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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大风(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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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兰曳将手里的文件拍在桌上,纸张激起一小团灰尘。他单手解开制服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剩下两个呢?”
图兰朵翻开第二份档案。她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不住传来纸页摩擦的“哗哗”声。
封兰曳盯着她动作,终于忍不住问:“碎纸机在全联盟应该最喜欢你。”
“嗯?”图兰朵问,“为什么?”
“全联盟就你一个人会光顾到它的门前。”封兰曳答。
“那它不应该最讨厌我吗,”图兰朵反问,“毕竟我是唯一一个给它找事的人。”
……有道理。
图兰朵找到标记页,继续道:
“剩下的两人,于五个月前以‘问天计划资料编纂委员会第三期研讨会’的名义被抽调。会议地点登记为研究院东区第三会议室,会期原定七天。但我在东区物业管理处查了第三会议室的预约记录——第三会议室当时在维修,整整一个月。”
“没有会议?”
“没有会议。至少没有在第三会议室召开。”
图兰朵抬起头,“但他们的家属都以为他们在开会。我联系了其中一位研究员的爱人,对方说,她丈夫离家时只带了一个手提包,说是去一周就回。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他。研究院这边给的回复是‘会议结束后转入封闭攻关阶段’,但她追问了三个月,没有任何人给她具体解释。”
“五个月。”封兰曳的声音沉下来,“家属不闹?”
“闹了,但被压住了。”
图兰朵从档案袋底部抽出一张复印件,推到封兰曳面前:“研究院法务部在第三个月的时候给她发了一份函件,上面写着:‘该研究员参与的项目涉密等级为S级,家属须签署保密承诺书后方可获知更多信息。’她签了,然后被告知:‘其配偶正在执行一项长期深空探测相关的技术攻关任务,归期不定。’从此她再也没向外界发出过任何质疑。”
封兰曳低头看那张复印件。
法务部的公章、研究员的家属签字、日期——全都合法合规,滴水不漏。
但他知道,研究院根本没有什么S级保密项目需要两个旧塔维护工去攻关。
“……把人囚禁起来了啊……”封兰曳笑了声,拖长声调。
图兰朵看了封兰曳一眼:“也可能是保护。”
封兰曳兀笑一声,沉默几秒,翻到其中一页:
“第七个人呢,他怎么只有个人档案?”
说着,他彻底不打算看这一大摞纸,调出终端,变成智能眼镜,将文件投在镜片上。
话音一落,图兰朵合上档案夹的动作顿了一下。
“第七个人,邓肯博士。”
“他是旧信号塔一号编制,首席维护工程师,参加过QEA1的部分研究,无论是旧塔的主控AI‘天光系统’,还是发射模块的相位校准件‘骨钉’,在当今的联盟里,只有他知道完整的实操流程,据不可靠消息说,他可能成功实现过与贺斯书通讯。”
“因为旧塔遵循的是一套全手动校准的老式信号调度程序,在邓肯博士去世后就没人动过它,包括剩下来的六位编制,因为全联盟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底层代码。”
“但我们无法请他帮助,老大。”
“他是旧信号塔唯一没有以任何方式被调离或失联的人——因为他在两年前就死了,死于突发性心脏骤停。”
封兰曳目光一凛。
图兰朵停顿了一瞬,从口袋里取出一枚小小的数据芯片,放在封兰曳面前的纸上——她托一个在档案室的朋友偷偷拷贝出来的,没有任何调阅记录。
“不过不要太过焦虑,我去了趟公墓,确定了墓碑上的生卒年份和其他登记记录。之后,我跟守墓的老人聊了几句——”
“和现在激光下葬方式不同,邓肯博士当年是土葬。下葬的时候,研究院来了一队人,全程接管了入殓和抬棺,不允许家属和殡仪馆的人靠近,只有老人当时上去搭了把手。老人守这儿四十多年,头一次见到研究机构的人亲自抬棺材。”
这就很奇怪了。
根据这份个人档案,邓肯的一生并没有突出的成就,也没有拯救全联盟于水深火热,为什么死后会有这么大的排场?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图兰朵看着封兰曳,“邓肯博士的遗体在入殓之前被冷藏过——老人说,抬棺的时候,他摸了摸棺木表面,凉得不正常。”
“联盟编制人员的尸体冷藏是需要有中心医院的批准单的,但研究院官方记录里没有提到任何遗体冷藏的申请。”
芯片里面记录了邓肯博士去世前最后一个月的工作日志,封兰曳盯着那枚数据芯片,拿起,放在指尖转了转,没有立刻插进终端。
“图兰朵。”
“我一直都在,将军。”
“是不是很巧?”
一个旧信号塔下的编制,相当边缘的七个角色,却在百年庆典之前全部人间蒸发了。
数据加载完毕,邓肯博士的工作日志出现在屏幕上,密密麻麻,最后一页的修改日期定格在他去世前两天。
封兰曳往下翻。
最后一页——也是唯一没有被公开记录过的一页——上面只有一段手书:
“旧塔的‘天光’系统里,我留了一个东西。如果有一天有人要动那座塔,他必须知道一件事:系统主控终端的底层日志里有一段隐藏代码,触发词是‘天光’。它会播放一段我录好的视频。视频里会告诉ta——骨钉在哪里。”
“至于为什么要把骨钉拆下来藏起来——”
那行字到这里断了。封兰曳向下滚动,下一页是空白的,再下一页依然是空白的。
“后面呢?”他问。
图兰朵摇头:“邓肯博士死后,他所有的个人电子设备都被回收,这份日志是因为他存在了系统共享盘里——所有人都能用,但没人想到去看,因为那个共享盘的名字叫‘每日菜谱’。”
封兰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
研究院大楼外的影像又变成了大漠,远处的戈壁滩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旧信号塔就在那个方向,此刻正被一道围栏围住,挂着“星际遗产保护名录”的铁牌,无声无息。
“图兰朵。”
“在。”
“帮我约一个人。”
“谁?”
“他的家属,我觉得邓肯博士不是一名大厨。”
图兰朵这么严肃的人并没有理会封兰曳的冷笑话,她转身去安排。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步,回头问:
“老大,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塔下?”
封兰曳看着窗外那片戈壁,手指轻轻敲着座椅扶手。
“看心情。”
……好吧,又没能缓解气氛。
图兰朵显然也不信,她停在门口,金发碧眼在走廊灯光下像镀了一层霜,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追问,最终只是点了下头,转身出去了。
封兰曳坐下,手指停在座椅扶手上。窗外的虚拟戈壁正在缓慢旋转,风沙卷起的弧线每一帧都完美得不像真的。他盯着那片假的沙尘,脑子里在想真的那座塔。
他从来没见过那座塔。
旧信号塔在联盟深空通讯序列里退役的时候,他还没出生。他只在档案影像里看过它的样子——三座灰白色的金属结构体,像三根插进戈壁的旧式天线,塔身爬满锈迹和风蚀的痕迹。在QEA4的时代,那种设备就算放在博物馆里都嫌占地方。
但就是那堆废铁,是他现在唯一的赌注。
他需要亲眼看看。
第二天一早,封兰曳带了一支精简的私人工程队出发了。
风比他想象中大。
车队离开研究院主城区之后,光脑信号开始断断续续——联盟深空通讯阵列的频段干扰覆盖了整个区域,民用信号自动降级。
“军用频段正常,将军。”坐在副驾的工程队长回头说,“要不要切换?”
“不用。”封兰曳看着窗外,“保持民用就行,我们现在在干偷鸡摸狗的勾当。”
工程队长愣了一下,没多问,他们从属于封兰曳个人,只需要听从封将军的指令就好。
车队在戈壁上行驶了将近两个小时。沿途只有碎石和沙丘,偶尔有一截废弃的管线露出地面,被风沙磨得发亮。直到车头转过一道低矮的山脊,远处的地平线上才出现三个灰白色的轮廓。
旧信号塔。
比封兰曳想象中矮一些。三座塔呈三角形排列,中间的塔略高,两侧的略矮。塔身表面的白色涂层已经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暗灰色的金属基体,像某些地方风化成骨头的动物骸骨。
塔基周围焊着一圈铁围栏,铁牌在风里微微摇晃,上面那行字隔着几百米也能看清:
“该设施已列入星际遗产保护名录(IHPC),非授权人员禁止入内。”
封兰曳让车队停在距离围栏大约五十米的地方。
他下车,站在戈壁的碎石地上,风卷起沙粒打在裤腿上。他眯起眼睛看着那三座塔,一句话没说。
“将军,围栏是新的,”工程队长走到他旁边,“焊点没有锈蚀,最多四到六个月。”
封兰曳点了下头。图兰朵的调查报告里写过这个时间节点——旧塔在五个月前被列入保护名录,围栏是同时焊上的。
“有人。”工程队长忽然压低声音。
封兰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围栏内侧,靠近中间那座塔基的位置,站着一个穿灰色制服的人。个子不高,身形瘦削,风把她的短发吹得有些乱,但那人站得很直,一动不动地看着车队的方向,像一尊哨兵。
“朴知意。”封兰曳说,他前一天查阅过旧塔项目的负责人,见到她,封兰曳并不意外。
朴知意,IHPC驻旧塔现场监督员,女性,灰发,三十五岁左右,从业二十年无不良记录,三个月前被调到此项目上来。
封兰曳朝围栏走过去。
工程队长要跟上,他抬手拦了一下:“我自己去。”
他走到围栏前,隔着铁丝网看着里面的女人。
朴知意没有躲,迎着封兰曳的目光,说着韩语,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封将军,早上好。”
终端翻译了她的话,封兰曳问:“你知道我?”
“昨天傍晚,内部系统更新了您的访问申请。旧塔被列入保护名录之后,您是这三个月第一个申请进入的人,”朴知意停顿了一下,“也是唯一一个。”
封兰曳看了她一眼,伸手碰了碰围栏上的铁牌:“这个保护名录,是谁申的?”
“推荐单位是档案管理司。最终审批由IHPC委员会集体决定。”
“你当时投了什么票?”
朴知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投了赞成。”
封兰曳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更像是确认了某件事:“因为这座塔确实有历史价值?”
“因为它的确值得保护。不管谁想进去,都必须先证明自己配得上这座塔。”
这句话让封兰曳收起笑容,他看着朴知意的眼睛。
二十年无不良记录的监督员,偏偏在这个时间节点被分配到了这座塔,守着一条规则。
而她守得很好。
“我必须进去。”封兰曳说。
“我知道您会这么说。”朴知意从制服口袋里取出终端,隔着围栏向他传了一份文件,“这是IHPC《遗产保护名录设施管理规程》——第三十七条,关于名录资格失效的条款。”
封兰曳接过来,翻了翻,翻到第三十七条。朴知意已经特意标了标签。
“列入名录的设施须由专员每三个月进行一次现场巡检维护,否则名录资格自动失效,”封兰曳把那条念了出来,抬头看她,“所以?”
“所以——您现在是合法进入的,”朴知意说,“我在这里驻守了四个月零六天,没有收到任何巡检指令,也没有任何人来维护。”
她侧身让开半步,露出身后塔基那道锈迹斑斑的铁门:“按照规程,名录资格已于一个月前失效。您不需要我的批准。”
……很幽默。
封兰曳没动:“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之前没有人来。”朴知意看着他,“我只对来的人说。”
“……感谢您认可了我的价值。”
那扇铁门被推开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嘶鸣,吹出一阵陈旧的风。封兰曳跨过门槛,走进旧塔内部。
工程队在他身后鱼贯而入——测尘、测气、测线路,仪器声此起彼伏。
他站在塔底抬头往上望。
塔内部比外面看着高得多,一条螺旋状的金属梯沿着内壁盘旋而上,锈蚀的梯级在幽暗的光线里泛着暗红色。塔顶隐隐有光透下来,照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线路的断面裸露在空气中,铜芯齐整,断口平滑。
工程队长蹲在旁边看了几秒,抬头说:“将军,这不是自然老化。是用断线钳剪的,一刀到位,干净利落。动手的人知道剪哪根,也知道怎么剪不会触发警报。”
“多久了?”
“三个月以内。切口边缘还有光泽,氧化层没长出来。”
封兰曳看着那些断线。
图兰朵的档案里写的是“线路被破坏”,但亲眼看到的感觉完全不同,那些整齐的断面像一排被切开的血管,每一根都精准地断在最脆弱的位置。
“能修吗?”
“能。但需要时间,至少四个小时。”
“修。”封兰曳说完,转身走向塔底的主控台。
主控台比他想象中小。一块灰白色的金属面板,镶嵌着几排老式按键和一个巴掌大小的屏幕。屏幕下方有一个凹陷——那是插数据芯片的位置,尺寸和邓肯那枚芯片完全吻合。
封兰曳站在主控台前,没有急着插芯片,先看了看四周:墙角有一个铁皮柜,柜门半开,里面空荡荡的;地上有几道拖拽的痕迹,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从这里拖走了;墙面上有一块区域比其他地方干净一些,原本应该挂着一幅图纸或者操作说明——被摘掉了。
“把所有东西搬走,但留下空柜子。”封兰曳自言自语,“做得像是正常清理。”
他伸手,在布满灰尘的主控台表面轻轻划了一下,指尖留下一道灰痕。
“图兰朵。”
他对着耳麦说。耳麦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图兰朵的声音:“将军。”
“家属约了吗?”
“邓肯博士的女儿。她一开始拒绝了,但我提了一句‘每日菜谱’——她说要再想想。”
“告诉她,我很欣赏邓肯博士的菜谱,看得出他对生活颇有追求。”
耳麦里安静了几秒。
“我这就去说。”
封兰曳把手指上的灰在裤子上擦了擦,看着眼前这座沉默的塔。
“朴知意还在外面吗?”
“在。她说按照规程,即使名录失效,她也需要留在现场做清点记录。”
“让她留着。”
封兰曳转身走向墙角那个空铁皮柜,蹲下来,拉开最下面的抽屉——空空如也,但抽屉底部有一圈浅浅的压痕,像是曾经放过一个圆形的东西。
骨钉。
他调出骨钉的照片进行对比,是的,骨钉曾经在这里放过。然后被拿走了。
被谁拿走的?
封兰曳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对着耳麦说:“图兰朵,帮我查一件事——邓肯博士死后,谁清点过他的办公室和旧塔的遗留物品。我要名单。”
顿了顿,他补充道:“忙不过来就叫上雪男。”
“收到。”
封兰曳走出塔基的时候,已日上三竿,光线把三座塔的影子拉得很长。朴知意依然站在围栏内侧,没有逾矩,手里多了一本电子笔记,正在记录什么。
封兰曳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在这守了四个月。"
"是。"
"看到了什么?"
"我是监督员,不是守卫。我只看该看的,不该看的不看。"
封兰曳看了她几秒。朴知意继续写她的记录,笔尖在光屏上沙沙响。
他没再问。
空抽屉那里的压痕,那是骨钉曾经在那个位置,被人拿走了。
被谁拿走的?封兰曳一时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但至少他确认了两件事:
第一,骨钉确实存在过,尺寸和邓肯日志里记载的一致;
第二,有人在某个时间点把它从铁皮柜里取了出来,手法干净,没有破坏周围任何东西。
是邓肯自己?还是别人?
如果是别人,那抽屉底部的灰尘不该只有一圈整齐的压痕——至少还会留下指纹或者翻找的痕迹。但那里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被一片羽毛拂过。
封兰曳一边往车的方向走,一边在脑子里过这些细节,邓肯的日志里那句话浮上来:
"至于为什么要把骨钉拆下来藏起来——"
后面没有了。被截断了?
谁截断的?为什么截断的?
封兰曳拉开副驾的门,坐进车里,车窗外的旧塔在倒车镜里越变越小,最后缩成三个灰白色的点,消失在戈壁的热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