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落江南》几点小土

5、琴香与茶香 这个小院子

　　从警局出来，已经将近午夜。

　　林小鹿一直等在门口，看见洛青鸾的身影出现在台阶上，立刻小跑着迎上来，紧张得声音都在抖：“学姐！你没事吧？警察有没有为难你？要不要我进去帮你作证——”

　　“没事，正当防卫。”洛青鸾言简意赅，随即看向她，“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这里？”

　　林小鹿的脸红了，嗫嚅道：“我……我不放心学姐一个人……”

　　洛青鸾沉默了一瞬。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养父母，还没有人会在深夜等她。

　　“谢谢。”她说。

　　林小鹿连忙摆手：“该说谢谢的是我！学姐是为了救我才……”

　　“好了。我送你回宿舍。”

　　把林小鹿安全送回宿舍区后，洛青鸾独自往幸福小区的方向走。路过一家24小时便利店时，她买了两份便当和一袋水果，然后在小区门口的老槐树下停下脚步。

　　树下站着一个穿素色长裙的身影，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正仰头看着树冠。

　　“回来了？”柳云烟转过头，笑盈盈地看着她，“听说你今晚在警局待了两个小时。”

　　“你的消息真灵通。”

　　“小本生意，人缘好。”柳云烟走过来，将手中的纸灯笼往前递了递，“喏，给你留的。”

　　洛青鸾这才看清，灯笼里不是蜡烛，而是一盏小小的玻璃罐，里面盛着深红色的液体，散发着熟悉的酸甜气息。

　　酸梅汤。

　　和昨天柳云烟倚在她门口时端的那碗一样。

　　“从冰箱里拿出来很久了。”柳云烟说，“不凉了，但应该还能喝。”

　　洛青鸾接过灯笼。玻璃罐的温度透过纸传递到她的掌心，不冰，是恰好能让人感到舒适的温热。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夏夜闷热，温晴会把凉好的酸梅汤放在井水里冰镇，然后摇着蒲扇坐在她床边，直到她睡着。

　　那是她失去之后再也没找回过的感觉。

　　而现在，在午夜的小区门口，一个认识半年的女人用一盏纸灯笼盛着温热的酸梅汤，等她到深夜。

　　洛青鸾低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低声开口：“谢谢。”

　　“你今天已经说了两次谢谢了。”柳云烟的声音依然温柔，顿了顿，“进来坐坐？”

　　柳云烟的住处不在那栋老旧的筒子楼里，而是小区最深处一座带小院的平房。院子里种满了花草，夜来香和茉莉的香气在月色中浮动。一个小巧的葡萄架下，摆着一套藤编桌椅。

　　洛青鸾第一次进这个院子，脚步微微顿住。

　　不是因为这里的环境有多好。

　　而是因为角落那丛开得正盛的栀子花。

　　柳云烟注意到她的目光，轻声解释：“之前一个朋友送的，他说栀子花适合等人回来的时候种。挺傻的，对吧？”

　　洛青鸾没有回答。她走过去，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了一片花瓣。

　　“我妈种的也是这种。”她说。

　　声音很平静，但柳云烟听出了里面隐藏的东西——那种把十三年的重量压在一句话里的克制。

　　柳云烟没有追问。她从屋里搬出一个小泥炉，开始烧水泡茶。动作不疾不徐，温壶、投茶、注水、出汤，每一个步骤都带着茶人特有的从容。

　　洛青鸾坐在藤椅上，看着她的动作。月光洒在两个女人身上，空气中只有水沸的咕嘟声和远处偶尔的虫鸣。

　　“今天碰上的那个，是苏家的人。”柳云烟将一杯茶推到洛青鸾面前，“苏婉清，苏家这一代最有天赋的武道传人，二十五岁已经暗劲大成。她盯上你了。”

　　“我知道。”

　　“秦若彤那边也在查你。”

　　“我知道。”

　　柳云烟忍不住笑了，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和纵容：“你倒是一点都不怕。”

　　洛青鸾端起茶杯，茶汤在月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她嗅了嗅，然后浅啜一口，随即顿住。

　　这茶里，有灵气。

　　很淡，但对刚刚开启修炼之门的她来说，清晰得像黑夜中的萤火虫。

　　她看向柳云烟，对方正低头给自己的杯子斟茶，眉目间一派宁静。似乎只是随手泡了一杯好茶，没什么特别的。

　　但洛青鸾知道不是。普通人不可能泡出含灵气的茶。

　　这个女人，比她表现出来的要复杂得多。就像柳云烟半年来一直觉得她比表现出来的复杂一样。

　　“云烟姐。”洛青鸾忽然开口。

　　柳云烟抬起头，手指微微一顿。这是洛青鸾第一次这么叫她。此前半年，洛青鸾从未在她面前使用过任何称呼。偶尔需要喊她，都是含糊带过。

　　“这茶很好喝。”洛青鸾说。

　　柳云烟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月光落在洛青鸾的脸上，将她过分清冷的眉眼柔化了些许。十八岁，还那么年轻，但那双眼底沉淀的东西，让她有时候看起来像活了好几辈子。

　　“喜欢就常来。”柳云烟的声音更轻了，“茶楼在白天开，这个小院子——晚上可以给你留着。”

　　洛青鸾握着温热的茶杯，垂下眼睫。

　　栀子花在夜风中轻轻摇动，香气若有若无地浮动在两人之间。

　　“好。”她说。

　　那晚，洛青鸾在柳云烟的小院里坐了很久。

　　临走时，柳云烟往她手里塞了一盒茶叶，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眨了眨眼。洛青鸾低头看着茶盒，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回到出租屋，洛青鸾没有睡觉。

　　她盘膝坐在床上，意识沉入帝印空间。半亩灵田在灵泉的滋养下已经泛出健康的暗金色，可以播种了。她从藏经阁里找到了几种适合第一转阶段淬体使用的灵药种子，小心翼翼地埋进土里。十倍时间流速下，用不了多久就能收获第一批。

　　做完这一切，她退出了空间。

　　窗外月色正浓。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秦若彤、林小鹿、苏婉清、柳云烟——四个截然不同的女人，在短短一天之内，以各自的方式闯入了她的生活。她前世统御九域三千年，见过无数人，经历过无数事，但这一世的际遇，似乎从一开始就不同。

　　洛青鸾伸手，摘下脖子上的玉佩，放在掌心。

　　月色透过窗户落在玉佩上，将上面古朴的纹路照得纤毫毕现。温润的光泽在玉面上流转，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爸，妈。”她轻声开口。

　　已经太久没有这样叫过了。

　　小时候在福利院，她第一次对着空气喊出这两个词，被其他孩子嘲笑。后来她就再也不喊了。但今夜，在柳云烟的栀子树下坐了那么久以后，那些被压了十三年的东西，终于从心底最深处松动了一点点。

　　“我今天交了一个朋友。”她看着玉佩说，“还有一个，可能也在变成朋友。”

　　玉佩沉默着，温热的温度贴着她的掌心。

　　“我会好好的。”洛青鸾将玉佩重新挂回脖子上，贴在心脏的位置。然后她抬眼，看向窗外那片清冷的月光。

　　“然后去找他们。”

　　“为你们报仇。”

　　这是十八岁的洛青鸾，前世的女帝，今生的孤儿，在这个寂静夜晚许下的承诺。声音很轻，轻得只有窗外的月光和胸口的玉佩能听见。

　　但它的重量，足以支撑此后四百章腥风血雨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