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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巢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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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黏腻、带着浓烈海腥味的生肉滑入喉咙,韦赛里斯感到自己的胃壁在剧烈地痉挛。
他闭着眼睛,眼泪不断地从眼角涌出,冲刷着脸颊上的泥土和污垢,留下一道道灰白色的泪痕。他的牙齿在打颤,每一次咀嚼都需要耗尽他全身的力气。鱼肉里那些粗糙的纤维和细小的软刺划破了他的口腔黏膜,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着鱼的腥臭,在舌尖上弥漫开来。
他此刻正像一条野狗一样,趴在冰冷的岩石上啃食着生肉。
维罗拉庞大的身躯盘踞在岩洞的入口处,将外面呼啸的海风挡去了一大半。她那双巨大的蓝色竖瞳安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正在进食的“新娘”。看到他终于咽下了第一口食物,白龙的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如同闷雷般的呼噜声。
这是一种满意的表达。
在确认伴侣已经开始进食后,维罗拉收回了那种充满压迫感的注视。她将巨大的头颅搁在交叠的前爪上,开始像一只巨大的猫科动物那样清理自己。她伸出那条粗糙、呈现出暗紫色的长舌头,舔舐着前肢鳞片上残留的海水和鱼血。舌头刮过坚硬的龙鳞,发出一种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在空旷的岩洞里回荡。
韦赛里斯听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舔舐声,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荒岛清晨的湿冷空气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破烂的丝绸长袍里。他浑身湿透,大腿内侧的布料因为昨晚的失禁而变得冰冷僵硬,紧紧贴在皮肤上,带走他体内仅存的一丝热量。他一边机械地撕扯着手里的生鱼肉,一边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他的肩膀缩在一起,上下牙齿磕碰出细碎的声响。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甚至看不清手里那块血肉模糊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他只觉得冷,一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冻成冰块的寒冷。
维罗拉停止了舔舐。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微小的震动。她抬起巨大的头颅,蓝色的竖瞳重新锁定了韦赛里斯。她看到这个脆弱的生物正缩成一团,身体像秋风中的落叶一样疯狂地抖动,眼睛里还在不断地流出那种透明的咸水。
在龙的简单逻辑里,这种剧烈的颤抖通常只意味着一件事:寒冷。
昨晚,这个生物就是因为寒冷而变得僵硬。维罗拉歪了歪脑袋,巨大的鼻孔里喷出一股带着硫磺味的白烟。她不喜欢自己的伴侣处于这种虚弱的状态。既然他觉得冷,那就需要热量。
白龙缓慢地站了起来。
庞大的身躯移动时,鳞片相互摩擦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韦赛里斯听到动静,惊恐地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他看到那头巨大的白色怪物正迈着沉重的步伐向他逼近。
韦赛里斯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手一抖,那块吃到一半的生鱼肉掉在了岩石上。
“不……”他本能地往后缩,后背死死地抵住冰冷的岩壁,双手在身前胡乱地挥舞着,试图阻止巨龙的靠近,“别过来……我已经吃了……我吃了……”
维罗拉没有理会他的哀求。她走到他面前,巨大的阴影将他整个人完全笼罩。
然后,在韦赛里斯惊骇欲绝的目光中,白龙缓缓张开了那张长满獠牙的血盆大口。
一股令人窒息的高温从龙的喉咙深处涌出。韦赛里斯清晰地看到,在巨龙那暗红色的食道深处,一团刺眼的、如同熔岩般的亮橘色光芒正在迅速凝聚、膨胀。
那是龙焰。
坦格利安家族的历史,就是一部用龙焰书写的历史。韦赛里斯从小就听过无数关于巨龙焚烧城池、将敌人化为灰烬的传说。他的父亲,疯王伊里斯,更是对火焰有着病态的痴迷。而现在,这种传说中足以融化钢铁的恐怖力量,正对准了他。
“啊啊啊啊——!”
韦赛里斯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他绝望地闭上眼睛,双手死死地抱住脑袋,将身体蜷缩成最小的一团,等待着那足以将他瞬间气化的烈火降临。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股毁灭性的热浪已经燎到了他的头发。
“呼——轰!”
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一道炽热的火柱从维罗拉的口中喷涌而出。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到来。
韦赛里斯只感觉到一股排山倒海般的热浪从他身旁擦过,瞬间驱散了周围所有的湿冷。他那几缕垂在额前的银金色头发被高温烤得卷曲发黄,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蛋白质烧焦的味道。
他颤抖着、小心翼翼地睁开了一只眼睛。
白龙已经闭上了嘴巴,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鼻孔里还在往外冒着缕缕青烟。
韦赛里斯顺着巨龙的视线看过去,整个人都呆住了。
就在他脚边不到半尺远的地方,那条原本血肉模糊、散发着浓烈腥臭味的深海盲鱼,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块焦黑的、冒着滚滚浓烟的碳状物。鱼表面的鳞片被彻底烧成了灰烬,周围的岩石被高温炙烤得发白、开裂。
但在这层焦黑的碳壳之下,一股奇异的、属于熟肉的油脂香气,正混合着焦糊味,慢慢地飘散出来。
维罗拉打了个响鼻,用巨大的吻部将那块还在冒烟的“烤鱼”往韦赛里斯的方向拱了拱。
韦赛里斯呆呆地看着那块焦炭,又看了看眼前这头刚刚差点把他吓得心脏骤停的巨龙。他的大脑在经历了极度的恐惧和荒谬的转折后,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她……她没有烧死我。
她只是……在帮我烤鱼?
这个认知让韦赛里斯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诞感。一头拥有毁灭世界力量的古老巨龙,竟然像个粗笨的厨娘一样,用足以融化城堡的龙焰,为他烤熟了一条鱼。
“咕噜……”
韦赛里斯的肚子发出了一声巨大的轰鸣。熟肉的香气,对于一个已经饿了一天一夜、刚刚还被迫生吞鱼肉的人来说,有着致命的诱惑力。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咙干涩得发疼。他试探性地伸出手,指尖刚刚触碰到那块焦黑的鱼肉,就被烫得猛地缩了回来。
很烫。但也很温暖。
那股热量顺着指尖传递到他冰冷的身体里,让他那几乎冻僵的血液重新开始流动。
在巨龙平静的注视下,韦赛里斯顾不上烫手,再次伸出手,用力掰开了那层焦黑的碳壳。
一股白色的热气腾空而起。碳壳内部,是雪白、滚烫、散发着浓郁油脂香气的鱼肉。虽然没有任何香料和盐巴,虽然外面有一半已经被烧成了灰,但这绝对是韦赛里斯这辈子见过的最诱人的食物。
他顾不上什么王室礼仪,直接用手抓起一大块滚烫的鱼肉,塞进嘴里。
“嘶……呼……”
鱼肉烫得他在嘴里直哈气,但他舍不得吐出来。熟透的鱼肉柔软、鲜美,带着一丝海水的咸味和龙焰特有的焦香。温暖的食物顺着食道滑入冰冷的胃里,瞬间抚平了那种痉挛般的绞痛。
韦赛里斯一边被烫得眼泪直流,一边狼吞虎咽地咀嚼着。他吃得满脸都是黑色的灰烬和白色的鱼肉碎屑,双手被烫得通红,但他根本停不下来。
维罗拉看着他不再发抖,也不再流那种透明的咸水,反而开始大口大口地吞咽食物,满意地重新趴回了地上。
她将巨大的头颅搁在爪子上,蓝色的竖瞳半眯着,静静地看着这个满脸黑灰、吃得毫无形象的“新娘”。虽然他看起来依然很弱小,很吵闹,但至少现在,他看起来顺眼多了。
荒岛的清晨,海风依旧凛冽。但在火山口的岩洞里,一人一龙,伴随着烤鱼的焦香,达成了一种诡异而脆弱的平静。
韦赛里斯将最后一块带着焦香的鱼肉塞进嘴里,连手指上沾染的油脂和黑灰都吮吸得干干净净。温热的食物在胃里化作实质的力量,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僵硬。他靠在岩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神中依然残留着惊魂未定的余悸。
就在这时,盘踞在洞口的巨大白龙动了。
伴随着一阵熟悉的骨骼重组的闷响和刺眼的白光,那座肉山般的恐怖巨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拥有着一头灿烂金发的人类少女。
维罗拉光着脚踩在满是鱼骨和黑灰的岩石上,毫不在意地走到韦赛里斯面前,蹲了下来。
韦赛里斯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警惕地盯着她。虽然她现在看起来娇小柔弱,甚至那张甜美的脸庞上还带着一丝天真,但他绝不会忘记,就在刚才,这张嘴里喷出了足以将他化为灰烬的烈焰。
维罗拉歪着头,清澈的蓝色眼眸倒映着韦赛里斯那张满是污垢的脸。她回忆着昨天在多斯拉克营地,以及在这个洞穴里,这个雄性生物发出的那些奇怪音节。
她微微张开嘴唇,粉嫩的舌尖在洁白的牙齿上扫过,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生涩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尝试:
“Do... ha... ris...”
韦赛里斯愣住了。
他瞪大了紫色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少女。那发音非常糟糕,音调怪异,就像是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婴儿在牙牙学语,但他绝不会听错。
那是高等瓦雷利亚语。意思是“服从”。
这是他昨天在极度恐惧中,试图用来命令她的词汇。
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在韦赛里斯的胸腔里蔓延开来。恐惧感稍微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属于坦格利安王室的骄傲。这个怪物,这个拥有毁灭力量的古老生物,正在试图学习他的语言。
她是在向真龙的血脉低头吗?
韦赛里斯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挺直了原本佝偻的脊背,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尊严一些。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沙哑但刻意放慢的语调,纠正了她的发音:
“Dohaeris. 重音在第二个音节。舌头要卷起来。”
维罗拉眨了眨眼睛。她当然听不懂他在解释什么重音和舌头,她只是觉得他发出的声音比自己刚才的要顺畅好听。于是她再次张开嘴,模仿着他刚才的语调:
“Do-hae-ris.”
这一次,发音准确了许多。
韦赛里斯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牵扯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带着几分虚荣的惨笑。他做到了。他,韦赛里斯三世,正在教导一头龙说瓦雷利亚语。
维罗拉看着他脸上奇怪的表情,以为他很高兴。伴侣吃饱了,也高兴了,现在是时候带他去看看领地了。
她站起身,转身走向洞口。在韦赛里斯疑惑的目光中,白光再次闪烁。
巨大的白龙重新出现在悬崖边缘。她转过头,用巨大的吻部指了指自己的后背,然后又指了指洞外的天空,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柔和的呼噜声。
韦赛里斯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明白她的意思。她要他骑上去。
昨天的飞行经历瞬间涌入脑海——狂风、窒息、失禁的屈辱以及随时会坠落粉身碎骨的恐惧。他的双腿再次开始发软。
“不……我不去……”他摇着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
但维罗拉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她往前走了一步,巨大的头颅直接凑到他面前,用坚硬的吻部轻轻一挑,直接将韦赛里斯整个人掀翻,滚落到了她宽阔的背上。
“啊!”韦赛里斯发出一声惊呼,双手本能地死死抓住龙背上那些凸起的、如同黑色岩石般的骨刺。
维罗拉感觉到背上的伴侣已经抓稳,便展开了巨大的双翼。
这一次,她没有像昨天捕猎时那样狂暴地冲天而起。她记得昨晚这个生物在冷风中冻得像一块石头。她强壮的后肢猛地发力,巨大的身躯平稳地升入空中。
风迎面扑来,但并没有昨天那么凛冽。维罗拉刻意放慢了飞行的速度,巨大的膜翼在空气中平缓地滑翔,尽量保持着背部的平稳。
韦赛里斯紧紧闭着眼睛,浑身僵硬地趴在龙背上,等待着那种撕裂肺腑的狂风和失重感。然而,预想中的折磨并没有到来。
他感觉到身下的巨兽飞行得异常平稳,就像一艘在平静海面上航行的大船。龙鳞散发出的微弱热量,透过他破烂的衣服传递到皮肤上,抵御了高空的部分寒意。
他小心翼翼地睁开了一只眼睛。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他们正翱翔在云层之下。下方,是一座呈现出焦黑色的巨大岛屿。岛屿的中心是一座正在冒着浓烟的活火山,暗红色的岩浆在火山口深处若隐若现。岛屿的边缘是陡峭的黑色悬崖,无数白色的海鸟在悬崖边盘旋。再往外,是无边无际、呈现出深邃蓝黑色的狭海,海浪在礁石上撞碎,化作一圈圈白色的蕾丝。
没有人类的城池,没有多斯拉克人的帐篷,只有最原始、最粗犷的自然伟力。
韦赛里斯呆呆地看着这一切。他身下骑乘着的,是坦格利安家族力量的终极象征。风吹过他凌乱的银金色长发,在这一刻,他仿佛真的变成了传说中征服维斯特洛的伊耿一世。
但现实的冷风很快吹醒了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不蔽体,满身污垢,大腿内侧还残留着干涸的尿迹。他不是征服者,他只是这头怪物抓来的一个玩物,一个连生火都不会、只能靠她施舍烤鱼才能活下去的废物。
这种强烈的落差感,让韦赛里斯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他死死地抓着龙背上的骨刺,将脸埋在粗糙的鳞片之间,分不清是激动、恐惧还是绝望的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
维罗拉在空中盘旋了两圈,向她的伴侣展示了这片属于她的领地后,便平稳地降落回了火山口的岩洞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