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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大风(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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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研究院东区灯火通明。
封兰曳没睡,他刚参加了一场军用重甲的紧急抢救,现在正满身机油地回办公室换衣服。这批机甲在和星际海盗的决斗中,被对方的激光炮轰得体无完肤。
这似乎有点违背常识——集齐所有先进技术的联盟居然会和星际海盗打得有来有回,原因其实很简单,联盟并不会为了这些杂碎而大刀阔斧,但他们想从联盟手下苟且偷生需要使出浑身解数。
为了这一周的军令状,他将下属们所有的活儿都揽过来确保他们不会受其影响,保证大话的完成。至于自己,那就忙点好了。
他把邓肯那枚数据芯片放在桌上,用一只倒扣的玻璃杯罩着。芯片很小,黑色外壳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昨晚他从旧塔回来之后就没再碰它,但他也没把它收起来,就那么放着。
窗外换成了雨林。虚拟雨水的循环出了点故障——雨滴轨迹每隔十秒重复一次,像一段卡住的录音。
封兰曳看了十一个循环,决定不再看了,他推开会议室的门,走进隔壁的临时指挥室。
图兰朵已经在了,坐在一张折叠桌前,面前摊着一张泛黄的纸质地形图——旧塔周边五公里,边缘被翻得卷了毛。她手里拿着一支削得很尖的铅笔,在地图上画着几个小圈,动作很慢,像在推演什么。
桌角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纸杯上手写着“图兰朵”三个字,笔迹端正得像小学生在作业本封面上写的名字。
他的思绪随着歪歪扭扭的壁画蜿蜒,第一次见到这别具一格的签名还是在对她的单独面试上,她是当时唯一一个没有用翻译器,对着自己用标准的中文讲出:
“您好,封将军,愿宇宙与您同在。”
封兰曳在她对面坐下:“你没睡。”
“睡了三个小时。”图兰朵没有抬头,“按古老的地球时代标准,够撑到明天。”
“按地球时代的标准,你现在应该先吃早饭。”
图兰朵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两秒,从桌下抽出一个纸袋推到他面前:“面包,食堂夜宵特供。”
封兰曳低头看了一眼,纸袋里是两块压扁的边缘发硬的全麦面包,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咽下去,表情没有变化:“你的安全感和纸张绑定了,味觉呢?”
“吃过更难吃的。”
图兰朵说,铅笔在地图上又画了一个圈:“旧塔西北方向有一条废弃的管线沟,图上没标但实地有。我在想那条沟能不能走通到地下三米的线缆通道——如果正面入口被截,至少还有一条路。”
“你的中文更标准了。”
“……谢谢。”
封兰曳没有说话。他手里的面包吃到第二口的时候,门口的脚步声不急不慢地传过来,靴底磨着走廊的地砖,拖沓、松散,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还没完全清醒。
门被推开了半扇。来人二十多岁,年轻得过分,头发乱蓬蓬的,眼下挂着两个黑眼圈,穿着一件明显不属于军方的灰色卫衣,卫衣胸前印着一行褪色的字——“我选择不选择”。
噢,如果说单独面试上,图兰朵的出色和尊敬,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么现在出现的这位简直就是完美反例。
雪男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豆浆,嘴角挂着一点笑意:“老大——哦不,将军。早上好。我是不是来太早了?”
雪男,不知道是哪位大将隐姓埋名的儿子,虽然敢在自己工作证上如此胡闹,但做事却异常靠谱,从未捅过娄子。
图兰朵抬眼:“你什么时候到的?”
“昨晚十一点半,新修的终端还没有习惯用,所以我干脆不请自来啦。”
雪男跨进门,在封兰曳旁边坐下,揉了揉后腰:“我睡你办公室沙发上了,姐。那个沙发的弹簧是真的坏掉了。我现在腰上有一道很整齐的印子。”
“那是你自己选的位置。”
“我下次送你个折叠床,联盟精品,不用谢。”
雪男把豆浆放在桌上,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块数据板,划了几下,推过来。
“邓肯博士的遗留物品清单——研究院封存的那份。四十七件:笔记本、工具、硬盘、保温杯、档案复印。入库记录、经办人签名,全的。”
他翻了一页:“但是——清点人签名的时间戳是邓肯死后第五天。邓肯死亡当天凌晨两点十七分,旧塔门禁有一条异常记录:有人用他的工牌刷开了塔底主控室的门。”
图兰朵的笔停了下来。
雪男的声音低了一点,但语气还是轻快的,像在聊一件有点好玩的事:“之后两小时,主控室二氧化碳浓度上升不到1%。要么进去的人全程屏住呼吸,要么带着面罩,要么——”
“不是活人。”封兰曳说。
雪男点了点头:“工牌后来在办公室抽屉里找到了。门禁有记录,工牌在抽屉里,人第二天早上八点被发现死于心脏骤停。官方说死亡时间是凌晨四点到六点之间,但两点十七分有人刷了他的卡,走廊和公墓周边所有监控都没有拍到任何人。”
他抬眼看了封兰曳一下,虎牙露出来,笑容没变,但眼睛里的光稍微收了一点:“老大,这不像是意外。”
这居然被他轻松地查出来了。封兰曳看他的眼光更深邃了一些。
“遗体、土葬、信号线、柜子、密码——”图兰朵放下铅笔,“掩埋。”
雪男低着头摆弄数据板,过了几秒,很随意地开口:“我还去了一趟塔外,昨晚。”
封兰曳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进不去塔,围栏不是摆设,”雪男从卫衣口袋里摸出一个透明密封袋,放在桌上,袋子里是一枚旧式数据芯片,比邓肯那枚更小、接口更窄,像更老一代的东西,“塔底外墙上有一个老式的信号增补器盒子,‘问天’早期调试用的备用中转箱,废弃了但没人拆。我在盒子底部的夹层里找到的。”
他隔着袋子把那枚芯片翻了个面。表面贴着一截胶带,胶带上用马克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
“饭后甜点”
封兰曳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笑了一下。
“备份。”他说。
雪男后靠在椅背上,吸了一口豆浆,杯底发出咕噜声:“邓肯这个人挺有意思的。一个大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头,狡兔三窟一样在旧塔里藏了这么多东西,还设计了触发层级——他是在防谁呢?而且他不怕这些东西被有心之人发现吗?——当然这有心人排除了我们几个。”
“词别乱用,雪男,”图兰朵道,“显得你很没文化。”
封兰曳看着他:“你好像很感兴趣。”
“当然啊。”雪男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整个人松弛得很,“我是专门来给你打杂的嘛。你对这个人有兴趣,我就对他有兴趣。工作需要,个人兴趣,分不太清了。”
封兰曳看了他两秒,没追问。他拿起那枚旧芯片,放在灯下对比一下——更轻一些。
“你昨晚去塔外的时候,看到朴知意了吗?”
“没有。”雪男说,“但我发现一个保温杯,放在塔基台阶上,放得很正,不像是忘在那儿的。”
他顿了顿。
“那个杯盖上还印了座权杖,你没听错,权杖,是不是很中二。”
权杖?
图兰朵的笔尖在地图上顿了一下。
封兰曳把芯片放进口袋。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只重复卡顿的雨淋投影关掉了。窗外变成一片空白,安静下来。
他站在那片空白面前。
“图兰朵,今天中午我就要见到邓肯的女儿,无论什么办法,要低调。”
顿了顿,她继续:“别让人家在食堂吃饭,丢联盟的脸。”
图兰朵在纸边缘写了几个字:“收到。”
“雪男。”
“到。”
“终端坏了这件事有没有报到技术站?”
雪男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挠了挠后脑勺,笑容有点不好意思:“这未免也太大动干戈了吧老大,本来也不是什么特别大的损坏。来之前直接在设备科看了下,那边有个老工程师。具体名字没记住,挺瘦一老头,戴眼镜,好像是外聘的,对我特热情,主动帮我改的。”
封兰曳点了点头:“那他人挺好的。”
“是啊。”
封兰曳转过身,把桌上的邓肯芯片从玻璃杯底下抽出来,和那枚新发现的小芯片并排放在一起。
“图兰朵,”他说,“食堂还有没有别的?除了被车轮碾过的面包。”
“白粥。”
“我要白粥。”
图兰朵去打电话的时候,雪男已经把豆浆喝完了。他把空杯子扔进角落的垃圾箱,拍了拍手,转头看着桌上并排放着的两枚芯片:“将军,你说邓肯把第二枚藏在增补盒里——那第一个菜谱里到底有什么?你看了吗?”
“还没。”封兰曳说。
“为什么?”
“因为芯片插进去之后,要先验证它是不是留给我的。”
雪男愣了一下:“……那怎么验证?”
“邓肯说触发词是'天光'。”封兰曳把第一枚芯片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谁都知道天光是旧塔的主控AI,但不知道那是触发词。如果插进去之后系统要求输入'天光'才能解锁,那就是留给属于它的厨子的。”
“如果插进去之后直接弹出内容呢?”
“那就是留给所有人的,”封兰曳把芯片放下,“不值得信。”
雪男看着他,张了张嘴,最后露了个虎牙笑:“你跟他们还挺像的,都爱搞层级。”
封兰曳一顿,语气有些执拗的认真:“我们不一样。”
雪男还想说什么,门被推开了。图兰朵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终端:“海伦答应了。三环B区帝国军事大学北街老茶馆,十二点半,只待四十分钟。”
“怎么答应的?”
“我们的将军不喜欢吃预制菜。”
……
封兰曳看了她一眼:“她怎么说的?”
“她说——'那你们别迟到了'。”
北街那条巷子藏在两栋居民楼之间的缝隙里,窄到代步飞梭开不进去,只能步行。地面是老式的青砖铺面,被无数双靴底磨得发亮,两侧墙根长着暗绿色的苔藓,湿漉漉的,难得的原生态场景。
茶馆门脸很小,木招牌上刻了字,不知道哪个区的语言,字迹被风蚀得有些模糊,门是虚掩着的,推开的时候带起一阵陈旧的木料气味。
封兰曳进门的时候,里面只有一个人。
海伦坐在靠窗的位置,短发,没有化妆,穿着一件素色的薄外套,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茶,杯沿没有口红印,好像特意等了很久。
她抬头看了封兰曳一眼,没有站起来:“封将军。你比我想象中年轻。”
“你比我想象中更像你父亲。”封兰曳在她对面坐下。
海伦的表情动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她低头喝了一口茶:“谢谢,我父亲的照片很少,你怎么知道像不像?”
“旧塔内部有一张旧照片,贴在主控台侧面——他年轻时拍的,黑白的,戴着一副老式护目镜,手里拿着扳手。”封兰曳说,“昨晚我看到的。”
海伦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瞬。
图兰朵在邻桌坐下,没有靠近,也没有完全置身事外。她从包里拿出那本纸质地图,低头翻了一页。
海伦放下茶杯:“你说你看过?”
“里面是他去世前最后一个月的工作日志,”封兰曳把第一枚芯片的照片调出来,隔着桌子推到她面前,“最后一页写着'天光',然后断了。”
海伦看了一眼屏幕,没有伸手碰:“所以呢?”
“所以我想知道,在最后一个月里,他在家是什么样的。”
她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巷子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被茶馆的木门隔得很轻。过了大概十几秒,她把茶杯转了一圈。
“最后一个月……他很安静。比以前更安静。”海伦说,“他每天早出晚归,回家之后坐在书房里,不开灯,就那么坐着。我问他在想什么,他说在想'应该留在纸上的东西'。”
“留在纸上?”
“他的原话。”海伦抬起头,“他说——'有些事写在系统里是会消失的,写在纸上才留得住'。”
封兰曳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他有没有把任何纸质的、写下来的东西留给你?”
海伦看了他很久。茶馆里的钟走得很慢,秒针每走一格都带着一声干燥的脆响。
然后她从外套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朝封兰曳推过去。信封很旧,边缘起了毛,封口处贴着一张透明胶带,胶带已经发黄。
“他去世前一周给我的。”海伦说,“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你,就把这个给他。”
封兰曳没有立刻拿。他看着那个信封,像在看一件需要小心对待的东西:
“那如果没人呢?”
“烧掉。”
“那你一直在等吗?”
“现在我等到了。”
“你从来没有拆开过?”
“没有。”
“为什么?”
海伦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因为他说给别人的,我替他留着而已。”
封兰曳把信封拿起来,很轻,里面像是只有一张纸。他小心理好,放进了内侧口袋。
“你不好奇?”
海伦终于笑了一下——很淡,带着一点灰尘味:“我父亲这辈子只认真做了一件事,就是守那座塔。他不会把塔的东西交给一个不该拿的人。你来拿——他就想给你。”
她站起来,把杯子里剩下的茶喝完了,把空杯放在桌上。
“四十分钟,刚刚好。”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封将军。”
“是。”
“那座塔的东西,有的在系统里,有的在系统外。”海伦说,“系统里的会消失,系统外的不会。你现在拿着的那两道菜——你要分清楚是正餐还是甜点。”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木门合拢的时候带起一阵风。
封兰曳坐在原位没动,伪装的图兰朵从邻桌走过来,看了看那个信封:“她什么都没要就走了。”
“她要的是她父亲没写完的那句话,”封兰曳说,“我说了'天光',她就知道了。”
他拆开信封的胶带。里面是一张纸,对折了两次,纸面微微发黄,像是从某个旧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和“饭后甜点”那张胶带上的字迹一致:
“旧塔地下三米的东西,不是给联盟的。是给贺斯书的。”
邓肯博士离世后,联盟对旧塔台算是正式抛弃,连带那名宇宙流浪汉,彻底成为了一枚符号,他仿佛没有活着的意义,但现在这位英雄的存在好像更具体了些。
图兰朵站在他旁边,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我们的努力不会白费的,对吧老大?”
下属们并不知道封兰曳为什么吃错药似的突然要搞这个归航计划,他们会一如既往地遵守指令,这就够了。
封兰曳把纸按原样折好,放回信封,收进口袋。
“图兰朵。”
“在。”
“让雪男去一趟旧塔,再去那个增补盒的位置看一眼,他反正神通广大。我想知道邓肯在埋第二枚芯片的时候,有没有在旁边留下别的。”
图兰朵看着他:“你觉得第二枚芯片和这封信说的是同一件事?”
“我不知道。”封兰曳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但海伦说得对——先搞清楚这两枚芯片是一体的还是分开的。”
中午的巷子里光线明亮,青砖被晒出一点点温度。他站在门口眯了眯眼睛。
“还有,图兰朵。”
“嗯。”
“食堂那个压扁的面包,以后别买了,刚刚差点拉肚子。”
“将军,你没事吧。”
“没事,我打了一针稳定剂。”
图兰朵跟在他身后出门,轻轻带上了门:“收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