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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长夜 明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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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的春天多雨。
这天晚上雨下得很大,雨点砸在阳台的遮雨棚上,声音密集得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巨鼓。明世隐坐在客厅里看书,弈星在房间里写棋谱。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没有关的推拉门。雨声太大,明世隐翻书页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但弈星的耳朵很好,他听见明世隐每隔一会儿就会轻轻清一下嗓子——那是他在看书看到关键处时才会有的习惯,说明他看进去了。弈星把棋谱写完最后一个定式,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走到客厅,在明世隐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明世隐的书摊在膝盖上,是一本很旧的线装书,封面的字已经模糊了。弈星没有问是什么书。他从茶几下面摸出一副扑克牌——那是明世隐偶尔用来做占卜的,不是正经打牌用的——开始一个人摆着玩。
雨声里,两人各做各的事。明世隐翻了一页书,弈星摆了一排牌。过了好一会儿,明世隐开口,眼睛还看着书:“星儿。你今年多大了。”弈星摆牌的手停了一下。“十九。”他说。明世隐翻书的手也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页。
“十九岁。我捡你回来的时候,你十四。”
“嗯。”
“十四到十九。五年。”明世隐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他抬起头看着弈星,客厅的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弈星发现明世隐眼角有一道很浅的纹路,是最近才出现的。“这五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当初没跟我走,现在会是什么样?”
弈星把扑克牌一张一张收拢,叠成一摞,放在茶几上。他没有马上回答。雨声在窗外响着,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隔在外面。过了很久,他说:“孤儿院在我走的那年年底就关了。院长去了南方,其他孩子被分到不同的地方。如果我没走,现在大概在哪个工厂里,或者……”他没有说完。明世隐也没有追问。
“所以你问这个干嘛。”弈星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明世隐看着他的侧脸,灯光落在弈星的下颌线上,把少年的轮廓照得清晰而柔和。明世隐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站起来,走到阳台上。雨已经小了一些,变成细密的雨丝。他弯腰检查了一下牡丹花架,确认遮雨棚没有漏。弈星跟到阳台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师父。”
“嗯。”
“你今天不太对。”弈星说,“你从早上开始就不太对。棋赛指导那天你也没问我结果。你平时会问的。”
明世隐直起身来,背对着弈星,看着雨幕里的长安城。他的声音从雨声里传过来,淡淡的,像是被雨打湿了。“我在想一件事。”他说,“你长大了。再过几年,你会去更远的地方。会有自己的棋院,自己的对手,自己的路。”
弈星没有接话。
“我教你的那些,你都学会了。棋道、布局、弃子争先。”明世隐转过身来,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弈星,“但你还没学会一件事。”
“什么?”
“学会不把所有事都压在心里。”明世隐说。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弈星听出了里面的意思。明世隐没有提那张纸,没有提那六个字。但他说“不把所有事都压在心里”,就是在说“我知道你写了什么,但我不逼你说出来”。
弈星站在阳台门口,雨丝飘进来落在他的肩头。他看着明世隐,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些:“师父。你的牡丹,今年开得比去年好。”
明世隐愣了一下。
“因为你今年浇水浇得对。”弈星说。他顿了顿,像是给自己鼓了鼓劲,“我留在你身边。不是为了学棋。棋我早就会下了。”
雨声忽然小了,像是天空暂停了一拍。
明世隐看着弈星。弈星也看着他。两人隔着阳台上那盆开得正好的牡丹,和五年来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明世隐先移开了视线,低头看着那盆牡丹。他伸手碰了碰花瓣,指尖沾了一点雨水。
“去睡觉吧。明天还有早课。”
弈星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屋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师父,晚安。”然后推拉门轻轻响了一下,是弈星把门推上了。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和过去五年里每一个夜晚一样。
明世隐站在阳台上,看着那条门缝里漏出来的灯光。雨已经完全停了,长安城的夜空露出几颗星。他把指尖的雨水在衣摆上蹭了蹭,然后走进屋里,经过弈星的房间门口,停了一拍。他没有推门,只是把走廊的灯调到最暗,然后回了自己的房间。推拉门那条缝里的光还亮着。过了几分钟,那道光灭了。明世隐躺在黑暗中,听见隔壁传来均匀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