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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镜前 明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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弈星有一样东西从来不让人看。
是他的日记本。一本很旧的硬壳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磨得起了毛。那是明世隐很多年前给他的,当时明世隐说“你心里的话太多,写下来,比压着好”。弈星从十四岁开始写,写到现在,已经写满了三本。前面两本被他收在书柜最上层,用一块灰色的布盖着。第三本,他现在还在写的那本,平时放在枕头下面,或者随身带着。明世隐从来没有翻过。一次都没有。
但有一天晚上,明世隐在打扫客厅时,在那本日记的夹页里发现了一张对折的纸。纸是从日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他本来只是想把飘到地上的纸捡起来塞回去,但纸对折的那一面刚好朝上,上面有弈星的字迹。他只看了一眼,就合上了。然后他把纸原样折好,塞回日记本里,把本子放回弈星的枕头下面,动作和平时一样轻。
那行字他记住了。只有六个字——“怕师父不要我。”
那天晚上明世隐没有睡好。他躺在自己房间里,听着隔壁弈星均匀的呼吸声,想起很多年前在孤儿院第一次见到弈星时的样子。那个孩子缩在墙角,怀里抱着一本破旧的棋谱,谁跟他说话都不理。院长说这孩子被送来半年了,没开口说过一句话。明世隐在他面前蹲下来,把一枚白子放在他掌心里。过了很久,弈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白子捏在手指间,摆了一个星位。那是他第一次开口:“这里。”
明世隐当时就知道,这个孩子不需要别人教他下棋。他需要的是一个人坐在对面,陪他下完一整盘。从那天起,明世隐就成了坐在他对面的人。
第二天早上,明世隐起得比平时早。他在厨房里熬了粥,又煎了两个荷包蛋。弈星起床时看到桌上摆了两双筷子,愣了一下。平时早饭都是各吃各的,明世隐吃面包喝咖啡,弈星喝粥。今天两双筷子都摆在粥碗旁边。
“今天吃一样。”明世隐说。他把荷包蛋夹到弈星碗里,蛋黄是溏心的,刚好是弈星喜欢的程度。弈星低头吃了一口蛋,又喝了一口粥。粥还是甜的,碗底还是有一颗蜜枣。
吃完早饭,明世隐从书房里拿出一个盒子。盒子是木质的,不大,用深蓝色的布包着。他把盒子放在弈星面前。“给你的。早就该给你了。”弈星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棋子。黑玉的,磨得很光滑,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暗泽。棋子正面刻着一个“弈”字,背面刻着一个“隐”字。两个字的刻痕都很浅,但笔画工整。
“这是……”
“我找人刻的。很多年前就刻好了。”明世隐说,“本来想等你再大一点再给你。后来觉得,什么时候给都一样。因为不管什么时候给,你都是我的徒弟。这一点不会变。”
弈星把棋子握在手心里。黑玉的温度慢慢被掌心焐热。他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明世隐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过了几秒,有一滴水落在了棋子表面。不是眼泪,是棋子从掌心滑了一下,被手指接住时蹭到的汗。弈星把棋子攥紧,抬起头,眼睛是红的,但没哭。
“师父。”
“嗯。”
“我今天想下棋。”
明世隐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行。老规矩。你执黑。”
两人在阳台上摆开棋盘。牡丹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在晨风里轻轻晃。明世隐执白,弈星执黑。第一手,弈星把黑子落在了星位。和很多年前在孤儿院里他用白子摆的那个位置一模一样。明世隐看着那枚棋子,沉默了片刻,然后落下了白子。
他们下了一整个上午。棋局很长,中间有几次劫争,两人都算得很深。阳光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移到西边。阳台上的牡丹影子在棋盘上慢慢拉长。最后收官时,弈星以半目胜出。他放下最后一颗黑子时,手指在棋盘边缘轻轻碰了一下。那是他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虽然赢了,但好像还在确认什么。
明世隐把棋子收回棋盒,动作很慢。他把白子一颗一颗放进盒子里,然后把盒子合上。他抬头看弈星。“你今天这盘棋,下得比平时稳。”他说,“以前你收官的时候会急,今天没有。”弈星低头把黑子也收进棋盒。他没有说为什么。但明世隐知道。因为那颗刻着两个人名字的棋子,此刻正躺在他的上衣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