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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失恋预防与王子存活确认 爱丽儿 ...
爱丽儿从暴风雨那晚回来之后,就变了。
不是那种剧烈的、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变化。她还是会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我房间门口叫我起床,还是会跟四姐争论梳子和音乐盒谁更厉害,还是会帮阿琳达递贝壳针。但她的歌声少了。
以前她干活的时候嘴巴从来不闲着,从“珊瑚枝排排坐”唱到“海胆海胆真好吃”,歌词随心所欲,旋律张口就来。梅洛蒂曾经评价说爱丽儿的即兴创作能力是全家最强的,虽然唱功不如她这个专业的,但创意源源不断。而现在,她可以坐在工作台前面缝一整张床垫的包边,全程只哼几个零碎的音符,不成调也不成词。翻译器把这些音符识别为“无意义旋律”,但我知道那不是无意义的。那是一个人把大部分心思都花在了想别的事情上,剩下来的精力只够发出几个音节。
她发呆的位置也很固定,坐在珊瑚洞工坊的角落,尾巴盘在身下,手里拿着贝壳针,但针尖停在鲸鱼皮上一动不动,眼睛看着洞壁上某个不存在的点。那个点大概不在洞壁上,在很远的地方,在海面上,在某个灯火通明的宫殿里。
这种情况持续了三天之后,连阿琳达都看出来了。三姐虽然平时不爱说话,但她对身边人的情绪变化敏感得惊人。有一次爱丽儿发呆了整整一个上午,面前那张床垫的包边缝了不到两寸,阿琳达默默地把床垫拿过来自己缝完了,全程没有说一个字,只是在完工之后用尾巴在爱丽儿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那个拍肩的动作很轻,但爱丽儿被拍醒之后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
“三姐,”她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一堆海兔绒毛底下传出来的,“你说人类会记得救过自己的人吗?”
阿琳达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大概是:她怎么了?我用尾巴指了指海面的方向,然后做了一个“王子”的口型。阿琳达的尾巴无声地拍了一下地面,那是“懂了”的意思。
“会吧。”阿琳达的回答只有两个字,但她说得很认真。三姐说话从来不加修饰,所以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她真正相信的。
爱丽儿没有再追问,低下头继续缝包边。但她缝了不到三针,又停下来了。
我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原著里写得很清楚,小美人鱼救了王子之后就爱上了他,爱得茶不思饭不想,爱得天天浮上海面去看他的宫殿,爱得最后跑去海巫婆那里用自己的声音换了一双腿。这段剧情在安徒生的笔下只占了几页纸,但放在真实的时间里,是日复一日的思念和煎熬。爱丽儿现在正处于这个阶段的开头,她还在消化自己的感情,还没有做出任何冲动的决定。等她消化完了,她就会开始行动。
我得在她行动之前把几件事确认清楚。
第四天早上,爱丽儿没有来叫我起床。
这是她回海底之后第一次缺席“叫醒服务”。我反而有点不习惯了,从沙地上爬起来之后先去她房间看了一眼,房间空着,贝壳床上那张我送她的床垫整整齐齐地铺着,珍珠在幽暗的光线里发着微光,没有被睡过的痕迹。她大概很早就出去了。
我找了一圈,最后在宫殿最高的那座珊瑚塔楼顶上找到了她。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尾巴垂在塔楼边缘轻轻摆动着,仰着头看着海面上方。阳光从海面穿过几百米的海水射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流动的光斑,把她的红发照得像一团在水里燃烧的火。她没有唱歌,也没有自言自语,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那个我看不到的方向。
那个方向,应该是王子宫殿的方向。
我在她旁边坐了下来,没有问她为什么在这里。她想说话的时候自己会说。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而不是在对我说。
“他醒了吗?”
“应该醒了。渔村的村民把他照顾得挺好的,我走的时候看到他喝了水,呼吸也平稳。”
“他会记得是谁救了他吗?”
这个问题我没办法回答。我总不能说“按照原著他是不会记得的,他会以为是邻国公主救了他”。我只能说:“不确定。人在昏迷之后记忆会模糊,尤其是被海浪打晕的情况下。他可能记得一些片段,也可能什么都不记得。”
爱丽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长得真好看。”
这句话让我差点从塔楼上滑下去。十四岁少女的恋爱脑果然名不虚传,我在认真分析他的记忆状态和救援后的恢复情况,她只记得他长得好看。
“你就只记得这个?”
“还记住了他的眼睛。”她的尾巴尖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人鱼在回忆美好事物时的本能反应,“我在水里托着他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睁开过一次眼睛。就一小会儿,大概就几个眨眼的功夫。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他的眼睛是深蓝色的,比深海的海水还蓝,比五姐尾巴上的金边还亮。他好像想说什么,但浪打过来又把他的声音盖住了。”
这段话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王子在爱丽儿托着他的时候是清醒的,至少短暂地清醒过。他看到了爱丽儿的脸,看到了她的红发和翡翠绿的尾巴。虽然只有一小会儿,但他应该对救命恩人有一个模糊的印象。
但这又有什么用呢?他就算记住了爱丽儿的脸,记住了她的红发和绿尾巴,记住了她在海浪中托着他的感觉,他最后要是没爱上她,爱丽儿也获得不了不灭的灵魂。人鱼获得不灭灵魂的途径是“获得一个凡人的爱情”,不是“让一个凡人记住她”。记住和爱上是两回事。王子可以一边感谢爱丽儿的救命之恩,一边跟邻国公主结婚生子过上幸福的生活。恩情不等于爱情,这个道理人类花了几千年都没搞明白,我不指望一个刚被海浪打晕过的王子能搞明白。
“你觉得他会喜欢我吗?”爱丽儿问。
“你是一条人鱼。他是一国的人类王子。他要是喜欢你的话,你觉得他喜欢的是你这个人,还是你的尾巴?”
爱丽儿被这个问题噎住了,愣了两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翡翠绿的尾巴,认真地说:“我尾巴挺好看的呀。”
“问题不是你的尾巴好不好看。问题是他能不能接受一条尾巴。”我用尾巴拍了一下她的尾巴,两片尾鳍在水里撞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人类没有尾巴。人类觉得尾巴是鱼才有的东西。你要是想让一个人类爱上你,你首先得让他接受你不是人类这个事实。这需要时间,需要接触,需要一个让他慢慢了解你的过程。你不能指望他只看你一眼就爱上你,那不叫爱情,那叫一见钟情,而一见钟情的成功率大概跟你父王腰疼自愈的概率差不多。”
爱丽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尾巴尖轻轻碰了一下我的尾巴。“你说得对。所以我只是想看看他。看看他是不是还活着,看看他过得好不好。我不需要他现在就爱上我。我只是想多了解他一点。”
“那你想去看他吗?”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光芒在那一瞬间比头顶的阳光还亮。但她很快又暗淡下来,尾巴尖在塔楼边缘画着圈,声音低低的。“父王说了,人类是危险的。姐姐们也说了,人类会用渔网和鱼叉。我上次是运气好,暴风雨里没人注意到我。要是在大白天浮上去,万一被人类发现了怎么办?”
“我们可以不靠近。远远地看一眼就好。”
她看着我,眼睛重新亮了起来。然后她猛地用尾巴弹起来,拉着我的手就往塔楼下冲。“我去叫姐姐们!”
我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不过也好,姐姐们一起去的话,安全系数高得多。大姐稳重不会让爱丽儿乱来,二姐脾气暴但对外敌是一流的威慑力,三姐随身带着药箱以备不时之需,四姐对人类的建筑和船只有专业知识能提供情报支持,五姐的歌声可以在遇到麻烦时迷惑人类。加上我这个外乡小不点,七条人鱼,应该够用了。
半个时辰之后,七条人鱼浮上了海面。
我们选择的位置很安全,离海岸线还有一段距离,附近有一片礁石群可以作为掩护。梅洛蒂把头靠在礁石边缘,露出眼睛以上的部分。阿琳达安静地浮在水面上,银色尾巴在水下缓缓摆动,手里还攥着她的药箱带子。大姐和二姐分别守在爱丽儿的两侧,像两个带鳞片的保镖。四姐从腰包里掏出一个用海藻布包着的铜质望远镜,是她从沉船里捡来的宝贝之一。她把望远镜举到眼前,朝着海岸方向调了调焦距。
“看到了。白色的大理石宫殿,三层高,正门对着海边。塔楼有两个,一个在东侧一个在西侧。窗户是拱形的,镶着彩色玻璃,红蓝相间的那种。正门的台阶一直延伸到沙滩上,台阶两侧种着棕榈树。”她逐项汇报,声音冷静得像在做一个沉船考古报告。
“看到王子了吗?”爱丽儿急得尾巴在水下直拍。
“别急。我在找。”四姐缓缓转动镜头,“一楼大厅灯火通明,有仆人在走动。二楼东侧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拉,里面有人在走动。那个人影是男性,高个子,深棕色头发……他走到窗口了。”
爱丽儿差点从礁石后面蹦出去。二姐眼疾手快地按住了她的尾巴,把她压回水里,溅起一小片水花。“冷静。”二姐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严肃得像在指挥一场军事行动。
“他看起来怎么样?”爱丽儿趴在礁石上,脖子伸得比海龟还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宫殿,“有没有受伤?脸色好不好?能走路吗?”
四姐调整了一下焦距,仔细观察了几秒。“看起来恢复得不错。他是自己走到窗边的,没有搀扶,步态正常。脸色看不清楚,但站姿笔直,精神状态应该可以。他换了一身浅灰色的便服,头发刚洗过,还有点湿。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在看海,他在看海。”
爱丽儿的尾巴不自觉地翘了一下。王子在看海,也许在想那个暴风雨的夜晚,也许在想那个在海浪中托起他的红发人鱼,也许只是凑巧。但爱丽儿显然倾向于第一种解释。
四姐忽然把望远镜定住,语气从冷静变成了困惑。“等一下。他旁边来人了。一个个子很高的男人,穿着深色的正装,走路姿态很正式,看起来像是朝廷官员。他在跟王子说话,王子转过来听他说。说了好一会儿,那个官员似乎在劝王子不要站在窗口吹风,王子摆了摆手,表情不太耐烦,但他还是乖乖坐回椅子上去了。仆人给王子端了一杯热饮,王子拿着杯子没有喝,继续看着窗外。”
她放下望远镜,转头看着爱丽儿,目光里的含义很复杂。那个高个子男人显然就是我们在暴风雨中救起来的大副,那个额头被木头碎片划破、在木板上还能冷静指挥其他幸存者的中年人。他活得好好的,正在给王子汇报工作。王子也活得好好的,正在被大臣唠叨。
爱丽儿慢慢沉入水里,只露出半个脑袋在水面上,嘴巴埋在水下,呼出一串细小的气泡。那是人鱼表达复杂情绪的方式,气泡代表了无法用歌声表述的叹息。
“他还活着。”她的声音在水下传出来,闷闷的,但语调是上扬的。那是她今天最开心的一件事。
“对,活得好好的。”我把她拉起来,让她别再吐泡泡了,“你可以放心了。”
“嗯。”她的嘴角翘了一下,然后又开始发呆。这次的发呆跟之前不一样,之前的发呆是担心的发呆,不知道他是否活着,不知道他是否受伤。这次的发呆是安心的发呆,知道他没事了,满脑子都是他的脸。她的眼睛还看着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宫殿,灯火倒映在海面上,拉成一道一道金色的长条,随着波浪轻轻晃动。
我不能陪她发呆了。我还有一件要命的事情要确认。
王子活着,我的任务没有嘎。这个结论让我从见到暴风雨以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另一半还悬着,是因为我还要确保爱丽儿不会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跑去海巫婆那里换药水。原著里她是在某个深夜自己偷偷去的,第二天早上回来的时候已经没有声音了。我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在我眼皮底下。如果她必须变成人类,那也应该是我用自己五音不全的嗓子去替她付代价,而不是让她自己承受。
所以我得提前跟乌苏拉打好招呼。趁着爱丽儿还在emo,趁着她的注意力全集中在王子宫殿的方向,趁着她的尾巴还没冲动到独自游向海沟深处,我先一步到了海沟。
乌苏拉的黑色珊瑚洞还是老样子。发光管虫在洞口两侧摇曳,幽绿色的光把洞口照得半明半暗。洞口的符文依然在闪烁,我的翻译器依然显示“无法识别”。唯一不同的是洞里的味道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一股焦糊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研钵里被加热过头了。
“你又来了。”乌苏拉的声音从洞里传来,语气就像一个被实习生频繁打扰的导师,“这次是什么事?你的尾巴又抽筋了?”
“没有。是来跟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我游进洞里,看到她正用八条触手同时搅拌三个不同的大缸,每个缸里的液体颜色都不一样,分别是深绿色、暗红色和荧光蓝色。那股焦糊味来自荧光蓝那个缸,液体表面还在冒着小气泡,像是刚沸腾过又冷却下来。
“长话短说。我这锅要是在半个时辰之内不搅拌到位,就会变成一锅废料。”她的触手在说话的时候依然保持着高速搅拌,节奏比我见过的任何厨子都快。
“如果有人来您这里买变形药水,不要卖。”
乌苏拉的触手停了一下。那八条搅拌中的触手同时悬停在半空中,像八条被按了暂停键的蛇。然后她的竖瞳缓缓聚焦在我脸上。“你说的是那个红头发的小公主?”
“我说的是任何人。”
“你这条撒谎的带鱼。”她哼了一声,触手继续搅拌起来,“你上次来问我变形药水的代价能不能替付,我就觉得不对劲。今天你又跑过来让我不要卖变形药水给‘任何人’。整个海底会来找我买变形药水的‘任何人’,除了她还有谁?”
我张了张嘴,想继续否认,但乌苏拉用一条触手指着我的尾巴。我的尾巴正翘得高高的,翘得毫无理由,翘得毫无尊严,翘得像是被人抓到偷吃海胆的小孩。这个不争气的尾巴只要一紧张就会翘,完全没有中间状态。
“告诉你,我从你的尾巴就知道你在想什么。”她用触手尖点了一下我的额头,凉凉的吸盘让我缩了一下脖子,“不用担心。那个小公主来找我,我会先通知你的。”
“您怎么知道她一定会来找您?”
“因为每一个爱上人类的蠢人鱼都会来找我。”乌苏拉搅拌的动作慢了下来,触手的节奏从高速变成了中速,语气也变得比刚才低沉了一些,“我在这个洞里住了几百年,见过太多人鱼为了爱情来求我。有的想变成人类,有的想忘掉人类,有的想让人类爱上自己,有的想让人类永生。她们来找我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跟你那个小公主一模一样。你觉得她为什么在塔楼顶上发呆?你觉得她为什么天天浮上海面偷看人类的宫殿?这是人鱼爱上人类的标准症状,发烧、发呆、尾巴翘、心跳乱,然后就是游进我的洞里来求我给她一双腿。”
她顿了顿,竖瞳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过你那个小公主还算幸运的。”
“幸运?”
“至少有人替她操心。”她的触手重新加速搅拌起来,语气也恢复了正常的语速,“你是第一个在我这里问‘代价能不能替付’的人。你的嗓子虽然难听,但你是真心的。这一点比几百年来所有来找我的人都强。”
我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尾巴总算放下来了。我把手伸进腰包里,摸了摸那颗黑珍珠的轮廓。光滑,微凉,那道她在珍珠表面划下的印记还在,触感像一道极细的疤痕。它安静地躺在腰包最里层,跟爱丽儿送我的蓝宝石耳环挤在一起。上次我用床垫换来了乌苏拉的人情,这个人情我到现在还没兑现。如果到时候真的需要用黑珍珠来换乌苏拉的配合,我会毫不犹豫地拿出来。
从海沟出来之后,我浮上海面,重新解除拟态,变回人类的模样。海面上阳光正好,跟暴风雨那晚完全是两个世界。沙滩上的沉船残骸已经被海水冲散了大半,只有几块比较大的木头碎片还搁浅在礁石之间,上面已经有海鸟在歇脚。那些鸟歪着头看我,大概在想这个穿着麻布衣的人类怎么一个人从海里走上来。
我得搞清楚王子到底活着没有。不是隔着望远镜远远看一眼那种“活着”,是确认他真的活蹦乱跳、能处理政务、没有被海水泡出什么后遗症的那种活着。他要是死了,我的任务就等于嘎了,因为爱丽儿需要通过“王子结婚、她放弃杀害王子、跳进海里变成泡沫”这一整条剧情线才能变成天空的女儿。王子一死,原著中的第一愿望、第二愿望、第三愿望通通实现不了。虽然爱丽儿也有可能发展出新的愿望,但顺着原著线走对我的任务执行来说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上次在沙滩上我忙着照顾爱丽儿和那群失温的幸存者,只看到王子被村民灌了几口温水,喉咙动了动,没看到他睁开眼睛。后来我去渔村喊人的时候他还在昏迷。再后来我抱着爱丽儿回了海底,就再也没收到过他的消息。所以我决定去人类的城镇打听一下。
都城比我想象的要热闹得多。石子路两旁挤满了各种店铺,卖面包的、卖布料的、卖陶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我穿着那身朴素的麻布衣在人群里穿行,看起来跟本地居民没什么两样。我在一家面包店门口停下,买了两个刚出炉的圆面包,顺便跟老板娘打听消息。
“最近王宫里有什么大事吗?我听说前几天有艘船在暴风雨里沉了。”
老板娘是个圆脸的中年妇女,一边给我包面包一边压低了声音说:“姑娘你还不知道吧?王子殿下差点就没了!多亏一个好心人把他从海里救上来。现在殿下已经恢复了,前天还在阳台上跟百姓挥手呢。”
我的心放下了一半。王子活着,会挥手,还能在阳台上亮相。这恢复得比我预想的快多了。
“那救他的人找到了吗?”
“听说还没呢。宫里头派人在找,但一直没消息。大家都在猜那个救命恩人是谁,有人说是个渔夫,有人说是外国的商船水手,还有人说是海里的——”她忽然凑近我,神秘兮兮地眨眨眼,“海里的仙女。”
我咬了一口面包,假装对“海里仙女”这个说法毫无反应。不过“派人在找”这个消息倒是让我警觉了一下,王宫在主动寻找救命恩人,这意味着城里可能有侍卫在巡逻盘查。
事实证明我的预感是对的。
我在市场上又逛了几家店,分别跟卖鱼的、卖布的、卖蜡烛的打听了王子的消息。每个人的说法都差不多:王子活着,恢复良好,救命恩人下落不明。但问到第三个的时候,卖蜡烛的老头用狐疑的眼神看了我一眼,说:“姑娘你问这么多王子的事做什么?”
“好奇而已。听说王子长得很好看。”
老头没有追问,但我注意到街对面有两个穿制服的人正在看着我。那种制服我见过,暴风雨那晚船上的水手穿的就是类似的款式,只是颜色更深、剪裁更挺括。王宫侍卫。他们在街上巡逻,目光却一直往我身上瞟。其中一个人跟另一个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个人同时朝我这边走了过来。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完了。问得太多了。一个在市场上到处打听王子情况的陌生姑娘,在经历过一次刺杀未遂——不对,暴风雨虽然是自然灾害,但王宫方面未必这么想。他们可能觉得任何对王子表现出过度兴趣的陌生人都有嫌疑。
我转身就往小巷子里走,假装没看到他们。但脚步声跟了上来,而且越来越近。我加快脚步,身后的人也加快脚步。我拐了两个弯,发现自己走进了一条死胡同。巷子尽头是一堵高墙,旁边堆着几个空酒桶。
完了。跑不掉了。
我转过身,正准备用最无辜的表情说“侍卫大哥你们找错人了”,就看到巷子口又走进来一个人。
那个人个子很高,穿着深蓝色的正装,走路姿态笔挺得像一根桅杆。他的额头上包着一条干净的白色绷带,绷带下面隐约能看到伤口愈合后的淡红色痕迹。他走到两个侍卫身后,拍了拍其中一个人的肩膀,示意他们退下。然后他走进巷子,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我也认出了他。那个在暴风雨中被我从水里拎起来的中年男人。那个在木板上冷静地帮别的幸存者包扎伤口的大副。那个在沙滩上用一个我看不懂的手势感谢神明的幸存者。
他看了我几秒。然后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了我的腿上,停留了大概半秒。我现在是人类形态,穿着裤子和麻布上衣,看起来跟普通人类姑娘没有任何区别。但他那天晚上在水里看到过我的灰色尾巴。他亲眼看到一条灰色的人鱼尾巴把他从水里托起来,推着他游了几百米,推着他上了木板。那个画面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忘。
然后他又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猎奇,没有“我要把你抓去研究”的那种狂热。只有一种沉稳的、经过训练的、被良好的教养打磨过的礼貌。他用那种在宫廷里修炼了几十年的分寸感,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然后开口了。
“姑娘看着眼熟。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他给了我台阶。他没有说“我看到了你的鱼尾巴”,没有说“你是海里的人鱼”,更没有在侍卫面前暴露我的秘密。他只是说“看着眼熟”。
“可能是在渔村附近见过吧,”我顺着台阶下,“前几天有艘船沉了,我去海边帮忙来着。”
“对,那天我也在场。”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但他用眼神示意那两个侍卫退下。侍卫们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想说什么,被他用一个手势制止了。巷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他这才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说:“您的尾巴还好吗?”
这个问题让我差点笑出声。他问的不是“您是不是人鱼”,不是“您从哪里来”,而是“您的尾巴还好吗”。就好像我的尾巴是他关心的一个老朋友,在暴风雨那晚之后不知道有没有受伤。
“挺好的。谢谢关心。”
他点了点头,表情认真。“那就好。那天晚上多亏了您和您的同伴。如果没有你们,我和我的船员现在都已经沉在海里喂鱼了。请允许我正式地自我介绍。我叫安布罗斯,王国政务大臣。”他按着胸口微微鞠了一躬,姿态比那天在沙滩上更正式了几分,显然是从养伤之后恢复了作为大臣的体面。
“我叫默默。”我没有说全名。
“默默小姐。”安布罗斯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像是把这两个字刻进了记忆里,“这几天宫里一直在派人找您。王子殿下本人也非常想当面感谢您。他这几天老是念叨,说那天晚上在海水里有个人一直在托着他,他说他记得那个人的头发是红色的。”
我的表情大概微微变了一下,因为安布罗斯立刻捕捉到了那个变化。他轻轻点了一下头,用那种一切尽在不言中的语气说:“我想那应该是您的同伴。”
“算是吧。”我没有多说。安布罗斯是个聪明人,跟聪明人说话不需要把每个字都挑明。
他继续说:“您问的那些问题,宫里的侍卫大概是误会了。他们以为您是外国的探子,想打听王子的身体状况。我已经跟他们解释过了,说您是我的远方亲戚,从乡下来都城找我,不太懂规矩。所以他们不会再找您的麻烦了。不过王子既然知道您在城里,他请您一定要去王宫一趟。他想当面致谢。”
“必须去吗?”
“殿下非常坚持。他说救命之恩不能不谢。”安布罗斯的表情带着一丝无奈,大概他也劝过王子不要太激动,但没有用。“当然,如果您实在不方便的话,我去跟殿下解释。但我得提前告诉您,殿下这个人比较倔。他要是今天见不到您,明天还会派人来找。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他从小就这样,想要做的事情一定要做到。”
我心想,这个王子还挺难缠的。不过也好,正好可以当面确认他的存活状态,省得我一个人在市场上到处打听被侍卫追得像条丧家之鱼。
王宫比四姐用望远镜看到的还要气派。白色大理石的墙壁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拱形的窗户上镶着彩色的玻璃,拼成各种花卉和飞鸟的图案。正门的台阶两侧种着修剪整齐的棕榈树,每一级台阶都干净得能照出人影。安布罗斯带着我穿过正门,穿过铺着红地毯的长廊,穿过挂满了历代国王画像的接见厅,最后停在了一扇雕花的橡木门前。
“陛下和殿下在里面等您。”他把门推开,侧身让我先进。
房间很大,天花板上吊着一盏巨大的水晶灯,阳光透过水晶折射出无数道小小的彩虹。壁炉里的火正烧得暖融融的,把整个房间烤得温暖舒适。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海景画,画里有一艘三桅帆船正在风浪中航行,浪花的细节画得精细极了。
国王坐在靠窗的一把高背椅上。他大概五十多岁,头发已经花白了,但身板还很硬朗,穿着一件深紫色的袍子,袍角绣着金色的船锚图案。他的眼睛和王子很像,都是深蓝色的,但比王子多了几分历经风浪之后的沉稳。看到我进来,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不快但很稳,然后朝我点了点头。
王子站在壁炉旁边。他穿着深蓝色的礼服,衣领上别着一枚金色的胸针,跟我从沉船里捡到的那对耳环一样做工精细。深棕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色比暴风雨那晚好了不知道多少倍,已经完全看不出溺水的痕迹。但他额头上还有一道浅浅的伤口,应该是被船舷碎片刮到的。他看到我走进来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困惑地皱起眉头。
“你就是那个救我的人?”他的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年轻,带着一种养尊处优但又不让人讨厌的温和。
“殿下,这位是默默小姐。”安布罗斯在我旁边替我做了介绍,“暴风雨那天晚上,她和她的同伴在海里把您和几位船员救上了岸。是我亲眼所见。”
“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王子大步朝我走过来,步子快得安布罗斯在旁边小声咳嗽提醒他注意礼仪,他完全没有理会。他走到我面前,双手握住我的手,表情真挚得让人不好意思拒绝。“谢谢!真的太感谢了!那天晚上浪太大了,我以为自己死定了,然后有个——”
他忽然停住了。他的眉头皱起来,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他看着我的脸,又看着我的头发,眼神里的困惑越来越浓。
“你的头发,”他说,声音慢了下来,“不是红色的。”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记得。他在昏迷中看到了红色。那个红色不是我的,是爱丽儿的。
“对,不是红色的。”我平静地承认。
“那个红头发的人,也是你同伴?”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东西,不是怀疑,而是不确定。他怕自己说错了什么。也许这几天他一直以为自己记住了救命恩人的样子,现在发现不是同一个人,他的记忆出现了偏差。
“是。”
他的表情一下子亮了起来,那种亮度跟珊瑚洞里爱丽儿躺在床垫上第一次翻身时的表情如出一辙。两个不同物种的生物,在提到“红头发”的时候,露出了完全相同的眼神。真有意思。
“她现在在哪里?我能见见她吗?我想当面向她道谢。”他往前迈了半步,语气急切得连国王在旁边轻轻咳嗽都顾不上,“她还好吗?那天晚上浪那么大,她有没有受伤?我记得她——”
“殿下。”安布罗斯轻轻打断了他,用眼神示意他克制一下,“默默小姐是客人。”
王子意识到自己太激动了,退回去一步,但眼睛还是盯着我,等我回答。他的手指在礼服扣子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大概是在等一个让他安心的答复。
“她没事。”我说,“只是体力透支,休息了几天就好了。”
“太好了。”王子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肩膀微微下沉,“太好了。我一直在担心这个。那天晚上她托着我游了好远好远,我记得她脸上全是水,头发湿透了,但她一直在跟我说话。她说的语言我听不太懂,但她的声音特别好听。比我们宫廷乐师弹的竖琴还好听。”
爱丽儿在暴风雨中唱歌给他听了。她大概是无意识的,人鱼在紧张的时候会用歌声来安抚自己和身边的人,就像她在珊瑚洞里唱歌让我们工作效率翻倍一样。但王子没有译器,他听不懂歌词,只能感受到旋律和声音本身的质感。在他的记忆里,那个救他的人说话像在唱歌。
“殿下,您说的这些细节,能再多说一些吗?”我试探性地问。我想知道他还记得多少。他对爱丽儿记忆的清晰程度,会直接影响到后续整个故事的发展走向。
王子想了想,用手指轻轻敲着太阳穴。他能记得的片段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红发、比鸟还好听的声音、那双亮得不像人类能有的眼睛、凉凉的手指、还有在水里托着他时那种被完全托住的安心感。他的描述模糊但感情充沛,显然是这些天反复回忆、反复琢磨之后拼凑出来的影像。
国王也走了过来,郑重其事地邀请我参加晚上在王宫举办的答谢宴会,说要以国宴标准款待我和我的同伴,还让人准备了新的礼服和马车。安布罗斯在旁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您看,我劝过他了,拦不住”。我赶紧推辞,说家里有人在等我回去,不能耽搁太久。为了增加可信度,我还特意补充说那个等我的人就是那天一起救他的红发姑娘,她身体还没完全恢复,需要我照顾。
一提红发姑娘,王子的耳朵都要竖起来了,但听说她还没完全恢复,他立刻表情认真起来,回头就叫仆人准备一大堆补品要我带上。国王也没办法,总不能拦着恩人去照顾另一个恩人,只好让人去库房准备谢礼。仆人搬来了好几只大箱子:五十枚金币、一整匹上好的丝绸、一盒王室特供的香料、一把精致的银质拆信刀。
最让人意外的是王子单独准备的那个小盒子。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说这是他自己选的,不知道合不合适。我打开一看,是一枚海蓝色的宝石胸针,颜色像深海又像星空,跟爱丽儿眼睛的颜色一模一样。他说这本来是他母亲的遗物,他觉得我应该会喜欢这个颜色,因为他在海水里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种蓝色,觉得安心,觉得被守护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的神情太过认真,认真得我都不好意思替爱丽儿吃醋。人家问的是救命恩人,脑子里记得也是救命恩人的样子,但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在夸另一个救命恩人。真不知道他自己有没有发现。
“默默小姐,”王子最后说,声音有点犹豫,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后脑勺,那个动作跟海王在朝会上不知怎么开口要床垫时一模一样,“那个红头发的姑娘,她叫什么名字?”
“爱丽儿。”
他把这三个音节重复了两遍,像是在品尝一颗从没吃过的糖。“爱丽儿。很好听的名字。”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真诚,比任何外交辞令都管用,“等她身体好了,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当面谢谢她。不只是谢谢她救了我的命,也想谢谢她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好听的声音。”
我说我会转达的。我没有替他承诺什么,也没有替爱丽儿答应什么。我只是说会转达。
安布罗斯送我出王宫的时候,一路上都没有说话。等到了没人注意的走廊拐角,他才用极轻的声音说了句:“您的同伴是那位红发姑娘,对吧。”
我没有否认。
“我会保守这个秘密的,”他的语气郑重得像在签署一份秘密条约,“但殿下那边,他大概会一直惦记着。他从小就是这样,想要的东西忘不掉。”
他伸出手,跟我握了一下。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力道不轻不重,是一个大臣对恩人的正式告别,也是一个知情者对秘密的共同守护。
回到海底之后,我把装满谢礼的袋子塞进珊瑚洞角落的贝壳保险箱里,然后去爱丽儿的房间找她。她刚从祖母那里回来,祖母说她已经完全恢复了。她的脸红扑扑的,尾巴上的鳞片恢复了那种翡翠绿的光泽,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看到我进来,她立刻游过来拉住我的手,问我有没有再去岸上看那个王子。
我犹豫了大概半秒,然后决定告诉她实情。她有权知道。我把王子宫殿里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王子活着,王子记得她,王子说她的声音比竖琴还好听。国王送了一堆谢礼,王子单独为她选了一枚蓝宝石胸针。
我从腰包里把那个小盒子拿出来放在她手里。
她打开盒子,看着那颗蓝色的宝石,安静了很久。然后她的嘴角翘了起来,眼睛里有光在闪。那不是悲伤的光,也不是狂喜的光,而是一种安静的、被人记得的满足。她拿着那枚胸针在手里转了好几圈,看着宝石在海底的光线里变换颜色,然后在她的贝壳床垫上躺下来,把胸针举在眼前对着洞口透过来的光斑看个没完。
“他说我的声音好听?”她忽然问。
“比宫廷乐师弹的竖琴还好听。原话。”
爱丽儿的尾巴翘了一下,然后又翘了一下,然后整条尾巴开始像装了弹簧一样不停地拍打床垫。那张用虎鲸吃剩的皮、海兔掉的毛和风暴打断的珊瑚枝做成的床垫,被她拍得嘎吱嘎吱响,但珊瑚骨架挺住了。
我看着她在床垫上翻来覆去地研究那枚胸针,尾巴翘得比任何时候都高。她的声音还在,她的尾巴还在,她的王子也活着。接下来的事情走一步看一步,但至少今天,她很快乐。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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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个世界已经完结了,第二个世界在酝酿中 写好了会一口气放出来 全文免费,请放心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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