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九章 大风(九) ...
-
晚上十点,旧塔西北侧的管线沟入口。封兰曳蹲在铁板盖边缘,用手电扫了一圈四周的戈壁。这段时间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是第几遍来到这里了,动作相当轻车熟路。
月光稀薄,风沙把视线压得很低,远处没有移动的光源,也没有引擎声,连鸟兽的叫声都没有。他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全熙提着设备箱从洼地里快步走过来。
沈泊安跟在最后,数据板的屏幕调到了最低亮度。他帮不了什么忙,尽力让自己不要拖后腿。
"你先下。"封兰曳对全熙说,"检修门铰链上过油,但门框有锈,需要两个人合力才能推开。"
全熙没有废话,侧身钻进管线沟,落地的声音被混凝土壁收得很干净。封兰曳跟在后面,沈泊安最后下,落地时靴底几乎没有声响。
管线沟底比白天更冷。风从检修门方向倒灌进来,带着一股干燥的金属锈味。全熙把手持扫描仪从设备箱里取出来开机,仪器发出一声极低的通电嗡鸣。他看了封兰曳一眼:"怎么走?"
"塔基底部的设备间,先从墙面的接口端子板开始扫。"封兰曳说,"模块被拆走之前接在什么线路上,端子板上的接口槽会有对应磨损。"
他们沿着管线沟向前推进。封兰曳记得上次爬过的那段塌方,侧着身蹭过去的时候全熙从后面递了一把手,封兰曳接过。
检修门被推开的时候果然发出了摩擦声,尽管铰链有润滑油,但门框的锈蚀让金属之间产生了轻微但无法完全消除的刮擦。不过这次第一时间他们就控制音量,没有大影响。
全熙侧身挤进去,第一时间把手持扫描仪对准了设备间的东北角。扫描仪的光在墙壁上游走。全熙盯着数据板上的读数,每隔几秒说一句:"线缆断口,切面平整,断线钳,刃宽三点五到四毫米。"
封兰曳站在他旁边看着屏幕。扫描仪正在生成墙壁表层的热成像和密度分布图,线缆断口的位置被标成了高亮区域,一条从端子板向上延伸、在墙壁内部约二十厘米处中断的路径清晰可见。
"断口在混凝土层内部。"全熙说,"剪线的人不是从外面伸手进去剪的,是把线缆从槽位里拔出来之后剪的,然后再把断头塞回墙里。这条线在拆走模块之后被故意藏起来了。"
"能看出线的规格吗?"
全熙把扫描仪的读数放大,屏幕上的数据逐行跳动,最终定格在一组标识符上:
"老式双屏蔽同轴线,QEA1发射/接收共用标准,外层护套带一层编织金属网。这条线接的是接收端,因为发射端的线缆走的是另一套单屏蔽标准。"
"区别在哪?"
"接收端的线缆多了第二层编织屏蔽,因为接收信号比发射信号弱得多,需要额外抗干扰。"全熙伸手摸了摸墙壁断面附近裸露的一小截线头,指尖捻了一下,"而且这根线的外皮老化程度偏轻,比其他线缆少至少两到三年的氧化层。”
“这根线被换过——至少在模块被拆走之前,这根线是新换的。按邓肯的时间线,大概是……三到四年前。"
三到四年。封兰曳在心里把这个时间点和邓肯的日志对了一下。
"也就是说,邓肯在拆走模块之前,先换了一根新线。"
"对。"全熙把扫描仪转向另一面墙,"模块本身虽然被拆走了,但连接线是后换的,说明他在拆模块之前就已经在准备这条线路的升级或改造,至于最后是拆走模块、还是只换了线,从这个断口看不出来。"
封兰曳站在那根断线前,没有说话。
沈泊安适时从后面走上来,把数据板递到他面前。屏幕上显示着一张老旧设备清单,条目清晰,型号和规格一一对应。
"全处长刚才测出来的线缆规格,双屏蔽、编织网密度每英寸九十六股、护套直径六点三毫米。"沈泊安说,"这个规格在QEA1系统里只用在一种设备上,就是接收端的主信号转换器。同一条线的发射端版本用的是单屏蔽八十四股,护套直径五点一毫米。两者接口槽的引脚间距不一样。"
封兰曳接过数据板看了一眼。沈泊安列的那张清单上,线缆规格下方附了一栏"匹配设施类型",后面写着:
"备选一:旧站前端信号处理器(已全部报废)
备选二:备份信号中继站(四座,分布在东北线两座、西南线两座)
备选三——"
沈泊安从旁边伸手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翻到下一页:"第三类是目前唯一仍然在册、但已停运封存的设施类型——旧QEA备份信号库。"
封兰曳看着他。
"备份信号库是QEA1时代的信号缓存节点,"沈泊安说,"当时主阵列的数据吞吐量不够,需要把部分信号先存入备份库再转发。备份库的接口规格和旧塔接收端的线缆标准是同一套,因为它们是同一年建成的。邓肯如果要转移接收模块到一个能正常工作的环境里,备份信号库是唯一不需要重新改造接口就能直接接入的地方。"
"四个中继站呢?"
"中继站用的是另一个线缆版本,"沈泊安说,"外层护套多了防腐涂层,接口间距也宽了半毫米。模块装不进去。"
全熙从墙角站起来,手里的扫描仪已经切到了第二面墙的测绘模式:"所以结论是什么?那块模块只能在备份信号库里才能被通电运行。"
"不一定被装回去运行了。"封兰曳说,"但至少——模块的物理结构决定了它只能在同规格的接口槽里被固定。邓肯如果把模块转移到一个不需要重新改造的地方,备份信号库是最合理的选择。"
"有几座备份库?"
"备案的三座,"沈泊安说,"建成时间都在问天发射前三年到发射后五年之间。但其中两座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拆除了,剩下一座——"
他停了一下,闭上眼睛,像是在确认记忆里的编号,须臾睁开。
"西南线末端,编号SB-7,位置靠近旧塔的原通讯中继路线。没有被正式拆除,也没有被列入任何保护名录。系统里的状态是'待处置',已经挂了至少十二年。"
封兰曳看着数据板上那个编号。
"待处置"是一种很暧昧的状态——意味着它没有被销毁,也没有被维护,只是被搁置在那里,既不属于任何人的职责范围,也不在任何人的预算表上。
一个被遗忘的角落,正好适合藏一件不该被记录的东西。
"位置呢?"他问。
沈泊安在地图上标了一个点,那位置在旧塔正西南方向大约三十公里处,刚好在联盟主通讯阵列的信号死角边缘,从那里到贺斯书的预测航道,中间没有任何其他设施遮挡。
封兰曳看着那个点沉默了几秒,转身把全熙叫过来,三个人在设备间的灯光下对了最后一遍信息:线缆规格、接口型号、匹配设施、SB-7的状态。四个数据层叠在一起,指向同一个方向。
"现在去?"全熙问。
"现在去。"封兰曳收好数据板,"趁IHPC还没结束休整,快溜。"
他们原路返回。钻出管线沟的时候风比来时更大了一些,沙粒打在脸上带着钝痛。封兰曳走在最前面,步子比来时快。沈泊安跟在后面,临上车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旧塔的方向。
三座灰白色的塔身立在月光下,风穿过塔体结构发出的低鸣在戈壁上拖得很长,像某种磨损到只余下喉音的低语。
封兰曳坐进副驾拉上车门。沈泊安发动飞梭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数据板上那个标点——SB-7,西南线末端,待处置。
"二十分钟能到吗?"他问。
沈泊安把方向盘转了一个角度,飞梭的引擎低鸣着提速:"二十一分钟。"
"我让你控制在二十分钟以内,算不算刁难。"
“行。”
SB-7比封兰曳想象中更不像一座设施。
它嵌在一片低矮的岩层褶皱里,从外面看只有一道半沉的铁门露出地面,门框边缘的混凝土被风沙打磨成圆钝的弧面,门牌号早就锈没了,只剩几枚铆钉孔排列在铁板表面,像一排沉默的省略号。
铁门旁边有一根歪斜的信号杆,杆顶的指示灯塔碎了一半,残留的玻璃壳在月光下泛着浑浊的白。
沈泊安熄了引擎。飞梭停在距离铁门大约二十米的一块平坦沙地上,引擎冷却时的金属收缩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周身非常安静,只有阵阵低风絮语。
"就是这里。"沈泊安说。
封兰曳推开车门下去,靴底踩在沙地上发出细密的碾磨声。全熙从后座提着设备箱走上来,在他旁边站定,目光扫了一圈周围的地形:
"这地方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怎么建的?"
"物资靠地下管线运的。"
“土拨鼠吗?很可爱噢。”
沈泊安从后备箱取出一盏便携工作灯,打开开关,暖黄色的光切开了铁门周围的黑暗:"备份信号库建在地面以下,地表只留一个出入口和通风井。当年是为了防深空辐射干扰——地下的混凝土层厚度有半米多。"
封兰曳走到铁门前蹲下来。门锁是老式的机械锁,表面被风沙磨得发亮,锁孔边缘积了一层干涸的油泥,但锁舌没有完全锈死。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细长的探针工具,沿着锁孔内壁试探了两下,咔嗒一声,锁簧弹开了。
"你还会这个?"全熙在他身后问。
"不会。"封兰曳握住门把往外拉,"是锁本来就快锈穿了,弹簧早没力了。"
铁门被拉开时发出一声沉闷的拖拽声,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地面上缓慢移动。一股密封多年的空气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混凝土、灰尘和绝缘材料混合的气味,冷而干,像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一口气。
封兰曳侧身挤进铁门。门后是一条向下的阶梯,台阶很窄,两侧墙壁上每隔几米有一个凹陷的灯槽,但灯泡早就碎了。全熙打开手持扫描仪的前置光,光柱在前方铺开,照亮了阶梯底部一扇半开的防火门。
防火门的合页已经锈蚀得不成样子,但门扇本身是完整的。封兰曳推开门的时候金属变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放大成一种类似呻吟的音调。
门后是一个大约三十平方米的地下空间。天花板不高,触手可及,顶部布满了管线和线缆桥架,大部分已经脱落垂在半空中。沿墙排列着四排金属机柜,柜门大多敞开着,内部空空荡荡,但有几台机柜的门紧闭着,表面覆盖着同样厚度的灰尘。
全熙用扫描仪扫了一圈室内:"空气含氧量正常,没有有害气体积累,通风系统还在微循环,这地方一直通着电。"
“很浪费资源。”
封兰曳走到那几台紧闭的机柜前,目光扫过柜体表面的编号铭牌,大部分已经模糊不清,但其中一台的边缘刻着一行极浅的手写编码,笔画歪斜,被灰尘覆盖了大半。
他用指腹擦掉灰尘。编码露出来——那串字符的格式和邓肯的笔记里出现过的手写体一致。
"这里。"他说。
全熙走过来,用扫描仪对着机柜的接口槽位扫了一遍。数据在屏幕上跳动了几秒,然后定格。封兰曳凑近看,屏幕上显示的结果是一组接口规格数据,和旧塔设备间线缆断口的型号完全匹配。
"模块曾经放在这里。"封兰曳说,"接口槽的磨损纹路和旧塔端子板的压痕深度完全吻合。邓肯把模块从旧塔拆下来之后送到了这里,装了至少一次,然后——"
他停了一下,手指沿着机柜门缝摸了一圈,在门框内侧触到一处不平整的凸起。他用力往外一掀,柜门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音,弹开了。
柜内。三层隔板,最下面一层放着一块深灰色的金属块。不到巴掌大,表面有几道细长的划痕,底部接口的引脚排列方式,和旧塔夹层里骨钉的接口格式出自同一代标准。
封兰曳伸手碰了一下模块的表面——凉的,比周围的金属机柜温度更低,像是从未被这片空间外的空气接触过。
"找到了。"他说。
全熙和沈泊安同时围过来。全熙蹲下来仔细观察模块的固定方式和接口状态,沈泊安站在封兰曳身侧,目光落在模块表面那几道划痕上,像是在辨认什么。
"这个可以拆回去吗?"全熙问。
"接口槽只有一组固定螺栓,没有焊接痕迹。"封兰曳已经把模块底部的固定螺栓拧开了两颗,"可以拆。"
第三颗螺栓松开的时候,全熙的设备箱发出一声极轻的提示音。全熙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变了一下。
"封兰曳。"他的声音压到了最低,"地面上有人。至少两个,正在朝入口方向移动。热成像显示他们带了照明设备。"
封兰曳的手在模块上方停住了。机柜内部的灯光映在他的手指上,把那枚深灰色的金属块照出一道窄窄的亮边。
“这场行动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对宇宙发誓——欸?”全熙忙说。
可封兰曳视线压根没在全熙身上停留,而是陡然转向沈泊安。
沈泊安坦坦荡荡地和他对视:
“将军,我是您绑来的,您一直盯着我,不是吗?”
封兰曳没说话,凑近,视线将沈泊安描摹一遍。
沈泊安也看着他:“您这样我很委屈。”
“你很喜欢在这种情况下对我称呼‘您’,而不是‘你’。”封兰曳突然道。
沈泊安笑了:“将军在纠正我的用词错误吗?”
全熙:现在是争论这个的时候吗?
“……你们不要卿卿我我了,要调情去床上调!”全熙压低声音喝止一声,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封兰曳来不及送出那句“我不是gay你才是你全家都是”,被迫咽下这口恶气,不经意远离沈泊安一步远。
脚步声从阶梯上方传来。很轻,踩在混凝土台阶上时带起的回音经过多次反射,已经分辨不出是靴底还是沙粒被踩碎的声音。
但封兰曳听得出来,不是风,也不是结构沉降,是有重量的脚步,正沿着那条向下的阶梯,一步一步地接近防火门。
——不止一个人。
他停在柜门前,手指还悬在模块上方,维持着那个准备取出的姿势,没有动。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防火门的金属合页在没有人触碰的情况下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振动。从门板另一侧传来的震动,像是有人正在推那扇门。
封兰曳的呼吸很慢,慢到他自己几乎感觉不到胸腔的起伏。他的目光落在那枚模块表面被灯光照亮的位置,指尖与金属表面之间隔着不到一厘米的距离,能感受到从模块表面散发出的微凉的空气流动。
根本来不及躲藏。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