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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梦交 药鱼c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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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周四下午成了扁鹊诊室里最特别的时间。
庄周从不按门铃。他总是推门进来,靠在门框上,等扁鹊抬头。然后他会走到那把固定的椅子前坐下来,把左手放在脉枕上。扁鹊也从不问他“这周怎么样”。他只是倒茶,然后搭脉。两人的对话很散,有时关于梦,有时关于药草,有时关于老街上那只每天下午都会蹲在台阶上的橘猫。有一次庄周说,那只橘猫可能是老街上唯一没有睡眠问题的人。扁鹊回了一句“它是猫”,庄周便笑了,笑声很短,但扁鹊觉得诊室里的光好像变亮了一点。
脉诊成了他们之间的固定仪式。扁鹊每次都摸得很慢,很细。他把指尖搭在庄周手腕寸关尺的位置上,感受那条平稳的脉在指下流淌。庄周的脉象始终如一,从容和缓,不沉不浮。这种脉在中医里叫“平脉”,意思是健康无病。扁鹊每次摸完都会说“脉很好”。庄周每次都会回一句“我知道”。然后他们会喝一会儿茶,偶尔聊天,偶尔沉默。庄周不来的那些周四,扁鹊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留一盏茶在对面。茶凉了才倒掉。
三月底的一个周四,庄周来的时候脸色不太一样。依然是从容的,依然是慢的,但眼底多了一层很淡的青灰色。扁鹊看到了,但没有问。他照例倒茶、搭脉。这一次,他的指尖在庄周手腕上多停了片刻。脉象还是平稳的,但在平稳底下,有一丝极细微的弦紧,像是水面下有一道暗流。
“你最近没睡好。”扁鹊收回手。
“嗯。”庄周端起茶杯,“做了个很长的梦。”
“多长?”
“很长。”庄周低头看着杯里的茶叶,“我梦见一座山。山上有棵很大的树,树下有一块石头,石头是平的,上面刻了棋盘。我在那里看人下棋。下了很久。天黑了,又亮了。看完了,我往回走。走到半路,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回头,看不到人。只看到你诊室的灯。”
扁鹊看着他。庄周说这些话时语气很平,像是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但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微微收紧了一下。扁鹊没有追问那个“叫你名字的人”是谁。他只是把茶壶重新加热,又倒了一杯。这杯他没有放在对面,而是推到了庄周手边更近的位置。
“你以前也做过这种梦吗?”
“做过。但以前我能分清那是在梦里。这次分不清了。”庄周抬起头看扁鹊,眼神里有一种扁鹊从未见过的东西。那种东西不像是困惑,更像是……不舍。“我在那块石头旁边坐了很久。山上的树在风里响,像水声。我回头的时候,看见的不是树,是你诊室窗户上那盆蒲公英。我觉得我应该回来。”
扁鹊沉默了片刻。他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把那盆蒲公英从架子上端下来,放在诊台上,推到庄周面前。花盆是陶土烧的,盆壁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蒲公英的叶子贴着盆边散开,中间抽出一根细长的花茎,顶端举着一朵还没开的黄蕊。
“这盆给你。”扁鹊说。
庄周低头看着那盆蒲公英。他伸手碰了碰花茎,指尖在花苞上停了一拍。“它是你的药草。”
“它现在是你的。”扁鹊坐回诊台后面,语气平淡,“你带回去养。梦里的东西,需要有个东西接着。花也行。”
庄周把花盆捧在手里。陶土盆壁冰凉,但掌心贴上去一会儿就暖了。他看了扁鹊很久,久到诊室里的钟走了整整一圈。然后他说了一句扁鹊没有完全听懂的话:“你窗台上养了那么多药草。蒲公英是唯一一种能活下来又不挑地方的。你把它给我,是因为你诊台对面那把椅子,我坐久了。”
扁鹊没有回答。他把茶壶里最后一杯茶倒进自己杯子里,低头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叶子沉在杯底,不再翻动。庄周把花盆抱在怀里,站起来。走到门口时,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直接推门出去,而是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扁鹊一眼。
“扁鹊。”
“嗯。”
“我下周还来。”
“知道。”
庄周走了。门合上之后,扁鹊在诊台后面坐了很久。他低头看着对面那把空椅子,椅背上还留着庄周毛衣的浅灰色绒毛。他伸手把椅子上的绒毛拈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收进了白大褂口袋。那天晚上,扁鹊回到家,在书桌前写了一份病历。患者姓名:庄周。主诉:梦交。脉象:平脉,略有弦紧。处理:予蒲公英一盆。随访:下周。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笔尖在纸上多停了一拍。然后他把病历合上,放在书架最里面那排。书架外面摆着几十本医学典籍,但最里面那一层,扁鹊自己知道,只有三本病历。第一本是很多年前他刚行医时记的,第二本是三年前一个特殊病例,第三本是现在这本。三本之间隔着好几年,但它们的共同点是:扁鹊没有用标准病历格式写。他用的是一种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写法——每段记录旁边都有留白,像是给什么人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