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章 大风（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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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踹开的时候，封兰曳的指尖正好贴上模块的底面。
灰尘从天花板震落，在光束里翻滚如活物。门口站着两个人，无记名作战服，没有臂章，没有标识，半截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和嘴唇。
靠前的那个人目光越过封兰曳的肩头，看都没看他们三个一眼，落在机柜里的金属块上。
“封兰曳，”全熙和封兰曳交换个眼神，“我感觉——”
“你的直觉是对的，”封兰曳道，“他们讨厌你。”
“你！”
虽然这是一句玩笑话，但封兰曳表情十分严肃，他看着这些人，脑中逐渐浮出一个不成熟的猜测。
而那不速之客没有理会这些话，只说了一个字：
"砸。"
话音一落，两个人同时动了。
左侧那人跨步逼近，伸手朝模块抓来，手指张开，掌心朝下，动作没有多余的前摇，膝盖微曲后蹬，身体就压了过来，速度像一只鹰隼，这个力度撞上□□简直不敢想象。
封兰曳的手没有缩回。
他把五指张开，整个手掌覆在模块表面，指尖扣住模块边缘的棱角，指腹压着那几道冰凉的划痕，对方的手指撞在他的手背上，带着一种要把他的手从模块表面碾开的气势。
封兰曳没松手。他的指关节在对方的施压下咯咯作响，手背皮肤被压出一道道红白交替的纹路，骨节凸起处抵着模块的边缘，硌出四个深陷的凹痕。
"封兰曳！"全熙的声音在身后炸开。
他的战术外套在狭窄的空间里带起一道风，全熙用肩膀撞在对方伸出的手臂上，力道精准，那人整条手臂被撞偏了方向，指尖从模块上方滑开，刮过封兰曳的手腕内侧，留下三道白痕。
第一击被挡开的瞬间，那人没有收手，他原地转了小半圈，反手朝全熙的颈侧切去。
全熙低头避开。那一掌切在他身后的机柜面板上，金属发出一声被挤压到极限的闷响，面板表面凹进去一个掌形的浅坑。
封兰曳没有站起来。他单膝跪在机柜前，左手依然扣着模块不放，右手抄起地上的设备箱举在身前。第二个人已经绕过了全熙的位置，正从侧面逼近他。那人低头盯着他护住模块的那只手，目光是平的，像在看一件需要被移除的障碍物。他蹲下来，伸手去掰封兰曳的手指——指节粗粝如砂纸，掐在封兰曳的指缝之间，反向施力。
封兰曳听到自己的指关节发出一声闷响，大概是骨节被推到极限位置时韧带拉扯的声音。他的小指被迫向外弯折到几乎贴着手背的角度，指甲盖下的肉色迅速变深，血正聚在皮肤下面。
他骤然吸了一口气，没有呼出来，把那口气压在胸腔里，维持住手指的位置。
"沈泊安！"他喊了一声，"拿东西。"
沈泊安从墙壁的阴影里动了。
他没有废话，贴着机柜的侧沿滑过来，身体压到极低，几乎擦着地面。全熙和第一个人的缠斗正好挡住了机柜和墙壁之间大约三十厘米的窄缝，但沈泊安的尺寸卡得刚好，他侧肩钻过那条缝隙，肩胛骨擦过机柜边缘的金属棱，布料上留下一道磨痕。
他落到封兰曳身侧的位置，在封兰曳和第二个人之间不到半米的空间里蹲了下来。
封兰曳左手还在和对方的手指较力。他的指缝里嵌着对方粗硬的指节，每根手指都在被向外掰开，关节被迫拉开到极限。他感觉不到痛，但他的拇指和食指已经合不拢了，它们被对方的力道硬生生地撑开，无法收缩，无法合紧。
沈泊安伸手了。他在不到两秒的时间把模块底部剩余的两颗固定螺栓卸了下来，然后他的两根手指从模块侧面探进去，轻轻一抬，模块离开了槽位。
封兰曳望向沈泊安，对方柔和的眉眼和当下的血雨腥风格格不入，他恍惚一瞬。
我能相信他吗？
封兰曳快速移位。
他把模块拿走了。
封兰曳的左手在模块离开他掌心的那一刻骤然失去了着力点，手指被迫向对方的施力方向滑脱，对方掰开他手指的力道把他的手从柜面上掀开，几根手指在空中张开又蜷回，像是想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没抓住。
然后他看见了沈泊安的手指把模块侧过来、收进外套内侧夹层、拉上拉链，一套动作连贯通畅，最后一档拉链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音。
沈泊安站起来，在他侧身向防火门方向移动的时候，他的膝盖几乎是擦着第二个人的小腿外侧滑过去的。对方正在试图把封兰曳从柜前推开，重心前倾，那条腿微曲着撑在地面上，成了房间里最显眼的一个障碍物。
这些人眼中的目标只是那个模块，此刻的封兰曳反而成为拦路石。
沈泊安没有绕开它，他从对方小腿外侧掠过，然后整个人已经站在了防火门的另一侧。
门扇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响动。
封兰曳在沈泊安离开的那个瞬间，发现自己的左手在发抖。几根手指在空气中维持着曾经握住模块的那个弧度，指尖微微抽搐，他用力握了一下拳，把手指收回去，然后站起来。
"全熙。"
全熙已经处理完了第一个人，束缚扣锁住腕关节的咔嗒声刚刚在角落里落下。他转身过来，配合封兰曳的位置，两个人一前一后，把第二个人夹在了机柜和墙壁之间的死角里。封兰曳用膝盖抵住那人的膝弯，全熙从后面扣住对方的肩关节，两个人的体重和角度同时锁死。
束缚扣咔嗒一声合拢。
全熙站起来的时候喘了一口气，他低头看了一眼被绑住的两个人，手指无意识地捏了一下自己的手腕："他们不是普通人，发力没有衰减，关节活动角度比正常人大。"
封兰曳启动终端：“人造人，几年前有一次出任务遇到过，当时还没这么先进。”
“你觉得会是谁？”全熙问。
封兰曳没有接话。他的左手还在微微发抖，指尖停在半空中又收回来，握住又松开，像在重新学习攥拳这件事。他的小臂外侧有一道伤口正在渗血，布料的纤维和干涸的血痂连在一起，边缘翘起来，露出下面裂开的皮肤。
然后他摇头：“想手刃了我的人能从联盟排到蛮荒地，仇家太多，我也没头绪。”
全熙看着他，像是有许多话想说，最后还是咽下去了，只是问：
“贺斯书救过你命吗，你为什么要做到如此地步？”
封兰曳转转受伤的左臂，毫不在意道：“因为我见他第一眼就爱上他了你信吗。”
“傻逼，”全熙语气忽然严肃下来，“封兰曳。”
“沈泊安会打架吗？”
“他一个文官怎么可能会打架，你蠢啊。”
全熙将扫描仪朝向他。
“……外面，还有，四个人……”
封兰曳拉开防火门冲上了台阶。
台阶很窄。他两步跨过转角，全熙都跟不上他的脚步，然后两个人愣住了。
铁门外的月光从门缝里灌进来。他推开门踏出去的时候风沙迎面撞在脸上。他的目光先扫过地面——沙地上有几道拖拽的痕迹，痕迹尽头是四具静止的躯体，散落在铁门两侧大约五米范围内，肢体呈不规则的角度向外摊开。
沈泊安站在铁门左侧大约十步远的地方，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手掌边缘有一道磨破皮的痕迹，在月光下像红色的细粉洒在皮肤表面。
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外套右侧的位置鼓起一个不大的硬块，边缘的布料被撑出一个清晰的棱角。
封兰曳听到全熙明显松了口气，不自觉握了一下自己的左手手指，又捏了捏。
沈泊安用右手把外套拉链拉开了一小截，两人凑近，封兰曳看到了那枚模块的边缘。深灰色，表面有一道他的手指上留下的血迹，干了，在金属表面凝成一层薄薄的黑褐色。它被沈泊安用缓冲棉裹了一圈，稳稳地嵌在外套内侧的夹层里。
沈泊安把拉链拉回去了。
"四个人。"沈泊安说，"从铁门两侧包过来的，我借了一下地形。"
"看不出来你还有这本事。"封兰曳说。
“将军谬赞。”
全熙也看到了地上的四具躯体，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封兰曳落在沈泊安身上，停了一瞬。
封兰曳在四具躯体之间走了一圈，蹲在其中一具头部侧面的位置，指尖沿着那人的颌骨边缘摸了一下。皮肤下面有一道硬质的边缘，弧度均匀，和骨骼的正常形状有偏差。他用力按下去——那道边缘向内微微凹陷了零点几毫米，然后弹回原位。
他伸手翻了一下离他最近那人的手腕，触感不对。皮肤的弹性不正常，表面有一层微弱的反光。他用指腹按了一下对方的手腕内侧，温度比正常人的低，皮下结构的硬度均匀到不像是骨骼和肌肉的组合。
他翻开那人的袖口，手腕内侧靠近脉搏的位置有一道极细的线——在月光的斜照下反射的角度不同，露出了一截不到一厘米的接缝痕迹。
封兰曳冷脸。
全熙的注意力被设备箱上跳出的新数据拉走了，在不远处解读着数据。沈泊安适时走过来，在两步外停下。
“三年前我参与了一场人体改造案，”他没有看向沈泊安，“他们绑架蛮荒地的青年，用特别血腥的方式换取他们的骨骼，很残忍，他们的样子就和现在躺着的这些人很像。”
他摸索半天，没有找到这些人的核心能，不由一阵失望。应该将雪男带过来的，他想。
沈泊安看着他：“同一批人？”
“不知道。”封兰曳罕见地有些头疼，“我只知道，那是我处理得最失败的一桩案子。”
他站起来，一个踉跄，沈泊安快一步扶上他，封兰曳的小臂还在渗血，血已经积到指尖，正在一滴一滴地往下落。
“将军，我的飞梭装载了医用智能。”沈泊安道。
“不用，”封兰曳推开他，“我用自己的。”
“将军——”
“不要跟我争，”封兰曳冲沈泊安笑了笑，“再说默认暗恋我。”
"封兰曳，别扯淡了，有个坏消息。"
全熙的声音低下来，冷静得过分："下面那两个的核心温度在升。地表这四个也是。"
封兰曳低头看向地上最近的那具躯体。
那人手腕内侧那道接缝线的颜色正在变化，从接近肤色的灰白变成一种暗红色的透明，像是有一根灯丝正在皮肤下面加热。周围的皮肤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像被烧干的泥地表面。
下一秒，他听到了声音，很低，从地面下、从机柜里、从地上这四具躯体的胸腔深处渗出来，连成一片，频率在微微上升。
"自毁。"封兰曳说，"同步启动。"
铁门下面正在渗出光，暖橙色的，从门缝里溢出来，沿着沙地的表面向四周漫延，像一片被点燃的水在低洼处铺开。
地面的振动几乎是同时到达的，那是从地下深处传来的那种低频震动，传到地表时已经变成了能让沙粒原地弹跳起来的细密震颤，铁门框周围的沙土正顺着门框的边缘向下滑落，发出簌簌的细碎声响。
"跑。"封兰曳说。
全熙不用他废话，三下五除二收拾好东西。
他转身的时候伸手在沈泊安的外套右侧轻轻压了一下，沈泊安在他触到模块的时候极轻微地顿了一下，嘴角微微收紧又松开。
然后封兰曳揽住他，将人护在怀里，半搀扶半依赖的姿势。
“放开我，将军。”
“零件坏了你也可以用命交代了。”
门框上方的混凝土边缘出现了一道裂缝，正在向两侧延展，裂缝里面透出的光已经从暖橙色变成了白炽灯丝的亮白色，那道裂缝延展到门框右上角的时候，整个铁门上方的沙地面开始下沉。
铁门正上方大约两米见方的沙土整体向下陷落，边缘的碎石和沙粒沿着凹陷的坡面滑向中心。那根信号杆从中间断裂了，上半截倾斜着插进正在塌陷的坑洞里，杆顶碎了半边的指示灯塔在被沙土吞没的最后一瞬间闪了一下光，然后整个坑洞的边缘向内合拢，把剩余的光全部压进了地下。
飞梭在沙地上划出一道弧线的时候，塌陷的扩散波已经追到了飞梭原来停放的位置。全熙把方向盘打到底，车身侧倾着碾过一道沙脊。
全熙一个猫跳到飞梭上，封兰曳坐在副驾上，转过头看了一眼后排。
沈泊安坐在那里，低垂着眉眼，镇静自若地处理今晚收集到的信息。
封兰曳转身，感受到胸前传来的异物感，用左手摸了摸自己的肋骨。
隔着外套和衣服，那枚模块的棱角硌在他身上，带着前面一个人体温捂热的持久触感，硌得那片皮肤滚烫。
他收回了手，没有再看。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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