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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寻天司 我叫白芷若 ...

  •   洛青鸾从入定中醒来时,窗外天光未亮。

      第一转淬体已经完成。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皮肤依然白皙细腻,但肌肉线条变得更加流畅分明,像是被一位看不见的雕塑家重新打磨过。原本因长期营养不良而略显单薄的身形,在一夜之间充盈起恰到好处的力量感。

      她握了握拳,骨节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力量比淬体前又翻了一倍。现在让她对上苏婉清,即便不动用功法,仅凭肉身之力也能稳稳压制。

      洛青鸾起身走向浴室。路过墙上那面有些斑驳的穿衣镜时,她顿住了脚步。

      镜中的少女微微侧身,睡衣领口因为一夜的淬体排浊而微微敞开着。锁骨清晰平直,皮肤上渗出过一层极淡的灰质——那是淬体排出的杂质。冲洗掉之后,肌肤呈现出一种玉石般的半透明质感。

      她的身形本就纤细修长,现在每一寸线条都被重新梳理过。腰线更加分明,却又不是骨感的嶙峋,而是藏着柔韧力量的弧度。从肩到腰的过渡流畅得如同流水,再往下,髋骨微微展开的曲线被旧睡裤遮住,但走动间隐约可见双腿更加笔直修长,脚踝的骨节精巧分明。

      一头乌发因为淬体时灵气冲刷,比往日更有光泽,散落在肩头时像一匹被月光浸过的黑缎。

      洛青鸾看着镜中的自己。

      前世凰衍女帝的容貌本就冠绝九域,但那是历经三千年岁月淬炼的风华。而今生这副十八岁的身体,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向那个方向靠近。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锁骨中央。

      那里有一道细长的旧疤,是五岁那年爬暗道时被碎石划的。十三年来从未褪去,像一道刻在身上的记忆。但此刻,疤痕的边缘已经开始淡化,只剩一道极浅的白痕。

      洛青鸾的手指停在那里,眼神动了动。

      她忽然想起温晴。温晴身上也有一道疤,在右边肩胛骨的位置,很长很深,据说是年轻时被仇家所伤。小洛青鸾有一次看见了,摸着那道疤问妈妈疼不疼。

      温晴笑着说不疼,然后把她抱起来,在她耳边悄悄说:“这是勋章。为了保护重要的人留下的勋章。”

      洛青鸾移开手指,从衣柜里取出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套上。她把玉佩重新挂回心口的位置,然后扎起头发,推门而出。

      清晨的校园还没有完全苏醒,晨雾在梧桐树间飘荡,空气里有露水和泥土的气味。洛青鸾沿着操场外围的石板路慢跑,感受着淬体后的身体在运动中的反馈——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筋膜都响应得比之前更精准、更协调。

      跑到第三圈时,她忽然察觉到一道目光。

      操场对面的看台上,坐着一个穿深色连帽卫衣的人。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从身形判断是个女人。她坐在看台最高处,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洛青鸾没有停顿,继续跑步。

      那道目光一直跟随着她,像针一样扎在背上。不是好奇的打量,不是欣赏的注视,而是一种带着明确目的的审视。

      跑到第五圈时,看台上的人消失了。

      洛青鸾停下脚步,走到那人坐过的位置。台阶上放着一枚圆形的金属片,上面刻着一个她不认识但能“读懂”的符文。

      那符文的含义是——“寻”。

      洛青鸾把金属片翻过来。背面同样刻着一个字。

      “天”。

      她把金属片攥在手里,指尖微微发白。

      她认得这个标记。

      那个雨夜,黑袍人的袖口上,绣着同样的两个字。

      寻天司。

      他们找来了。比她预想的更快。

      洛青鸾抬起头,晨雾中校园的轮廓若隐若现。她深吸一口气,松开手指,将那枚金属片重新放在台阶上。

      她没有带走它。因为她不需要。

      她已经记住那个人的气息了。

      ---

      三天后,江南大学新学期第一堂课。

      洛青鸾选的历史系专业课在文华楼三楼。她走进教室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她挑了一个靠窗的后排位置坐下,阳光从窗外斜斜地洒进来,落在摊开的笔记本上。

      “同学,这里有人吗?”

      一个温和的女声从侧前方传来。

      洛青鸾抬头。

      站在她桌边的女生看起来二十岁出头,一身素净的白色长裙,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个髻,用一根竹簪别住。她的五官生得极清雅,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美,而是一种越看越舒服的耐看。眉眼之间带着一股书卷气,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

      但洛青鸾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

      这个女生的气息,和三天前在操场上盯着她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没人。”洛青鸾收回目光。

      白衣女生在她前排坐下,从帆布袋里取出课本和笔记。她的动作轻柔流畅,每一个细节都透出一种被精心教养过的优雅。

      “我叫白芷若,历史系研二。”她半转过身,对洛青鸾伸出手,唇角微弯,“今年负责担任你们中国上古史课程的助教。”

      洛青鸾看着那只手。

      手指纤长白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指腹有极淡的茧——那是长年握剑的人才会有的茧。

      她伸出手,和白芷若轻轻握了一下。

      “洛青鸾。”

      两掌相触的瞬间,洛青鸾感觉到对方指尖传来一丝极细微的试探。那是一缕极其隐蔽的气息,若非她修炼的是远超此界认知的上古功法,根本不可能察觉。

      洛青鸾面不改色地收回手,翻开课本。

      白芷若的笑容依然温婉可亲,似乎什么都没发生。她转过身去,开始整理教案。

      但洛青鸾知道,这个叫白芷若的女人,就是寻天司派来的人。

      她在看向讲台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冷意。

      一堂课波澜不惊地过去。白芷若的授课内容扎实而生动,对中国上古神话的分析角度独特,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如果不是知道她的真实身份,洛青鸾甚至会欣赏这位助教的专业素养。

      下课时,白芷若敲了敲讲台:“洛青鸾同学,请留一下。”

      洛青鸾停下收拾书包的动作。

      其他同学陆续走出教室,最后只剩下她们两个人。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课桌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白芷若从讲台上走下来,在她对面坐下。白色长裙在小腿处微微堆叠,露出纤细的脚踝和一双素面的平底布鞋。她的姿态很放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真正关心学生的助教。

      “洛同学,”她的声音温和得像泡茶的水,“你对中国上古神话有什么特别感兴趣的方向吗?”

      “没有特别感兴趣的。”洛青鸾答得平淡。

      “是吗?”白芷若歪了歪头,竹簪上垂下的银链轻轻晃动,“但我在你身上,感觉到一种很古老的气息。像是——”她微微停顿,目光变得幽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人。”

      洛青鸾看着她。

      “白老师,”她说,“你对每个学生都这么说话吗?”

      白芷若一愣,随即轻笑出声,笑声不大,像几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抱歉,是我冒昧了。”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那么,期待下次课上见到你。”

      她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

      “对了,洛同学,”她的声音依然温柔,但眼底的神色变得锐利了一瞬,“听说你在夜市徒手打倒了五个混混。三秒钟。”

      洛青鸾没说话。

      “很有意思。”白芷若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那似乎是一个习惯性的动作,“下次有机会,我们聊聊?”

      她没等洛青鸾回答,转身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洛青鸾坐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慢慢收拢五指。

      寻天司已经锁定她了。

      不是试探,不是怀疑,而是已经确认到可以让一个星使以助教身份潜入的程度。但他们没有直接动手,说明还有顾虑,或者在等待什么。

      洛青鸾起身,拿起书包。她现在需要加速修炼,必须在寻天司动手之前,拥有足够自保的力量。

      她走出文华楼时,手机震了一下。

      是柳云烟的消息:“今晚有空吗?茶楼新到了明前龙井,我亲手炒的。”

      下面附了一个定位。

      洛青鸾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几不可察地牵了牵,然后收起手机,向校门口走去。

      ---

      烟雨茶楼坐落在江南市老城区的一条幽静巷子里。

      这间茶楼没有显眼的招牌,只在巷口挂了一盏纸灯笼,上面用瘦金体写着一个“茶”字。推开木门,是一个铺满青石板的小院,几棵老槐树的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个天然的凉棚。院子里散落着几张石桌石凳,藤萝从墙头垂下,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茶楼内部是中式装修,紫檀木的博古架上陈列着各式茶具和茶饼,空气中弥漫着沉年普洱的陈香和淡淡的檀香。傍晚的光线从雕花木窗里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洛青鸾进门时,柳云烟正站在茶台后面,手里执着一把紫砂壶,往一排闻香杯中注入刚泡好的茶。

      她今天穿了一件烟青色的改良旗袍,立领,七分袖,领口别了一枚白玉盘扣。旗袍的剪裁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的身形——不是那种刻意收腰显臀的紧身款,而是如行云流水般贴合的线条。肩颈的弧度柔美圆润,锁骨在领口上方若隐若现。腰肢的曲线在旗袍下自然流转,从肋骨到髋骨的过渡徐缓而流畅。

      她的头发今天没有盘起,只用一个翠玉抓夹松松地拢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衬得耳垂上的珍珠耳钉愈发莹润。

      柳云烟抬眸看见她,唇角漾开一个温柔的弧度:“来啦?”

      洛青鸾在她对面的茶椅上坐下。柳云烟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茶汤碧绿清透,在白色的闻香杯中如一汪春水。

      “尝尝。”

      洛青鸾端起杯子,先是轻轻嗅了嗅,然后浅啜一口。茶汤入喉,一股清冽的灵气顺着喉咙蔓延至四肢百骸,比上次在院子里喝的灵茶更浓郁了几分。

      “很好喝。”她说。

      “只是很好喝?”柳云烟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斜倚在茶台边,一手托腮看着她,“你知道这一斤茶叶我花了多少钱吗?”

      “多少?”

      “不告诉你。”柳云烟笑了,低头喝茶的姿势很优雅,手腕翻动间,旗袍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小臂。她的手臂线条紧致而圆润,皮肤下隐隐可见淡青色的血管纹路。

      洛青鸾移开目光,端起自己的杯子又喝了一口。

      “今天有人来找我了。”她说。

      柳云烟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什么人?”

      “寻天司。”洛青鸾说这三个字时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一个女的,装成研究生助教混进了学校。”

      柳云烟放下茶杯,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她转身走向门口,将茶楼的木门轻轻合上,门闩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当她走回来时,那层慵懒温婉的气质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属于曾经地下势力大小姐的锋芒。

      “寻天司。”她重复这三个字,声音冷了几分,“杀你父母的那个组织。”

      洛青鸾没有问她怎么知道的。从第一次见面她就知道,这个开茶楼的女人,不简单。

      “他们找到了我。但没有动手。”

      “他们在试探。”柳云烟在她对面坐下,双手交叠在膝上。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指甲修剪成整齐的椭圆形,涂着一层透明的护甲油。此刻那双手正微微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寻天司从不贸然行事。他们会先摸清目标的底细,评估威胁等级,然后再决定怎么处理。”她看着洛青鸾,眼神认真,“你有多少把握能从他们手上全身而退?”

      “现在?一成。”

      柳云烟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博古架前,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木盒。盒子是紫檀木的,上面刻着复杂的花纹,锁扣是纯银的,已经有些年头的氧化痕迹。

      她将木盒放在洛青鸾面前。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东西。”柳云烟打开盒盖,里面安静地躺着一柄寸许长的玉剑,剑身通透,隐约可见内部有流光游走,“他说这是从一个上古遗迹里带出来的,据说是某个大能的本命飞剑碎片。我用不了它,但你应该可以。”

      洛青鸾看向盒中的玉剑。

      她感觉到了。剑身中蕴含着一股极为精纯的剑气,虽然微弱,但品级远超此界任何兵器。在她前世的收藏中,这样的飞剑只配摆放在偏殿的兵器架上,但在这个末法时代,它的价值无可估量。

      “为什么要给我?”洛青鸾问。

      柳云烟低头,看着木盒中流转的玉光。她的眼睫毛很长,在灯下投下两道扇形的阴影。

      “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当年最想要的东西。”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不是复仇的力量——而是活下去的勇气。”

      她抬起头,对上洛青鸾的目光。

      “我父亲死的时候,我只想逃。我逃了六年,装作自己只是一个茶楼老板娘,装作那些事从没发生过。但你不一样。你从五岁那年开始,就一直记得。你在等一个机会,等了十三年。”

      柳云烟伸出手,将木盒往洛青鸾面前推了推。

      “这个机会,我给你。”

      洛青鸾看着她的手。那双手此刻正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六年来第一次触碰自己的过去。

      洛青鸾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柳云烟的手指冰凉。

      “收回去。”洛青鸾说。

      柳云烟愣住了。

      “这把飞剑你收回去。”洛青鸾将木盒的盖子合上,轻轻推回她面前,“我帮你用。但不是现在。”

      她看着柳云烟的眼睛。

      “等你准备好回去面对那些人的时候,带着这把剑来找我。我教你怎么用它,亲手把属于你的东西夺回来。”

      柳云烟怔怔地看着她。

      十八岁,这个女孩才十八岁。但在这一刻,柳云烟从她的眼睛里看到的不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而是一个经历过比失去父亲更惨烈的事情、却依然站得笔直的人。

      柳云烟忽然笑了。

      不是平日那种慵懒的、带着疏离的笑,而是一种从心底溢出来的、有些酸涩又有些释然的笑。她抽回手,用手背快速蹭了一下眼角,然后重新挂上那副熟悉的温柔表情。

      “好。”她说,“一言为定。”

      那天晚上,洛青鸾在茶楼待到很晚。

      临走时,柳云烟站在门口送她。巷子里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暖黄的光落在柳云烟身上,将她烟青色的旗袍染上一层温柔的橘调。她倚着门框,双手交叠在身前,旗袍的线条顺着她的站姿自然垂落,勾勒出柔和的侧影。

      “路上小心。”

      “你也是。”洛青鸾走了两步,忽然回头,“云烟姐。”

      “嗯?”

      “今天的茶,不只是很好喝。”

      柳云烟眨了眨眼:“那还有什么?”

      洛青鸾想了想,认真地说:“有栀子花的味道。”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留下柳云烟一个人站在灯笼下,愣了许久。

      等她回过神来,那条青石板小巷里已经空无一人,只余灯笼的微光和远处隐约的脚步声。

      柳云烟低下头,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衣领上的白玉盘扣。

      “栀子花吗。”她喃喃自语,然后笑了。

      她种了六年的栀子花,今天终于等到了一个能闻见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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