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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冰山的裂缝 “一个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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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氏集团总部位于江南市中央商务区的地标建筑——秦江大厦,是整座城市天际线中最引人注目的一栋。三十六层,全玻璃幕墙,顶层的总裁办公室里,秦若彤正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脚下的车水马龙。
她今天穿了一套藏青色的西装套裙,裙摆刚好及膝。西装剪裁极为考究,肩线笔挺,腰部收得恰到好处,将她高挑而匀称的身形勾勒得干净利落。衬衫的领口系着一条真丝窄领巾,打了个利落的单结。黑色高跟鞋将她的身高推过一米七五,从背后看,肩背笔直如尺,腰肢纤细但挺直有力,小腿线条流畅修长,脚踝精巧。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助理小周拿着一份文件夹走进来。
“秦总,您要的那个新生的资料。”
秦若彤接过文件夹,在办公桌前坐下。她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右上角的照片上。
那是洛青鸾的高中毕业照。照片里的少女穿着白衬衫校服,一头乌发扎成马尾,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五官清秀,但那双眼睛——秦若彤放大照片,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和那天在小区门口看到的一样,平静得不像十八岁。
她翻开下一页,快速浏览洛青鸾的履历。
洛青鸾,女,十八岁,籍贯不详。五岁时被江南市第三福利院接收,此前经历不明。在福利院长大,成绩优异,以全市文科第三名的成绩考入江南大学历史系。目前租住在幸福小区三号楼,房东为柳云烟。
除了三天前在夜市“以未知方式击倒五名社会人员”(此处被标注为待核实)之外,没有任何特殊记录。
秦若彤合上文件夹。
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一个能在三秒内放倒五个人的女孩。
“小周,”她将文件夹推回给助理,“帮我约柳云烟,明天下午三点,就在她的茶楼。”
“好的秦总。还有一件事——今晚秦董在望江楼设了家宴,老爷子那边的人都会来。”
秦若彤的眼神冷了一瞬。
“知道了。”
望江楼的包间里,气氛从开席那一刻就不怎么融洽。
秦若彤坐在长桌的一侧,对面是她父亲秦振邦的弟弟——秦振国,以及他的儿子秦浩。秦振国是秦氏集团的副董事长,在秦若彤被确认为正式继承人之前,一度以为自己能接过兄长的权柄。这个希望在两年前秦若彤完成那桩十亿级的并购案后彻底破灭,但秦振国显然没有真正放弃。
“若彤啊,”秦振国端着酒杯,脸上挂着长辈式的慈祥笑容,“听说你最近在做一个新项目?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注意分寸。上次你否决王董的方案,他可是在你爸面前说了不少话。”
“王董的方案财务模型存在重大缺陷。”秦若彤切着盘中的牛排,头也不抬,“我否决它,不需要任何人教。”
秦振国的笑容僵了一瞬。
“堂妹,”秦浩接过话头,语气比父亲更直接,带着酒意的声音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刺耳,“你一个女人,何必把自己搞得这么辛苦?迟早要嫁人的,公司的事交给男人来操心就行了。我爸说了,只要你愿意放权,他不会亏待——”
刀叉磕在瓷盘上的声音打断了秦浩的话。
秦若彤抬起头,目光像两道冰锥,直直刺向对面的堂哥。
“秦浩,”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你大学肄业,在秦氏待了五年,经手的项目亏损率百分之百。你哪来的资格,跟我谈‘放权’?”
秦浩的脸色瞬间涨红,酒杯在手中攥得咯咯作响:“秦若彤!你——”
“够了。”一直沉默的秦振邦终于开口。
秦振邦是秦氏集团的创始人兼董事长,江南市商界的传奇人物。六十岁的他依然腰背挺直,头发虽已花白,目光却依然锐利如鹰。他看了女儿一眼,又看了弟弟和侄子一眼,最终放下手中的筷子。
“振国,若彤是董事会全票通过的继承人。这个决定不会改。”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至于家宴上的闲话——以后少说。”
秦振国嘴角抽了抽,但最终没有反驳。秦浩则狠狠瞪了秦若彤一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接下来的宴席在沉默中进行。秦若彤很快就放下餐具,以公司事务为由提前离席。
走出望江楼时,她的步伐很快,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她的背依然挺得笔直,下巴依然微微扬起,保持着那个无懈可击的“秦总”姿态。
但她攥着包带的手指微微泛白。
坐进车里,秦若彤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她靠在真皮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一个女人,何必这么辛苦。”
“迟早要嫁人的。”
“交给男人来操心就行了。”
这些声音像苍蝇一样在她耳边嗡嗡作响。从小到大,她听了太多这样的话。从家族长辈、从商业对手、从那些表面恭维背后不屑的男人嘴里。
她用了两年,让秦氏的利润翻了一倍。她用了三年,让所有质疑她能力的董事闭嘴。但即便这样,在家族内部,她依然只是一个“迟早要嫁人”的女人。
秦若彤睁开眼,看着车窗外的霓虹灯光。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那天在小区门口,洛青鸾看她的眼神。
那个女孩明明什么都没有。穿廉价的衣服,骑老旧的单车,租住在一个月八百块的单间里。但她看自己的目光里,没有敬畏,没有怯懦,没有任何她习惯在别人眼中看到的东西。那是一种平等的、甚至带着一丝审视意味的目光,仿佛在说——
“你也不过如此。”
秦若彤攥紧了方向盘。
那个叫洛青鸾的女孩,让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烦躁。不只是因为对方的态度冒犯了她的骄傲,更是因为那目光穿透了她精心构建的盔甲,窥见了她不允许任何人看见的东西——她也会累,也会孤独,也会在深夜一个人坐在车里,不想回家。
她发动引擎,跑车低吼着汇入车流。但她没有往家的方向开。
二十分钟后,火红的跑车停在了幸福小区的门口。
秦若彤坐在车里,看着那棵老槐树和斑驳的墙壁,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小区里走出来。
白色的旧T恤,洗得发白的牛仔裤,高马尾,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
是洛青鸾。
她刚练完功回来,出了点汗,额角的碎发贴在皮肤上。T恤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的清晰线条。在月光和路灯的交叠下,她的肤色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是那种看不到毛孔的、玉石般的白。淬体后的身体线条比之前更加分明——肩臂的轮廓流畅但不夸张,腰身在旧T恤的遮掩下若隐若现,走动时能瞥见腰侧一小截收紧的弧度。
洛青鸾也看见了跑车。
她停下脚步,看着车窗缓缓降下,露出秦若彤那张永远写满冷淡的脸。
“学姐,”洛青鸾说,“这么晚了,来我们老旧小区做什么?”
秦若彤推开车门走下来。她身上还穿着那套藏青色西装裙,高跟鞋让她比洛青鸾高出半个头,气势上本该占尽优势。但她发现,当自己再次面对这双平静得离谱的眼睛时,那些在董事会上无往不利的锐利词锋,不知为何使不出来。
“我来——”秦若彤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措辞,“我来看看你是不是真的付得起下个月的房租。”
“房租的事不劳学姐费心。”洛青鸾微微偏头,目光落在秦若彤攥紧车钥匙的手上,“学姐今晚心情不好?和家里人吵架了?”
秦若彤僵了一下。
“不关你的事。”
“确实不关我的事。”洛青鸾耸了耸肩,这个动作带着一种与她的身份完全不符的从容,“但既然学姐专程来看我付不付得起房租——要不要上去坐坐?虽然只有白开水。”
秦若彤应该拒绝的。
她是秦氏集团的继承人,是江南市上流社会的天之骄女。她不应该出现在这个破旧的小区,不应该站在一个穷学生面前,更不应该接受一个她觉得冒犯了自己的人的邀请。
但她说出口的却是:“……白开水要烧开的。”
洛青鸾牵了牵嘴角,转身往楼里走去。
秦若彤跟在后面,高跟鞋踩在斑驳的水泥楼梯上,发出清脆的回响。楼道很暗,声控灯坏了两盏,她不得不扶着墙壁走路。墙上贴满了小广告,空气里有淡淡的霉味和炒菜的油烟味。
秦若彤皱了皱鼻子。
她这辈子没进过这么破的地方。
洛青鸾的房间在三楼,门牌号是302。推开门的瞬间,秦若彤准备了一路的刻薄话卡在了喉咙里。
房间很小,目测不超过十五平方米。一张单人床,一张旧书桌,一个简易衣柜,一面斑驳的穿衣镜——就这些。但每样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床单是洗得发白的浅蓝色,书桌上的书按大小排列,窗户的玻璃擦得干干净净,窗台上甚至还放着一小盆绿萝。
和外面走廊的破败不同,这个小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透露出居住者认真生活的痕迹。
“坐吧。”洛青鸾指了指房间里唯一一把椅子,自己坐在床沿。
秦若彤犹豫了一下,在椅子上坐下。椅面上垫着一条干净的毛巾——她注意到毛巾是叠好的,四个角对称,边角没有一丝褶皱。
洛青鸾用电热水壶烧了水,倒进两个玻璃杯里。一杯递给她,一杯自己端在手里,然后坐在床沿上,安静地喝了一口。
秦若彤看着手里的白开水。
“你就住在这里?”
“是的。”
“不觉得太小了吗?”
“够住。”
“够住?”秦若彤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连我的衣帽间都比这个大。”
“那学姐的衣帽间一定很空。”洛青鸾的语气平淡如水。
秦若彤被噎了一下。
她以为自己会被激怒——如果有人敢这样对她说话,她早就不客气了。但洛青鸾说这话时的语气,不是嘲讽,不是羡慕,只是一个平静的陈述。仿佛衣帽间大不大、房间小不小,在洛青鸾眼里根本就不是一件值得在意的事。
“你……”秦若彤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问,“你是不是从来没怕过什么?”
洛青鸾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想起了那个雨夜。想起了暗道里冰冷的碎石划破她的皮肤。想起了爬到出口时看见陌生的天空,天那么亮,但她什么都看不清。想起了此后十三年没有父母的人生。
“怕过。”洛青鸾说,声音很轻,“怕到这辈子不想再怕第二次。所以现在没什么好怕的了。”
秦若彤愣住了。
她看着洛青鸾的侧脸。那张脸被水杯里升起的蒸汽模糊了些许,但依然能看清眉眼的轮廓。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疏冷,但不是刻意的疏离,更像是一种经历过太多之后自动生长出的保护层。
那一瞬间,秦若彤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对这个女孩耿耿于怀。
不是因为洛青鸾冒犯了她。
而是因为洛青鸾一个人住在十五平的出租屋里,靠打工交学费,面对她这个站在社会顶端的人,却能坦然地说出“够住”两个字。
而秦若彤拥有三十六层大楼、上百亿资产、所有人羡慕的人生,却连在家族宴席上不被说“你一个女人”都做不到。
秦若彤放下水杯。
“我堂哥今天说,女人迟早要嫁人,不应该管太多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出来,但话已经出口了,“我父亲没有反驳。他只说我是继承人——没有反驳后面那句话。”
洛青鸾看了她一眼。
“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秦若彤攥紧了手指,“我觉得如果我是一个男人,根本不需要证明这些。”
洛青鸾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站起身,走到秦若彤面前。
秦若彤下意识抬头。从她坐着的角度看去,洛青鸾的身形被窗外的月光描出一道清晰的轮廓。她比自己矮半个头,但此刻站着看她的眼神,却像在看一个需要被纠正错误认知的孩子。
“秦若彤,”洛青鸾叫了她的全名,语气不重,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她耳朵里,“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你是对的。你只需要站在你能站到的最高处,然后低头看他们一眼就够了。就像那天你在迎新晚会上说的——要么被打垮,要么打垮现实。你已经选了后者,没必要再为前者浪费时间。”
秦若彤仰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在告诉她——你要更努力、更优秀、更完美,这样才能配得上继承人的位置。
没有人告诉她,你已经够了。
没有人。
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吹进来,轻轻掀动窗帘。洛青鸾站在月光和灯光的交界处,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身形分割成明暗两半。秦若彤忽然注意到,洛青鸾锁骨正中央有一道极淡的白痕,像一道很久以前留下的旧伤疤。
“那道疤……”她忍不住问。
洛青鸾的睫毛动了一下。
“小时候不小心弄的。”她说完,往后退了一步,重新坐回床沿,端起水杯。
秦若彤没有追问。她只是默默记住了那道疤的位置。
那天晚上,秦若彤在洛青鸾的出租屋里待了整整一个小时。
她们聊得不多,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喝水。但秦若彤觉得,这是她这些年来待过的最放松的地方。
临走时,她在门口回身看了一眼。
“你的房租不会断。”她说。
洛青鸾挑眉。
“我说的。”秦若彤恢复了那个冷冰冰的腔调,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变了——像冰面上出现的一道细小裂纹,光线从裂缝里透出来,“毕竟你欠我一份人情。至少在还清之前,不能让你被房东赶出去。”
“我没有欠你什么。”
“你欠我。”秦若彤转身往楼梯口走去,“今晚的事,不准说出去。”
脚步声渐行渐远。
洛青鸾靠在门框上,听着高跟鞋的声音消失在楼道尽头。
“口是心非。”她轻声说了一句,然后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