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柿如意》任君凭栏

2、第 2 章 “夜半”出

　　“你不是说要下月初才回来吗？”

　　看着裴承从怀里掏出几包上京城里娘子们钟爱的点心吃食，长孙熹微扬起唇角，杏眼直勾勾盯着桌上放着的点心。

　　裴承抿唇一笑，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包蜜饯，递到她面前，“听说，你病刚好，吃点蜜饯压压嘴里的苦味。”

　　她接过油纸包蜜饯，打开捻了一枚送进嘴里含着，任由轻淡果香在嘴里慢慢化开，沁甜。

　　心口被满足填满，嘴里那股甜味似乎流入心口，甜滋滋的。

　　“听说你病了，我先一步回来。”裴承打开其他的点心，轻轻推到她面前，“我带的不多，你尝尝味。明日我上门拜访，再多给你带些。”

　　“嗯哼哼，明日你来拜访，记得去前院看看我阿耶阿娘在做什么，怎么我病好了这么些时日，也不见他们来我院里坐坐，看看我。”

　　长孙熹微捻起面前的芙蓉酥往嘴里送，小口咀嚼着，没留意动作一顿的裴承眼尾泛着薄红，眼底还有一闪而过的水光。

　　“我阿娘昨日来此替我提亲了，想必府上应该在忙你我的亲事。”

　　裴承温声宽慰，笑容和煦，伸手替她拢了拢身上的狐裘，“风有些大，你病刚好，尽量少受些风。”

　　“嗯，我知道了。”她捻起一块点心，直接塞裴承嘴里，转而笑眯眯：“辛苦你大半夜还给我送吃的，这是奖励。”

　　裴承没留意，被塞了一嘴，满脸错愕看她笑靥如花。

　　“你刚回来，要好好休息。”长孙熹微又接连往他手里塞了几块点心，笑眯眯，“先多吃两块。”

　　裴承眨眨眼，下意识扫了院子一眼，最后目光又落回到眼前的长孙熹微脸上，喉间痉挛，眼眶透着红。

　　“是夜里的风有些大吗？”

　　长孙熹微抬眼看他眼眶通红，还以为是夜里风大，吹得他眼睛疼，仰头看了眼夜里灰蒙蒙的天，“也没风啊，你肯定是没好好休息，看看你眼睛熬成什么样子了？”

　　裴承笑了笑：“没事，看你休息了，我再离开。”

　　“嗯哼哼……”

　　长孙熹微高兴到摇头晃脑，一脸满足，双颊塞得鼓囊囊，活像只古灵精怪的小松鼠。

　　裴承守着她，眼底压抑的难过缓缓倾泻而出。他掩饰性垂眸，遮盖眼里的情绪，慢吞吞咀嚼口中的点心。

　　……好苦。

　　长孙熹微吃得津津有味，连带看这灰蒙蒙的天，也顺眼了许多。

　　别院的灯火有些亮，光线顺着矮墙落入她的院子里，她边吃边看着那映亮而来的暖光，心里被塞得满满。

　　晃动的火光忽明忽暗，她盯久了，忽而被一股强烈的困意席卷满身。

　　不知道裴承是何时回去的，也不知道她是何时回屋睡着的。

　　再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灰蒙蒙的光落入屋内，她起身披上狐裘，快步扑向大开的窗前。

　　巧合看见吉祥和如意结伴离开院子，正打算开口叫住他们，后一步落入目光里的裴承吸引了她。

　　今日，裴承穿了身喜庆的红色圆领袍衫，头戴幞头，腰束革带，脚踩长靿皂靴。

　　双手抱臂，懒散靠在她窗外，听见内里传出的声音，他微微侧首，蓦地对上一双漂亮的杏眼。

　　“裴承！”长孙熹微颇为惊喜，声音陡然拔高，瞬间将吉祥和如意抛之脑后，趴在窗框上，侧首看他，“你怎么来得这么早？”

　　兴奋过头，她手脚并用爬上窗子，却吓得裴承笑容一散，忙侧身跨步去伸手接住她。

　　将人全须全尾接住，他才安心些将人放下，仔细拢了拢长孙熹微身上的狐裘，不忍责怪。

　　“刚睡醒？”

　　长孙熹微双颊微红，仰头看他俊俏的模样，笑眯眯道：“嗯，不是刚天亮吗？”

　　她指了指灰蒙蒙的天，“只是今日天灰蒙蒙的……”

　　这话里有话的意思，裴承抬手轻轻刮了刮她冒红的鼻尖，笑道：“想出去玩？”

　　长孙熹微眨眨眼，娇憨道：“你能带我出门？可我阿耶阿娘是不会同意的……”

　　“别担心，我待会儿去同世叔说，今日一定带你出去走走。”

　　长孙熹微一喜，催促道：“那你快去，快去，我要出去玩。”

　　裴承看她如此兴奋，无奈笑笑，单手将人揽在怀里，纵容道：“看你此刻兴致正高，今日先斩后奏，回来再说。”

　　长孙熹微正诧异，身子忽地一轻。裴承居然直接抱着她爬墙，手脚麻利翻出长孙府，牵了早就停在府院后门的黑马，翻身而上，骑马跑了。

　　第一次偷跑出府，长孙熹微心中慌乱，但兴奋居多。

　　她紧张到双手紧紧攥着裴承身前的衣服，眼睛却好奇的到处乱瞟。

　　裴承一手拉着缰绳，一手将长孙熹微牢牢揽在怀里，低声细语：“天色尚早，铺子都未开门。早上我备了些吃食，今日就带你去郊外走走。”

　　“这么早，城门开了吗？”长孙熹微仰头看他，只是一面侧脸，就足够赏心悦目。

　　裴承勾了勾唇，将人又搂紧了几分，低声道：“风有些大，抱紧我。”

　　长孙熹微顺着他的提醒，双手环抱住他精瘦的腰身，整个人贴在他身上，不留一丝缝隙。

　　他猛地夹紧马腹，使身下的马儿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朝着不远处城门口的方向奔腾而去。

　　城门刚开了一道仅供三人并肩而行的宽度，守城的将士不止去哪了，没人守在半开的门边。

　　长孙熹微好奇侧首看了一眼，心中诧异，但随着耳边猎猎风声作响，又默默将脸埋回裴承怀里。

　　一路过来，竟没看到一个人走动，她不免多想，但有裴承在，她又觉得这些不用她想。

　　裴承这样聪明，肯定什么都知道。

　　出城又走了十多里路，马匹疾行带来的颠簸才慢慢变小，直至完全停下。

　　裴承提醒她松松手，翻身下马，即刻伸手将她也抱下马。

　　此地是裴承早些年差人特地圈起来养护的草场，旁边还有个圈养马匹的歇脚茶店，春日供人骑马踏青，也有做驿站的作用。

　　本意还是为了长孙熹微解闷用的，差人悉心照顾了十年之久，此处就不止是草场，还多了片色彩绚丽的花海。

　　……只是如今已是深秋。

　　“这里……”

　　长孙熹微满脸惊喜，裹紧身上的狐裘，转身看旁边还牵着马的裴承，“这都是你准备的？”

　　裴承牵着马，大步走到她身边，余光扫了眼花海，大部分都已经凋零，剩下还盛开的花朵也皱巴巴的。

　　他敛眸，侧目看向笑靥如花的长孙熹微，心里暗叹：其实并不好看。

　　“嗯，记得你幼时说想学骑马。”他笑得温柔，“这里原本是一片荒地，后来被划出来作为更换疾行马匹的驿站。我阿耶安排了人在这里驻守，我幼时也常带人来这里开荒。”

　　长孙熹微惊诧一瞬，低头看他垂在身侧的手，尽量被遮挡的手掌上有些刺眼的茧子。

　　“一直想着要带你来的，没想到出了些意外。”

　　裴承招来驿站的人将马牵去喂草，自己则陪着长孙熹微多走走。

　　只是每走两步他就伸手替长孙熹微拢拢狐裘，说话的语气也跟老丈似的，语重心长：“城外风大，吹多了对身子不好。”

　　“……”长孙熹微任由他裹紧身上的狐裘，满脸幽怨看他。

　　“你身子一直都不好，听话。”裴承无可奈何，带着妥协的口吻，但话里没有一丝妥协。

　　长孙熹微别过脸，气得双颊微鼓，嘴里嘟囔：“总是拿这个说事，我这不是都好了吗？”

　　“已经深秋了，吹多冷风，会受寒的。”他边说边给她戴上兜帽，看着柔软的狐毛将她冻红的小脸裹起来，“看你缠绵病榻的模样，我甚是忧心。”

　　长孙熹微气鼓鼓，铆足劲用头往他心口撞了一下，顿时头晕眼花。

　　正是眼冒金星的时候，头顶传来裴承沉闷的笑声，调侃：“怎地往我身上撞，我皮糙肉厚的，没伤着我，你自己先撞伤了。”

　　长孙熹微抬手捂着被撞疼的额头，抬头满眼控诉看他：“裴承！”

　　“嗯？”

　　长孙熹微：“你就仗着你身子比我好。”

　　裴承笑得有些轻，伸手将人拢在怀里，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什么也没说。

　　风有些大，裴承仔仔细细替她系紧身上的狐裘，轻握着她伸出来的手，在凋零的花海间漫步。

　　她每路过一株凋零的花朵，就指给身边的裴承看，还喜滋滋同他解说品类。

　　裴承看她兴致勃勃，再垂眸看向那朵凋零的花，笑容浅淡，轻轻颔首。

　　——如此这般，便最好了。

　　长孙熹微头一回出远门，跟出游踏青的孩童一样，高兴地拉着他到处走，到处看。

　　她絮絮叨叨唠家常，和裴承说了几个时辰，直到偶然抬眸看见裴承眼底露出的疲惫之色。

　　兴奋的声音戛然而止，她脸上瞬间漫上愧疚，“裴承，你是不是累了？”

　　裴承笑容淡淡，垂眸看她仰面看自己，“昨夜同我阿耶阿娘说你我的婚事，聊得有些晚。”

　　“原来是这样。”

　　长孙熹忙低头环视一圈，拉着裴承找了个平坦的地方，就往地上坐，丝毫不见一点世家贵女的挑剔。

　　“就在这里休息会儿。”她拍拍自己身侧的位置，示意裴承坐下，躺着小憩一会。

　　看她满脸期待的模样，裴承脸上的笑容不减，就在她身边坐下，单手垫在脑后，往后仰躺在地。

　　兴奋劲过了后，长孙熹微有些后悔，挪挪身子面向他，“你这样带我出来玩，回去之后要怎么同沈伯母说啊。”

　　“别担心，我去说。”

　　裴承阖眸，轻声细语：“我阿娘很喜欢你，不会怪罪。我，顶多是挨一顿唠叨，不会有什么事情。”

　　他的安慰没说服力，长孙熹微裹紧狐裘，拉了拉头上的兜帽，垂着脑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没听见她的回应，裴承睁开眼，就见她抱膝缩在自己的狐裘里，露出半张小脸，难掩郁色，心情低落到极点。

　　“裴承，我是不是太任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