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航计划》南方十字街

12、第十一章 大风（十一

　　SB-7坍塌后的第三天，封兰曳接到了一封正式通知。

　　通知来自联盟星际舰队指挥中心，抬头印着"旧有深空设施安全管理专项例会"，末尾署名是亚历山大本人，落款时间比他收到通知的时间早了六个小时。

　　这很罕见。

　　通常这种例会由副官代发，亚历山大亲自署名意味着三件事：第一，会议等级比平时高；第二，他已经看过相关报告；第三，他不打算在事前私下给封兰曳任何通气机会。

　　看来他又闯祸了。

　　封兰曳看完通知，没有立刻回复。他先给图兰朵拨了一条短讯："昨天让你查的，有没有结果。"

　　七分钟后，图兰朵的回复传回，是一份加密的电子扫描件，内容是一张泛黄的内部流转记录复印件。

　　那是普查办公室解散时的物料移交清单，手写体，接收方一栏写着"联盟旧有设施技术资料储备中心（西南分库）"，接收人签章栏空白。

　　封兰曳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把扫描件备份到终端底层的离线文件夹里，然后把桌面上的通知单收起来。

　　封兰曳身为联盟第一魔丸早就料到会有这场讨伐，所以在那场行动分开之前，他就和全熙嘱咐过，剩下的事情他来处理，全熙只要隐身就行了。

　　“你能处理？”全熙问。

　　“我能处理。”他答。

　　全熙点点头。

　　他不打算放沈泊安，可一项温温柔柔的沈泊安，这次却异常坚决，什么理由都有。这三天封兰曳问了他好多次都是拒绝，严词拒绝。

　　他出门前给沈泊安发了一条消息："你真的不来？"

　　等了好几分钟，沈泊安都没有回复。

　　其实他挺不能理解自己这种行为的。但没关系，自己的大多行为都不懂。

　　封兰曳将终端挂回耳垂。

　　他到指挥中心的时候比预定时间早了十二分钟，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被拉得很长。他经过门口时门禁扫描了他的身份，那台合成音又用一贯的声调念了一句：

　　"欢迎您，封兰曳将军，总司令因你的存在而骄傲。"

　　封兰曳在门禁前站了半秒，思考过这件事有没有办法静音，他怕被亚历山大打死。

　　长桌两侧已经坐了几个人，虚拟人像的光影在各自的座席上微微浮动——有几名远程参会的官员还没有到场，但主席位已经亮了。亚历山大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放着一只不锈钢杯。

　　他合理怀疑之前那个杯子被摔坏了。

　　可能还和自己有关。

　　封兰曳在左侧第三个位置坐下。他的左手边是两个面孔：IHPC的技术督察，手里夹着一块电子文件夹；再过去是一个档案管理司的代表，铭牌莫菲利特，中年人，封兰曳没见过，但看肩章应该是副司级。

　　右侧空了两个位子，再往后是白党和黑党各一位列席顾问。白党那位是个戴细框眼镜的男人，手指修长，正低头翻着一份文件，封面没有任何标识。黑党那边坐着一位年纪偏大的女性，头发盘得很紧，目光从封兰曳进门时就落在他身上，死死盯着。

　　出于礼貌，封兰曳轻轻点头，虽然他不知道这位大姐是谁。

　　其他几个座位的虚拟人像陆续亮起来，会议室里的人声和画面渐渐填满了空间。不多时，亚历山大放下杯子，杯底碰触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开始。"

　　副官在桌角启动了会议录音和纪要系统，一道极低的合成音报出日期、时间和参会人员编号。

　　[开始记录]

　　亚历山大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平放在桌面上方约半米的位置，像是在等发言的人自己开口。会议室安静了两秒，然后IHPC那位督察开了口：

　　"三天前，SB-7备份信号库发生结构性坍塌，该设施虽然处于'待处置'状态，但坍塌前的异常活动信号有明确记录。我想请封将军解释一件事——为什么在坍塌前不到两小时内，SB-7周边的地面监测系统记录到了两次人为活动信号，其中一次与旧塔区域的异常震动时间相隔不足两小时。"

　　他把数据板转向封兰曳的方向。屏幕上是一张时间线图表，标着两个红点，间距清晰可见。

　　虽然话语平平无奇，但封兰曳总感觉自己能听见他的话外之音：

　　为什么又是你啊，亲爱的将军，亲爱的去掉。

　　封兰曳没有去看那张数据板。他已经看过图兰朵调取的IHPC原始报告，知道上面有什么。

　　"当晚我在SB-7现场。"他说。

　　会议室里的空气微微凝了一下。白党那位戴眼镜的顾问翻文件的手指停住了，但没有抬头。黑党的女人向后靠了靠椅背，目光在封兰曳脸上多停了一拍。

　　IHPC督察等了两秒，然后说："能否请封将军说明，您以什么身份出现在SB-7？旧塔的临时检修授权书不包含SB-7。"

　　"我知道。"封兰曳说，他的语气没有起伏，"SB-7不在授权范围内，但我根据邓肯博士遗留的工作日志推断，旧塔接收链路缺失的一个关键零件可能存放在SB-7。我需要它来完成旧塔的接收端修复。当晚我前往SB-7寻找该零件。"

　　"找到了吗？"

　　"找到了。"

　　"所以SB-7坍塌时，您在场。"

　　"不然呢。"

　　IHPC督察合上数据板，看了一眼亚历山大，又转回来："那坍塌原因呢？"

　　封兰曳的手指在桌面下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他说："坍塌前，我遭遇了六名不明身份的袭击者，疑似人造人。对方在被我方控制后启动了同步自毁装置，导致SB-7结构受损并坍塌。"

　　"我方"是一个很模糊的词，表明他有同伙，又没有点名。他要保的是具体的名字，至于"有同伙"这个事实，他没法否认，也不打算否认，毕竟飞梭轨迹和设备碎片都在，撒谎只会让事情更糟。

　　IHPC督察像是收到了某种信号，没有立刻追问，把数据板放回桌上，坐直了身体。

　　亚历山大接过话头。他的声音不高，但整张桌子的视线都回到了他身上。

　　"你刚才说，你需要一个零件来修复旧塔的接收端。"

　　"是。"

　　"修复进度如何。"

　　封兰曳停了一瞬，在心里把时间线快速过了一遍：

　　"发射模块已经成功运行，之前向贺斯书飞船的预测航道发射了一束窄频信号，结果已验证。接收端缺少核心信号转换器，我已经找到了该转换器的实体，但尚未安装。安装前需要确认该转换器的接口制式和固定参数。”

　　“——它对应的技术图纸编号是QEA1-F-07，旧塔天线结构复核蓝图，两年前由邓肯博士从档案管理司借出，至今未归还。"

　　这句话把问题推到了档案管理司的方向。

　　莫菲利特副司长抬起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准备接话却还没选好措辞，大概没想到这种无聊的日常例会还真有事情找到自己头上。

　　白党那位戴眼镜的顾问在这时放下了文件，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动作不大但足够让其他人注意到。

　　"封将军，"白党顾问开口，声音不高但咬字很清楚，"关于QEA1-F-07，我可以提供一点信息。”

　　“这张图确实在档案管理司有过登记，但在邓肯博士去世前四个月，随同期普查物料一并打包转交过一次。按照当时的流程，这批物料被移交给了配合普查的协查单位，档案管理司此后不再持有该图，系统里自然查不到后续记录。"

　　封兰曳的呼吸没有变化，但他的注意力像刀刃一样聚了起来。

　　白党主动提到了"普查物料打包转交"，这个细节和沈泊安在走廊里说过的那段话几乎一模一样，但沈泊安知道是因为他亲手查过许怀沙的批注，而白党顾问显然也掌握着同样的信息。

　　他的声音保持平稳："请问转交给了哪个单位。"

　　白党顾问的手指在交叉处轻轻动了一下："按规定移交给了原属单位的档案库。"

　　"档案管理司就是原属单位。"封兰曳说，"但莫菲利特副司长刚才没有反驳'系统里查不到后续记录'这个说法。如果转交对象是档案管理司本身，系统里应该能查到入库记录。没有记录，只能说明转交对象不是档案管理司。"

　　莫菲利特副司长的眉毛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但白党顾问抬了一下手，示意他不用插话。

　　顾问看着封兰曳，隔了两秒才说："封将军对档案管理司的流程很熟悉。"

　　"我查过。"封兰曳说，"普查办公室解散时的物料移交清单，接收方写的是'联盟旧有设施技术资料储备中心（西南分库）'，接收人签章栏空白。这张图没有被录入档案管理司的主系统，是因为它从一开始就没有进入档案管理司的库房。"

　　他把那行机构名称放在桌面上，一字不差。

　　白党顾问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他交叉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封兰曳看到了那个动作。

　　"储备中心是当年为QEA1系统配套建设的技术资料库，"封兰曳继续说，"后来QEA1系统退役，储备中心不再承担主阵列资料管理职能，但它的藏品目录没有并入档案管理司的系统。档案管理司系统里查不到的图纸，不等于它不存在。”

　　“它只是不在你们能查到的系统里。"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而且，邓肯借走QEA1-F-07的同一天，他还借了另外三份同批次编号的附件——天线阵元匹配记录、接收通道增益测试表、地下线缆走向复核图。”

　　“既然主图在普查物料打包中转交到了储备中心，那这三份附件大概率也在同一批物料里。我需要的是整套技术包，不是单张图。谢谢。"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IHPC督察在数据板上记了一行什么，笔尖在光屏上发出极轻的摩擦声。黑党那位看着封兰曳的目光里多了一点温度。

　　白党顾问放下交叉的手指，把手掌平摊在桌面上，这个动作看起来像是一种让步的预备姿态。

　　但事情怎么可能会这么顺利。

　　果然，顾问开口了：

　　"封将军，就算QEA1-F-07和配套附件确实在储备中心，那张图和它的附件已经封存了二十年以上。根据联盟旧有设施技术资料管理规程，储备中心的物料调阅需要原属单位提出正式申请，经档案管理司复核后，再由储备中心确认物料状态。这套流程走下来，最短也需要三个月。"

　　"我知道这个规程。"封兰曳说。

　　他的终端在桌面下无声地亮了一瞬，封兰曳低头瞄了一眼：

　　“我要的东西来了。”

　　他直接背诵："《联盟旧有设施管理补充条例》第十五条：凡涉及深空通讯设备抢修的，可依紧急程序调阅历史技术档案，不受常规借阅时限限制。”

　　“旧塔的接收链路修复属于深空通讯设备抢修范畴，这一点总司令的授权书已经确认过了。"

　　他微微偏头看向亚历山大，又收回来："而且，旧塔修复的四到六天窗口期是总司令给的。走常规流程三个月，黄花菜都凉了。"

　　白党顾问的表情没有松动，但他没有立刻反驳。他看向亚历山大，像是在等主席位的表态。

　　亚历山大喝了一口茶，没有看任何人："封兰曳，你先说明一件事：你刚才说接收模块的实体已经找到了。那如果图纸调出来，你保证能在三天内完成安装和调试？"

　　封兰曳在开口之前停顿了半秒："三天。前提是图纸和附件齐全，整包拿过来。"

　　"如果图纸拿到了，但附件不全呢？"

　　"那我可以现场测绘补全。"封兰曳说，"但需要多一天。"

　　亚历山大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从封兰曳脸上移开，落在白党顾问身上："莫菲利特副司长，储备中心的物料调阅，你们档案管理司需要多久能出批复。"

　　莫菲利特副司长显然没预料到问题会直接甩到他脸上，他手里的终端拿起来又放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常规流程——"

　　"不走常规。"亚历山大打断他，"走紧急程序。第十五条的例外条款封将军已经背给你听了，你说需要多久。"

　　莫菲利特副司长看了白党顾问一眼。

　　顾问没有回视，他重新拿起了那份文件，像是这件事和他无关了。

　　"……如果走紧急程序，"莫菲利特副司长说，"档案管理司复核需要两天，储备中心出库需要一天。三天。"

　　"三天。"亚历山大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转向封兰曳，"你那边时间怎么算。"

　　"图纸出库和现场安装可以同步，"封兰曳说，"全熙——行动处的全熙处长——可以带人去储备中心提取物料，我同时做机械安装和线缆连接。两路并行，不占用同一条时间线。物料到位后直接进入调试，不需要额外停工等待。"

　　他提到全熙的时候声音没有变化，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行动处的出勤权限覆盖旧有设施，所以没有人表示疑问。

　　黑党那位女性在这时微微侧了一下身，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能听见：

　　"封将军，你这么做对谁有好处？归航计划如果成功，贺斯书的数据不会只归灰党，这个道理你应该明白。"

　　这话说得直白，但没有点透。桌面上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移开。

　　封兰曳没有接她的政治暗示，他只说了一句："谁阻挠，谁就少一份功劳。"

　　他不会站队的。

　　IHPC督察终于放下数据板，他看起来不是很情愿，但数据板合上之后他没有再提问。

　　白党顾问翻完了手上的文件，把它合拢搁在桌边，这个动作比任何口头表态都清晰。

　　亚历山大把杯子往旁边推了一寸，杯底在桌面上划出一道细微的刮擦声。他看了封兰曳一眼，没有任何情绪。

　　会议记录智能适时开口，冰冷的机械音回响在室内：

　　[会议记录：]

　　[批准封兰曳以旧塔紧急检修配套技术资料调阅的名义，向联盟旧有设施技术资料储备中心西南分库提取QEA1-F-07及同批次附件。调阅流程由行动处协助执行。]

　　[封兰曳需在会后四十八小时内提交一份物料使用承诺书，保证该技术资料仅用于旧塔接收链路修复，不另作复制或外传。]

　　[莫菲利特副司长负责协调储备中心出库，时限三天，今日起算。]

　　亚历山大等智能说完，问其他人：

　　"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封兰曳坐在原位，感觉到左手小指的关节在桌面下发出一阵隐隐的酸胀。那天晚上被掰开的手指还没有完全恢复，握拳的时候会有一丝微弱的牵拉感。他采用的是保守治疗，观望批斗大会上是否需要他使出苦肉计。现在看好像不需要了。

　　他慢慢把那只手放平，压在膝盖上。

　　"没有了。"他说。

　　虚拟人像开始陆续熄灭，实体席位上的参会者相继起身离席。黑党那位女性经过封兰曳座位旁边时脚步慢了一步，像是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径直走了出去。白党顾问收起文件离开时没有看他。

　　封兰曳坐在原地没有动。他需要确认所有人都走完之后再站起来，因为他的左手指尖在微微发麻，不能在这些人面前龇牙咧嘴损失风度。

　　会议室的智能合成音在他身后落下一句极轻的播报：

　　"纪要已归档。调阅期限：三日。"

　　封兰曳站起来，把终端从桌面下收回口袋里，转身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感应灯在他经过时依次亮起，光线落在肩章上，把金属表面照出一圈冷白色的轮廓。

　　他走出指挥中心大门的时候，图兰朵的短讯正好进来：

　　"收到什么结果？"

　　封兰曳没有停步，他边走边回了一条：

　　"三天。让全熙准备出勤单。"

　　“时间一如既往的紧张，所以我们先吃饭吧，我听说食堂上了改良菜。”

　　图兰朵的回复隔了十几秒才到。只有一行字：

　　"收到。顺便，雪男刚才来找你，说他想去一趟旧塔，问你要不要一起去。"

　　封兰曳在指挥中心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两秒，想了想，回：

　　"让他去。"

　　“顺便让他带上”

　　他把终端收进内侧口袋，走下台阶。远处的城市街道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均匀的暖白色，风从楼宇之间穿过来，带着一点干燥的灰尘味。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指挥中心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没多久，他就收到了畅通无阻的资料，第一时间，他就申请联盟工程队，让旧塔的雪男和他们抓紧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