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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大风(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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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兰曳坐在副驾上,车窗外的城市街景正在从环外特有灰白色建筑群过渡到东区密集的办公楼群。车载系统自动播放的轻音乐切到了第三首,旋律温吞得像一杯放凉的白开水。
他偏过头看了沈泊安一眼。对方目视前方,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放松,姿态自然到像载一个顺路的同事而不是一个刚把他从医院“绑架”出来的将军。
后视镜里映出沈泊安的半张脸,眉眼在午后光线下显得更柔和,看起来跟没脾气似的。
“你刚才说,许先生让你今天不要安排其他事。”封兰曳开口。
“嗯。”
“你本来打算干什么?”
沈泊安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整理一批旧文献,编号归档,日常。”
“档案管理司的设备库第三分区——你进去过吗?”
沈泊安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又松开:“去过,第三分区存放的是早期QEA以前的纸质备份和少数早期原型零件。大部分已经数字化了,原件封存,调阅需要B2以上权限和主管签字。”
“所以你有权限进去。”
“有,但进去的意义不大。”沈泊安说,“第三分区目前登记在册的实物清单我已经查过了,接收模块不在里面。许先生批注里写得很清楚——‘暂存于档案管理司设备库第三分区旧架’那条备注已经被划掉了。划掉之后,那件东西在系统里就没有对应记录了。”
“但实物还在。”
沈泊安没有接话。车窗外的光线开始偏斜,飞梭汇入一条更窄的支路,两侧的行道树投下斑驳的阴影,一段一段地掠过挡风玻璃。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沈泊安才开口:“将军,您打算去哪。”
“联盟研究院——”封兰曳说,“的隔壁,特别行动处,找一位多年挚友。”
他特意咬重“多年挚友”这四个字。
沈泊安没有追问。他只是设置一下车载智能,在下一个路口紧急右转,飞梭平稳地汇入车流。
封兰曳终端在口袋里静默地亮了一瞬,是他设置的事件提醒。距离亚历山大签署授权书已经过去了六个小时。
修塔倒计时正在流逝,他八风不动的面容之下,也没有多大底气。
但人不能灭自己威风,封兰曳将军最擅长给自己贴金,而且——他视线瞥向驾驶座上的人,定住。
直觉告诉他,这个人能帮他。
行动处在研究院东区的附属楼,入口处的门牌上印着“联盟星际舰队·行动事务处驻院联络站”。这栋楼和研究院主建筑群隔了一条内部车道,平时很少有人注意到它的存在。
封兰曳让沈泊安在楼前停车,转头对他说:“你在车里等我。”
沈泊安没有异议,看了他一眼,突然凑近。
封兰曳没料到他的行动,下意识炸毛,向后猛然一缩:“你干嘛!”
“将军,您的衣领。”
沈泊安的手轻轻擦着他的脖子,捏住领角,翻出封兰曳的军章,闪着冷硬的光。
意识到自己过度反应,封兰曳眨眨眼,单指戳开沈泊安:“君臣授受不亲懂不懂。”
沈泊安看了他一眼,没再接话把座椅稍微放低了一点,从口袋里取出数据板,低头翻看起来。
封兰曳摁开附属楼的玻璃门,门禁扫过他的终端,绿灯亮起。
走廊里光线低冷,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块状态显示屏,上面滚动着案件编号和结案率统计。他走过三道门禁,在走廊尽头一扇深灰色的金属门前停下,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传来一声含糊的“进”。
办公室不大,一张堆满纸质文件的办公桌占据了大半空间,桌后坐着一个男人,黑色短发,下颌线条利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夹克领口露出半截制服领带,但领带是歪的,手里还捧着一只保温杯,正对着袅袅白雾吹气。
封兰曳不自觉摸了摸衣领。
那人抬起头,看到封兰曳的瞬间,表情从“又是什么破事”变成了“你他妈怎么来了”,变化过程不到半秒。
“你又来捣什么乱,”他扶额,“三年前来调人体改造案资料的时候,我不就和你说绝交了吗?”
“全熙,”封兰曳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全熙看了他两秒:“你把我这儿当许愿池还是百宝箱?”
“救命稻草,”封兰曳道,“陪我去一趟旧塔。”
全熙看了他两秒。
那两秒里封兰曳能读出很多内容——全熙在判断他是认真的,还是又像三年前那样,为了一个理论上可行但操作层面近乎送死的案子来跟他磨嘴皮子。
"旧塔。"
全熙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又拧紧,发出塑料螺纹摩擦的细响:"你说的是IHPC刚封了几个月的那三座?"
"对。"
"你疯了?"全熙把保温杯搁在桌面上,靠回椅背,"那地方现在是保护名录,动一根螺丝都要打报告,本来混得就够不容易了,你怎么不叫我直接辞职。"
"我需要你的出勤单,"封兰曳没有绕弯子,"我的权限只能以'个人访问'的名义进去,而你在行动处,可以用'设施结构安全复核'的名义开一份官方出勤单,完全合规,不需要额外审批。"
全熙的眉毛挑了一下:"我为什么要冒这个险?"
"你不需要冒险。我已经拿到了总司令签署的临时检修授权书,旧塔现在对我来说是合法进入的。"
封兰曳从终端调出授权书的电子副本,把屏幕转向全熙:"但我进去之后只能做一件事——检修。塔里的设备坏了我就只能修设备,没法做别的。"
全熙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授权书,目光在"亚历山大"的签名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那你进塔到底要做什么?"
"找东西,"封兰曳说,"旧塔的接收端核心信号转换器,邓肯两年前拆走之后没有登记去向。许怀沙知道它被转移到了哪里,但他今天早上出了车祸,现在还在昏迷。"
全熙的表情沉了一下,显然他也已经看到了那则消息。
“许老的案件已经转到我们这里了,孩子们正在查。”
他没再说许怀沙的事情:"那你让我陪你去,是想——"
"我需要你做现场痕迹比对。"
"痕迹?"
"接收模块被拆走之前,接在旧塔的某条线缆上、固定在某个位置、连接着特定的设备接口。那些物理痕迹还在塔里——线缆断口的切割方式、固定架的压痕深度和间距、接口槽的磨损纹路。这些细节图纸上不会标出来,但你在现场能看出来,我记得你当时专业课满绩。"
全熙沉默了几秒,突然牛头不对马嘴道:“你到底还要在亚历山大这老鳕鱼手下憋屈多久?”
封兰曳完全没想到他会问这句话,明显愣了一下。
“特别行动处首席负责人封兰曳,我一直在等待这个称号恢复的那一天。”全熙面无表情,但语气里的克制出卖了他,“你知不知道,一直被圈养的狼会失去血性。”
封兰曳不置可否,摸了下衣领:“我想当个人。”
“你又是这个态度。”全熙看起来要尖叫,但终究还是忍住了,“我不和你贫嘴,但我觉得,你该回来了。”
“黑白两党狗咬狗不是一天两天的了,灰党以前是事务官的庇护所,这些年也在逐步瓦解,外部的臭鱼烂虾也伺机而动,这山雨欲来傻子都能看出来。”
“那又如何呢。”
封兰曳终于正眼:“全熙,那又如何?”
全熙瞪着他,长久不说话,他的终端滴滴响了好几声,而后又是漫长的寂静。
最终还是全熙让步:"你说的痕迹比对,我需要带什么设备?"
"手持扫描仪、全息测绘模块、便携光源。以设备校准的名义从行动处后勤通道出,不走系统审批。"
全熙抬起眼看他:"你已经把流程都想好了。"
"我带了个人来开车,"封兰曳说,"档案管理司的车牌。"
全熙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忍住了:"你的意思是,我负责签合法出勤单、进塔做现场勘验痕迹比对,你的人负责掩护身份和撤离。"
"对。"
“我是苦力,还有司机,你坐收渔翁之利。”
“聪明。”
全熙连连点头,气得:"那之后呢?"
封兰曳顿了一下:
"先把它的物理规格和接口制式拼出来,塔里会告诉我们它用的是什么标准、接的是什么线路。然后我再根据这些去排查匹配的设施——旧仓储信号库、早期备份站、任何可能存放同型号设备的地方,排查。"
全熙盯着他看了很久,办公室里的时钟走得慢而沉。
最终他站起来,从墙上取下那件深灰色的战术外套披上,动作利落,像是一直在等一个不用坐办公室的理由。
"几点?"
"今晚十点。IHPC在那个时间点会离开监管站休整,缺口大约两小时。"
"我以'补充结构安全普查'的名义开单人出勤,不走行动处系统通道,走行政后勤的'设备校准外出'通道,"全熙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要让死鳕鱼知道我也要被连坐,你欠我的,你记住。"
"你自己记账啊。"封兰曳龇牙。
“自己打发时间玩吧,我去找设备。”说着,全熙摆了摆手,推门出去,脚步声顺着走廊远去。
封兰曳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终端上的时间,转身走向门口。走廊尽头的光线被一道身影挡了一半,他站在阴影处,停顿许久,从领口下摸出那物。
光子窃听器。
封兰曳盯着它看了好几分钟,又不动声色地戴回去。
稍微意外的是,沈泊安在他所处的楼层等自己,他靠在门边的墙上,手里依然拿着那块数据板,姿势看起来像是一直没有坐进车里。他朝封兰曳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头:
"谈完了?"
"你一直在外面?"
"我一直在等你,将军。"他看着封兰曳的脸,“您辛苦了。”
封兰曳看着他的眼睛。沈泊安的语气平淡到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一句客观陈述。
“下次想跟我进去就直说,”他取下窃听器放在沈泊安手心,若有似无摁了一下对方的掌心,“这种小花招瞒不过我。”
“将军威武。”沈泊安丝毫没有被看穿的窘迫,低头看着那枚窃听器:“坏了。”
“很贵吗,我不报销。”封兰曳说,"你也听见了,今晚你也去。"
沈泊安反正听到了对话的全程,他知道要干什么。
"那我在车里的时候先列一份QEA时代所有用同款接口的设施清单,"沈泊安说,"如果有实物,应该在第三类——备份信号中继站,一共四个,分布在东北线和西南线。"
封兰曳回头看了他一眼。沈泊安站在走廊的光线下,眉眼平淡,像是刚才说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连清单都准备好了。"封兰曳说。
"我没准备,"沈泊安说,"我记得。"
封兰曳看了他两秒,转身继续往前走。光梯门合上的时候,他从反射面板里看到沈泊安站在他身后的位置,低着头,正在数据板上划着什么。
他什么也没说,视线转向向下滑动的光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