级竞赛奖项——这些放到市场上,时薪远不止你现在得到的补贴。我不习惯占人便宜。”
鹿清杳垂下眼睫。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份协议的报酬栏上。那个数字和她上次看到的一模一样,没有被划掉,后面也没有添零。但它在这里——在一份被反复翻阅、边角磨损、每一页都夹着陆铮晚手写批注的文件里——存在的理由不再是“甲方委托乙方”,而是“你的时间值这个价”。
“还有。”陆铮晚补充了一句,语气忽然干练了起来,像是要把所有感性的成分都从这句话里剔除干净,“如果将来有人问起我们的关系,有正式合同可以堵住嘴。对你有好处。”
鹿清杳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句话背后的含义。陆铮晚不是怕别人说闲话——顶级Alpha从来不怕闲话。她是在怕别人查鹿清杳。一旦鹿清杳被盯上,她们之间的关系如果没有一份正式文件做支撑,很容易被解读为别的什么。而“别的什么”,对一个隐藏身份的Enigma来说,是最危险的。
“……你考虑得比我还多。”鹿清杳轻声说。
“这是我的工作。”陆铮晚的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平稳,但握着文件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鹿清杳没有立刻回答。她转头看向窗外。小花园里的梧桐树被前几天那场雨洗过,叶子绿得发亮,几只灰喜鹊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草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的光斑,忽明忽暗。她看着那些光斑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在想陆铮晚说的每一句话。想那些话背后没有被说出口的部分——陆铮晚是怎么注意到她吃的泡面,是怎么从实验室的公开文件里找到补贴调整的名字,是怎么在她没有开口的情况下,把所有的事实都默默查清楚,然后用一种最不伤她自尊的方式摆到她面前。不是“我帮你”,是“我不习惯占人便宜”。不是“你需要钱”,是“你的时间值这个价”。不是“你收下”,是“合同可以堵住嘴”。
鹿清杳活了二十三年,第一次遇到这样一个人——连帮别人,都给足了台阶。
“这份协议和上次的有什么不同?”鹿清杳转回头,声音恢复了平稳。
陆铮晚翻开文件夹,指尖点在条款上:“除了恢复报酬条款之外,其他的和上次完全一致。寄养期暂定一个月,你可以随时终止,我可以随时来探望。没有违约金,没有违约责任。你的名字不会出现在任何记录里。”
鹿清杳看着她的指尖。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腹点在纸面上稳稳当当,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承诺。她想起昨天在洗手间撑着洗手台时自己跟自己说的那些话——不要欠她,不要靠太近,不要让这段关系变成任何不能轻易斩断的东西。但陆铮晚已经把台阶铺到了她脚下。只需要签个字,她就可以体面地解决未来三个月的房租和伙食,不需要向任何人开口借钱,不需要在深夜对着一串数字算来算去,不需要在苏瑶递给她牛奶的时候犹豫好久。
她拿起桌上的签字笔。
“笔。”陆铮晚几乎在同一时刻从西装内袋里拿出自己的钢笔,递了过来。
两个人的手同时停在半空。鹿清杳拿着会客区茶几上提供的公用签字笔——塑料的,笔帽上印着“南大纪念品”的字样,墨迹有点断断续续。陆铮晚递过来的是自己的黑色钢笔,笔身带着微微的余温,笔尖是沉甸甸的金属质感。陆铮晚看了一眼鹿清杳手里那支断了墨的公用笔,没有收回自己的手。
“用这支。”
鹿清杳放下公用笔,接过陆铮晚的钢笔。冰凉的金属笔身带着陆铮晚掌心的温度,握在手里有点沉。她在签字栏写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安静而工整。签完之后把笔还给陆铮晚。
陆铮晚接过笔,在她名字旁边签了自己的名字——依旧是一气呵成的凌厉笔锋,和上次一样,像是雪地里的一道墨痕。两个人的名字并排落在同一张纸上,中间隔着几厘米的空白,但笔迹一工整一凌厉,一静一动,放在一起却意外地和谐。
“好了。”陆铮晚把其中一份协议递给鹿清杳,“报酬明天到账。你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
“好。”
鹿清杳接过协议,站起来准备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陆铮晚还在会客区的茶几旁收拾文件夹,侧身站在窗边,阳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勒成一道修长的剪影。她的动作依旧是那么从容精准——文件夹对齐边缘,钢笔插回内袋,衣袖上沾了一小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上去的梧桐叶碎屑,她没注意到。
“陆总。”鹿清杳叫了她一声。
陆铮晚抬起头。
“谢谢。”鹿清杳说完,停了一下,“——不是为了报酬。是为了你查那些东西。补贴名单,银行卡余额,还有……”她顿了顿,没有说完。还有什么?还有她藏在泡面碗后面的窘迫,藏在“不用报酬”后面的自我保护,藏在每一杯柠檬水里的、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在意。
陆铮晚看着她,微微点了点头。
“不客气。”
鹿清杳转身上楼。她的脚步比下来时轻了一点,手里攥着那份签好字的协议,纸边被她握出了浅浅的褶皱。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苏瑶正坐在椅子上翘首以盼,看到她手里的文件夹,立刻跳起来:“签了?又签了?这回多少钱——算了你不用回答,看你表情我就知道了。你下去的时候是‘我要保持距离’,上来的时候是‘好吧那就这样吧’。陆总到底跟你说了什么?你怎么就松口了?”
“她说……”鹿清杳坐到床边,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她说我的时间被低估了。”
苏瑶愣了一秒,然后慢慢坐回椅子上。她没有再追问报酬的具体数字,也没有继续八卦。她只是看着鹿清杳——看着她把文件夹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最后放在书桌上一个最显眼的位置,和那盒冻干摆在一起。
“这个人,”苏瑶忽然说,“是真的在认真对待你。”
鹿清杳没有说话。白狐从床上跳下来,走到她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发出细细的呼噜声。她低头把白狐抱起来,把脸埋进它雪白的皮毛里,鼻尖萦绕着那股熟悉的雪松气息。以前她分辨不出雪松气息里藏着什么——冰冷、清冽、拒人于千里之外。现在她慢慢能分辨出来了。
雪松底下还有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味道。像大雪覆盖的土壤,不动声色地托着所有根系。不说话,不声张,只在最冷的时候,给一点暖。
那天晚上,鹿清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白狐窝在她的臂弯里,已经睡熟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白天在会客区的那段对话——陆铮晚翻开文件夹的手、她食指压在报酬数字上的动作、她递钢笔时掌心残留的温度。还有她说的那句话:“你不肯收报酬,但你同时在承担两份开销——你自己的和狐狸的。这不是施舍,也不是同情。是事实。”
鹿清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从小到大,她听过很多种拒绝她拒绝别人好意的方式。福利院的老师说“你已经够不容易了,不用帮忙干活”;大学同学说“你成绩好,拿奖学金应该请客”;陈研心说“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每一句都在提醒她:你是需要被同情的,你是需要自证的,你是永远不够好的。可陆铮晚没有。陆铮晚说的是:你的时间值这个价。不是“你需要帮助”,不是“你应该被同情”,不是“你欠我一份人情”。是“你的价值被低估了,而我不想占你便宜”。
鹿清杳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白狐的尾巴还搭在她的手腕上,雪松气息安静地笼罩着她。她低头看着白狐毛茸茸的头顶,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白狐的耳朵动了动,没有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