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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变身准备   爱丽儿 ...

  •   爱丽儿开心过后又纳闷了。她把蓝宝石胸针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忽然抬起头来,用那双海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尾巴也不拍了,整个人从床垫上坐起来,表情切换到“我突然发现了一个逻辑漏洞”的模式。

      “默默,你还没回答我。你到底是怎么到岸上去的?”

      我正趴在沙地上整理床垫订单的账本。听到这个问题,我手里的贝壳笔在账本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墨痕,从“侍卫长已付三十珍珠币”一直划到了页脚。该来的还是来了,比我想象的晚了几天,但终究是来了。暴风雨那晚她全程在水里救人,亲眼看到我拖着木板游来游去,那时候我还有尾巴,还是条灰扑扑的带鱼。后来她脱力昏迷了,没有看到我解除拟态变成人腿的过程。再后来我把她带回海底,她又累又脱水,也没顾上问我怎么上的岸。现在她缓过来了,开始复盘了。刚满十五岁的小姑娘一复盘,第一个想到的问题就是:你是怎么上岸的。

      我放下笔,脑子里飞速转了好几圈。我当然不能说“其实我是人类,穿了一件公司发的拟态潜水服”。这话说出来,爱丽儿大概会以为我被暴风雨的海水泡坏了脑子,然后拉着我去找三姐看诊。三姐的药箱里什么都有,但绝对没有治“胡言乱语”的药。我得用一个她能理解的解释。

      “去找了海巫婆乌苏拉。”我面不改色地说,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今天集市上的海胆又涨价了,“她有一种临时变形药水,喝了能在岸上维持几天的人腿,时间一到自动变回尾巴。我找她借了一瓶,去岸上确认王子是否存活,顺便帮你看看他的情况。”

      爱丽儿愣了一拍。然后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好几种情绪,有惊讶,有后怕,还有一丝“你怎么不早说”的嗔怪。她深吸了一口海水,然后用比平时高了至少两个音阶的声音开始了连珠炮式的提问:“你去找海巫婆?一个人?她长着八条触手!她的洞穴在海沟最深处,那里又黑又冷,还有管虫和海鳝!万一你被海鳝咬了怎么办?那条海鳝上次追着你跑了半个崖壁你忘了?万一她对你发火把你关在洞里做实验怎么办?万一那个临时药水有副作用怎么办?你为了帮我打听消息,连尾巴都不要了,虽然是临时的,但万一变不回来呢?”

      她一连串问了好几个“万一”,每个“万一”的尾音都比前一个更高,最后一个直接飙到了翻译器提示“超出识别范围”的频率。我在海底生活了这么久,已经学会在她连珠炮式提问的时候保持淡定,等她换气的间隙再回答。这个技能的熟练程度,大概跟我当初学游泳时学会在水里不呛水差不多,都是被逼出来的。

      “这不是安全回来了嘛。”我摆了摆尾巴给她看,灰色的尾鳍在水里划了半个圈,证明自己确实完好无损,每一片鳞片都还好好地长在上面,“尾巴在,全须全尾的。但是那个临时药水已经用完了,乌苏拉那边只剩一瓶永恒版的。喝了就再也变不回人鱼,尾巴永远变成腿,鳃永远闭合,只能呼吸空气,永远不能再回到海底。”

      我特意把“永远”这个词重复了好几遍,确保她听清楚了。这不是临时去岸上逛一圈再回来的问题,这是永久搬家的问题。她的贝壳床垫、她的珊瑚收藏、她的海葵花园、她追了十五年的小丑鱼家族,所有这些,一旦选择变成人类,就再也见不到了。

      但我还没有告诉她最严重的那条代价。我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海水。接下来的话比“永远变不回人鱼”更难开口,但必须说。不能让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喝下这瓶药水。

      “还有一件事,乌苏拉跟我说了永恒药水最可怕的副作用。”我看着她的眼睛,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既严肃又不吓人,“变成人类之后,如果得到了所爱之人的爱情,他会分一半灵魂给你,这样人鱼就拥有了不灭的灵魂,可以跟他一起生活,直到他百年之后升上天国,人鱼也跟着一起去。但如果他娶了别人,在他跟别人结婚的头一天早上,我们会变成海上的泡沫。”

      爱丽儿的尾巴停了一下。那个摆动的节奏断了一拍,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住了。然后她恢复了摆动的节奏,只是比刚才慢了一点。

      “变成泡沫?”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个听不太清楚的词语,“像我祖母说的那种泡沫吗?普通人鱼三百年到了变成的那种泡沫?”

      “对。但不是三百年后,是王子娶别人的那一刻。你喝下这瓶药水之后,你的寿命就不再是三百年了,而是跟王子绑在一起。他爱你,你就能活下来并且获得永生。他不爱你,你就会提前变成泡沫,连三百年的自然寿命都保不住。”

      爱丽儿沉默了一会儿。她的尾巴轻轻摆动着,节奏很慢,幅度很小,像是在思考一个极其复杂的数学题。她的目光从我身上移到了窗外那片她游了十五年的海葵花园,橘红色的海葵正在随着水流轻轻摇曳,几条小丑鱼在触手之间钻进钻出。她看着那些熟悉的景色,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换了个话题,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跟她平时大大咧咧的风格完全不同。

      “默默,你知道人鱼怎么才能拥有不灭的灵魂吗?”

      我当然知道。培训资料上写得明明白白,原著里安徒生用了好几段话来解释这个设定。但我不想打断她,她这么郑重其事地问我,说明她想亲自把这个规则讲给我听。所以我摇了摇头,装出一副“你继续说我在听”的表情,还特意把笔放下以示认真。

      “你说的这些我知道一部分,是祖母告诉我的。”她把蓝宝石胸针放在床头那堆珊瑚摆件中间,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说话的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了起来,不像是一个刚满十五岁的少女在闲聊,更像是一个学者在复述一段很重要的古老文献,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们人鱼能活三百年,三百年到了就变成泡沫,什么都没了。连一座坟墓也不留给心爱的人,也没有人记得我们曾经存在过。但如果有一个人类爱上了你,不是普通的喜欢,是那种把你看得比父母还重要、把他的全部灵魂和爱情都放在你身上、让你成为他生活里最重要的一部分的那种爱,那么当他全心全意爱着你的时候,他的灵魂就会分一半给你。从那以后,你就拥有了不灭的灵魂,死后不用变成泡沫,而是升上天国。”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芒比珊瑚洞里的任何一颗珍珠都亮。那个光芒不是单纯的浪漫,而是一种经过了理性计算之后的兴奋。我太熟悉这个表情了。上次她想到用虎鲸吃剩的鲸鱼皮做床垫面料的时候,脸上就是这个表情。那不是冲动,是发现了一个绝佳方案之后的跃跃欲试。

      “你想想看,默默。”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双手在空中比划着,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突然想通了一件大事”的激动,“如果我能让王子爱上我,我不就一举两得了吗?我既获得了他的爱情,又能拥有不灭的灵魂!我要永生,也要跟王子在一起,这两个愿望其实是同一个东西。只要他爱我,我就同时实现了两个最想实现的愿望。这比我单独追求永生或者单独追求爱情都要划算得多!你想想看,如果我留在海底等三百年,我会变成泡沫,什么都得不到。但如果我变成人类去找他,只要他爱上了我,我就既有了爱情又有了永生。这笔账怎么算都是后者划算!”

      “但如果他没爱上你呢?”我轻声问了一句。不是要打击她,是必须要确认她知道后果。“如果他娶了别人,你就不是三百年后变成泡沫,而是他结婚的头一天早上就变成泡沫。你连三百年都活不满。”

      爱丽儿沉默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但在幽暗的珊瑚洞里显得格外明亮。“那我也认了。至少我试过。如果不去试,我这三百年里每一天都会在想‘如果当初去了会怎么样’。那种后悔比变成泡沫还难受。而且我觉得他会爱我的。他记得我的红头发,记得我的声音比竖琴还好听,还专门为我选了这枚胸针。他不是对我没有感觉。他只是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在哪里。如果我走到他面前,让他看到我,让他知道我就是那个在暴风雨里托着他的人,他会爱上我的。”

      她的逻辑无懈可击。从人鱼祖母那里流传下来的古老规则来看,这确实是一个完美的计划。她没有天空女儿的概念,不知道就算王子不爱她也有另一条路可以走。

      她已经深深地爱上了王子。从暴风雨那晚她在海浪里托起他的那一刻起,她就爱上他了。而王子从行为来判断,记住她的红发、夸她的声音比竖琴还好听、专门为她选了跟她眼睛颜色一模一样的蓝宝石胸针,对她也有好感。在她看来,这盘赌局的胜率不是百分之五十,而是百分之八十甚至九十。刚满十五岁的少女相信爱情会赢,这个信念本身比任何备选方案都重要。至于失败后会变成泡沫,对她来说只是一个遥远的、不太可能发生的假设,就像暴风雨永远不会再来一样。

      接下来的几天,爱丽儿把她的心事跟五位姐姐全盘托出了。

      我没有在场听,是后来梅洛蒂告诉我的。她说那天晚上爱丽儿把姐姐们叫到一起,在宫殿最高那座珊瑚塔楼顶上开了一个家庭会议。爱丽儿坐在最中间,祖母坐在她旁边,五个姐姐围成一个圈。塔楼顶上能看到整片海葵花园和远处海藻森林的轮廓,夜光藻在海水里闪烁,把塔楼照得像一个浮在星光里的舞台。

      爱丽儿把暴风雨那晚的事情从头讲了一遍。从她十五岁生日那天第一次浮上海面看到那艘挂满灯笼的大船,到王子站在船舷边笑,到暴风雨来袭时船翻了、王子落水了、她不顾一切冲进浪里把他从水里托起来,到他在她怀里迷迷糊糊地睁开过一次眼睛,那一眼让她心跳加速到尾巴都忘了怎么摆动,再到她把他放在木板上推向岸边,再到她在沙滩上脱力昏迷之前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他被村民扶起来喝水。每个细节都讲了。包括王子深棕色头发的弧度,包括他眼睛的颜色比深海的海水还蓝,包括他睁开眼睛那一瞬间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声音被浪盖住了,包括她在沙滩上醒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问“他怎么样了”。

      然后她宣布了自己的决定:她要变成人类,走到他面前去,用人类的方式让他爱上她。她也把药水的代价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姐姐们。如果成功,她获得王子的爱和不灭的灵魂;如果失败,王子娶了别人,她就会在王子结婚的头一天早上变成海上的泡沫,连三百年的自然寿命都保不住。

      姐姐们的反应各不相同,但没有人是支持的。

      大姐是第一个开口的。作为长女,她说话的语气有一种天然的权威感,但又不是命令式的,更像是一个经历过很多事情的姐姐在给最小的妹妹提建议。她说人类的寿命只有一百年,是人鱼的三分之一,爱丽儿放弃三百年去换一百年,这笔账从数学上看不太划算。而且人类虽然有所谓“不灭的灵魂”,但那个灵魂升上天国之后会怎样,没有人亲眼见过。人鱼死后虽然变成泡沫,没有灵魂没有来世,但至少泡沫是真的存在过的,浮在海面上被太阳一照还能发光,五颜六色的,挺好看的。不灭的灵魂呢?谁见过?谁能保证那不是一个编出来安慰人鱼的故事?更别提如果王子娶了别人,爱丽儿连三百年的自然寿命都保不住,直接就变成泡沫了,风险太大了。

      二姐说话直接得多。她说人类用渔网捕鱼、用鱼叉猎鲸、往海里倒垃圾,在她的认知里人类大部分都不是好东西。她亲眼见过一艘人类的商船把一整船腐烂的鱼倒进海里,海面上全是翻着白肚皮的死鱼,过了好几天才被海流冲散。她觉得爱丽儿为了一个只见过一面的王子牺牲自己三百年的寿命和整条尾巴,实在是亏大了。更何况还要冒提前变成泡沫的风险。“万一你变成人之后发现他是个混蛋怎么办?你又变不回来,到时候他娶了别人,你连三百年的自然寿命都没了,直接就变成泡沫了。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三姐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你确定他会爱你吗”,第二句是“如果他让你哭,我就去岸上找他”。两句话都很短,但第二句让爱丽儿的眼泪当场就冒出来了。三姐从不威胁人的,她只陈述事实。她说去岸上找王子,就一定会去,而且极大概率是拿着她最锋利的那把贝壳刀去的。那把刀我之前见识过,能在鲸鱼皮上切出整齐的弧线,切人类的皮肤大概不用费什么力气。

      四姐的态度最让人意外。她平时是最痴迷人类世界的人,房间堆满了沉船里的收藏品,从铜镜到音乐盒到银勺子,按理说她应该最支持爱丽儿变成人。但她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理由居然跟人类本身无关。“人类做的床垫没有默默做的好睡。你睡过默默做的床垫之后再去睡人类的床垫,你会后悔的。我上次在沉船里捡回来一个人类床垫的残片,弹簧都锈了,硬得要命,我拿来垫工具箱都觉得硌。”她说完从腰包里掏出那个残片作为证据,爱丽儿忍不住笑了一下,但笑完之后还是摇了摇头。

      五姐最后说的话。她没有直接表态支持或反对,只是轻声唱了一首歌。歌词里唱的是“如果有一天你去了远方,我会对着海面唱歌,海浪会把我的声音带到你身边,你听到涛声的时候,就是我在想你”。五姐唱着唱着就哭了,爱丽儿也哭了,二姐眼圈红了把头别过去假装在看海藻森林,三姐的尾巴无声地拍了一下地面,那是她表达情绪最激烈的方式。

      祖母在旁边听完了所有姐姐的话,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了句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你们母后当年也做过你们不理解的决定。她嫁给你们父王的时候,全海底的人鱼都觉得她疯了,但她从来没后悔过。每个人鱼都要为自己的心做一次决定,别人的话可以听,但最后的选择要自己做。”祖母没有说支持,也没有说反对。她说的是“选择要自己做”,这句话比任何表态都有分量。爱丽儿靠在祖母肩膀上,祖母用那双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就像她小时候每次做了噩梦那样。

      会议最后没有表决。姐姐们各有各的态度,但没有人对爱丽儿说“你不能去”。她们只是把所有的利弊都摆出来,让妹妹自己决定。

      会议结束后,爱丽儿又在塔楼顶上坐了很久。她一个人看着头顶的海面,阳光从海面穿过几百米的海水射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流动的光斑。她手里攥着那枚蓝宝石胸针,指节都捏白了。她在脑子里把姐姐们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三百年对一百年,尾巴对双腿,海底对陆地,熟悉的家人对一个还不知道会不会爱她的王子。每一条都是不利的,每一条都在告诉她“不要走”。更可怕的是,如果王子娶了别人,她连三百年的自然寿命都保不住,会在他结婚的头一天早上直接变成泡沫,连跟姐姐们好好道别的机会都没有。

      但每一条都不足以抵消一个事实:她已经爱上他了。爱情是世界上最不讲道理的东西,它不在乎数学,不在乎性价比,不在乎“万一”。它只在乎那个人。而且那个人记得她的红发,记得她的歌声,专门为她选了一颗跟她眼睛颜色一模一样的蓝宝石。他不是无动于衷的,他对她有感觉。只是他们之间隔着一片海,隔着一层水面,隔着尾巴和腿的差别。如果她不跨过去,她永远都不知道他会不会爱她。而“永远不知道”对她来说比“变成泡沫”更可怕。

      第二天早上,爱丽儿又准时出现在我房间门口。她的眼睛有点肿,大概昨晚哭过,但她的精神很好,尾巴摆动的频率比平时还快,说明她不是被人说服了,而是自己想清楚了。

      “默默,”她坐在我床边的沙地上,开门见山地说,“我决定了。我要变成人。”

      “考虑清楚了?”

      “考虑清楚了。”她掰着手指数给我听,“大姐说人类寿命短,但我觉得一百年也不短了,够我好好爱一个人。二姐说人类不好,但我在暴风雨里看到的人类并不坏,他们有危险时会互相帮助。三姐问我他会不会爱我,我不确定,但我确定如果不试就永远不会知道。四姐说人类的床垫没有你做的好睡,这个我承认,但我可以去岸上找材料自己缝一张,反正你教过我,珊瑚骨架排列法我都背下来了。五姐哭了,我最不想让五姐哭,但她也说了她会对着海面唱歌,我在岸上也能听到海浪的声音。祖母说每个人鱼都要为自己的心做决定,我的心说:去。”

      她一口气说完,没有任何卡顿,显然这些话在她心里排练了很多遍。她不是在说服我,她是在把昨晚独自坐在塔楼顶上想到的所有答案全部复述给我听。她的逻辑环环相扣,每一个姐姐的反对意见都被她认真地考虑过,然后用自己的方式给出了回答。那些回答不一定完美,但足够真诚。

      “而且,”她深吸了一口海水,眼睛里的光芒不是冲动,不是盲目,而是某种经过了反复权衡之后的坚定,“我想要永生。祖母说只要获得人类的爱就能拥有不灭的灵魂。如果我能跟王子在一起,我等于一举两得,既获得了不灭的灵魂,也获得了他的爱。我想赌一把。我已经爱上他了,从我在暴风雨里托着他的那一刻起。而他对我也不是完全没有感觉,他记得我的红头发,记得我的声音,还专门为我选了这枚胸针。这不像是单纯的感激,感激不会专门选一个跟你眼睛颜色一样的宝石。他大概也对我有好感,只是他不知道我是一条人鱼,不知道我在哪里,不知道怎么找到我。如果我走到他面前,让他看到我,他应该会认出我。到时候,我们之间就没有海浪隔着了。”

      “但如果他没认出你呢?如果他最后还是娶了别人呢?你会变成泡沫的。”

      “我知道。”她安静地说,“这些天我反复想过这个可能。有时候半夜醒来,一想到这个就睡不着。但我还是想去。你知道吗,默默,比起变成泡沫,我更怕的是连试都没试过。如果我留在海底,三百年后照样会变成泡沫,而且什么回忆都没有。但如果我去试了,就算最后变成泡沫,至少我曾经站在他面前过,曾经跟他一起呼吸过同一片空气,曾经用自己的腿走到他身边。那种后悔比变成泡沫轻多了。”

      我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忽然想到她说的确实有道理。从王子在宫殿里的反应来看,他对“红发姑娘”的惦记程度确实超过了单纯的“谢谢救命恩人”范畴。他记得她头发在海浪里飘动的画面,记得她唱歌的声音,记得她眼睛的蓝色,甚至把自己母亲遗物的胸针选成了跟她眼睛一样的颜色。这些细节加在一起,足以说明在她把他托在海面上的那段短暂的时间里,他对她产生的不只是感激。也许是感激加好奇,也许是感激加向往,也许就是一见钟情的种子在暴风雨中意外地发了芽。不管怎样,他对她有好感,这一点毋庸置疑。

      “所以你不想再等了?”

      “不想。”她坚定地说,“默默,帮我去拿永恒的药水好不好?”

      我点了点头。然后我转身游出了房间,朝着海沟的方向摆动了尾巴。

      去找乌苏拉的路上,我把各种可能的情况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乌苏拉大概会问我“她真的想好了吗”,会问我“你自己想好了吗”,会用她的竖瞳盯着我看好几秒,然后叹口气把药水拿出来。我都准备好了。我想好了。从爱丽儿决定变成人类的那一刻起,我就想好了。她愿意冒变成泡沫的风险去追她的爱情,那我也愿意用我的声音的去帮她拿到那个变形药水。

      到了海沟深处的黑色珊瑚洞,乌苏拉正趴在工作台上用触手搅拌一锅冒着蓝烟的东西。那股蓝烟在水里飘成一个螺旋形,闻起来像是某种深海矿石被高温加热后的味道。看到我进来,她头也不抬,只是用一条触手指了指旁边的石凳。

      “又来送实验数据?上次那批深海热泉矿物质的萃取液,你记录的浓度比实际值低了百分之零点三,我重新测了一遍才发现。你的手是不是又抖了?”

      “不是来交数据的。”我在石凳上坐好,尾巴规矩地盘在凳子腿上,尽量不碰倒周围那些瓶瓶罐罐,“今天是来买药的。变形药水,永恒版本。爱丽儿决定了,她要变成人类。”

      乌苏拉的八条触手同时停了。那锅蓝烟失去了搅拌,开始往洞顶飘去。她缓缓抬起头,竖瞳眯成一条细缝,黄绿色的眼睛在幽光里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她决定了?你跟她说了变形药水的全部代价吗?变成泡沫那条?”

      “说了。她姐姐们也劝了。她说她知道风险,但还是想去。她说比起变成泡沫,更怕连试都没试过。”

      乌苏拉沉默了片刻,然后发出一声低低的感叹。“四百多年了,来我这里求变形药水的人鱼,每一个都说‘我知道风险,但我必须去’。她们的表情都一样,眼神都一样,说话的语气都一样。四百年来没有任何变化。爱上一个人类,决定变成人,然后来我这里付代价。有的成功了,有的变成了泡沫。但我跟你说实话,成功的比变成泡沫的多不了多少。”她把触手卷起来盘在身前,竖瞳聚焦在我的脸上,“那你今天是来替她付代价的?”

      “对。”我说这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好像我不是在说“我要永远失去自己的声音”,而是在说“今天集市上的海胆很新鲜”。

      “你的声音,想好了?”乌苏拉的竖瞳完全张开了,变成接近圆形的两个黑孔。这种表情我只在她脸上见过两次,一次是我第一次来问她“代价能不能替付”的时候,一次是现在。“一旦给了出去,就再也回不来了。人鱼的声音被魔法契约抽走之后没法恢复,不管你是人鱼还是外乡来的不速之客,规则都是一样的。就算你替她付了声音,她如果得不到王子的爱情,照样会变成泡沫。你的声音不会改变药水的规则,它只能换她的双腿,不能换她的命运。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灰扑扑的带鱼尾巴,它正安安静静地垂在水里,没有翘起来,没有拍打地面,没有任何表示紧张或后悔的肢体语言。这个不争气的尾巴平时动不动就出卖我的情绪,今天倒是难得的沉稳。“我那副嗓子连人鱼语的‘早安’都唱不准,留在身边唯一的作用就是在实验室里被你吐槽。现在能拿它换一个刚满十五岁的少女最甜美的歌声被保留下来,这笔交易划算得很。至于她最后会不会变成泡沫,那是她自己的赌局,我能做的是让她至少能用自己的声音去赌。”

      乌苏拉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摇了摇头,白发在水里晃了晃。“你这条带鱼,真是我见过最奇怪的外乡生物。别人来我这里都是想拿走什么,只有你是想给出去什么。一个外乡来的,连人鱼都不是,跑来海底卖床垫赚钱,还替人鱼公主付魔法代价。说出去都没人信。”

      她从工作台下面取出那个黑曜石盒子,打开盖子,里面整齐排列的水晶瓶在幽绿色的管虫荧光下闪着各色光芒。她伸出触手,从最里层取出一瓶。瓶身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里面的液体颜色是近乎透明的淡蓝,在光线下微微泛着银白色的光晕,像一滴被封印的月光。

      “第七代。刚配出来没几天,你是第一个拿到它的。比第六代更稳定,疼痛程度降到了最低,副作用大概相当于站久了腿酸的程度,几天就消了。成本也降了三分之一,但还是贵得要命。不过你的嗓子虽然难听,但能量等值,契约成立。”

      “第七代?您什么时候配的?”

      “前天晚上没睡着,腰疼,就起来做了个实验。”乌苏拉轻描淡写地说,触手随意地挥了挥,“你上次送我的床垫虽然好用,但也不能根治四百年的腰疼。睡不着的时候我就配药,这是我这几百年来养成的习惯。”

      她让我伸出手。我伸出手,她用触手的吸盘轻轻吸住我的手腕。然后她开始念咒。海水在我周围微微震动,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拍打我的鳃。乌苏拉的竖瞳里反射着水晶瓶的光芒,声音越来越低沉,越来越有穿透力。

      然后她停下了。

      水晶瓶里的淡蓝色液体在那一瞬间闪了一下。我试着张开嘴想说“完事了吗”,然后发现嘴里什么声音都没出来。不是嗓子疼,不是喉咙干,而是声音这个功能被整整齐齐地从我身上剪掉了,就像从一张纸上裁掉了一个角。纸还是完整的,只是再也写不上那个角的内容了。我的鳃在正常张合,嘴唇在正常开合,但声带像是被按了静音键。

      乌苏拉把水晶瓶放在我手里。瓶身带着微微的温热,跟周围海水的温度截然不同。她用一条触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契约完成。药水是你的了。你的声音,说实话,不怎么样,但它是真心的。我会把它收好。”

      从海沟到宫殿的路程平时游半个时辰,今天游了快一个时辰。不是因为水流逆了,而是因为我在路上停下来好几次。每次停下来,我都会试着说一句话,然后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我还在习惯“没有声音”这个新的身体状态。我以前从来没有珍惜过自己的声音,毕竟它连“早安”都唱不准。但现在它真的没了,我反而有种奇怪的怀念。

      回到宫殿之后,我直接去了爱丽儿的房间。她正在床上摆弄那枚蓝宝石胸针,把胸针别在衣领的不同位置上比来比去,大概是在想变成人类之后应该怎么搭配衣服。看到我进来,她立刻从床垫上弹起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我的手里。我的手里握着那个水晶瓶,第七代变形药水在瓶子里泛着淡蓝色的微光。

      我把水晶瓶放在她手里。她的手指合拢,握住瓶身,然后抬头看着我。

      “你怎么不说话?”

      我从腰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写了一行字递给她看:“在乌苏拉实验室帮忙的时候配方出错了,熏到了嗓子,暂时不能说话。过阵子就好了。不用担心。”

      爱丽儿看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她注意到我脸上的疲惫。我从海沟回来之后,脸色大概不太好看。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脸颊,手指凉凉的,带着人鱼特有的体温。

      “你累坏了。是不是乌苏拉让你干了好多活?搬重东西了?搅拌药剂了?还是又让你去刮管虫分泌物了?你为了帮我拿这瓶药水,又去给海巫婆干活了对不对?我就知道,她的药水从来不会白给,一定让你干了特别多的活才能换来这一瓶。”

      她不知道。她以为我只是在乌苏拉的实验室里干了一整天体力活,太累了,嗓子被化学试剂熏哑了。她以为我的疲惫是因为搬了太多重物、搅拌了太多药剂。她不知道我用声音换了这瓶药水,不知道我的嗓子永远都恢复不了了。她只是很心疼地揉了揉我的肩膀,说:“你以后别这样了,为了帮我拿药把自己累成这样。我可以付代价的,那是我的事,不应该让你替我受苦。”

      我在笔记本上写道:“不辛苦。反正在海底闲着也是闲着,去乌苏拉那边还能学点东西。”

      “学什么?学怎么被管虫咬?学怎么被海鳝追?”她说着说着语气又开始急了,“你看你,嗓子都哑了,脸色也这么差,鳞片上还沾着管虫的荧光碎屑。”然后她的语气忽然软下来,眼眶又开始泛红。“谢谢你。我知道乌苏拉的脾气不好,能在她那里干活换来这瓶药水一定特别不容易。我不会浪费这瓶药水的。我一定会让他爱上我。不让你白吃苦。如果我成功了,我要在婚礼上邀请你,跟所有人说,是我的好朋友默默帮了我。”

      她在说“如果我成功了”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既期待又不安的复杂情绪。她知道自己赌的是什么。她知道如果输了,她会在王子结婚的头一天早上变成泡沫。但她还是决定去赌,因为她相信王子会爱上她。不是百分之百的把握,但足够让她押上全部。

      我在笔记本上写道:“我相信你。”

      她看着这三个字,眼泪泡泡又冒出来好几颗。然后她擦了擦眼角,把水晶瓶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那堆珊瑚摆件中间,跟蓝宝石胸针并排放在一起。然后她游过来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尾巴安静地垂在水里。

      “等你能说话了,”她闷闷地说,“我要听你唱一整首歌。就唱那首‘珊瑚枝排排坐’。一个字一个字教你,不许跑调,跑调我就让三姐用贝壳针扎你尾巴。”

      我在笔记本上写道:“那你这辈子都等不到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笑得尾巴直拍床垫,珊瑚骨架在她身下发出熟悉的嘎吱闷响。她看着那行字又哭又笑,眼泪泡泡和笑声泡泡混在一起往洞顶上飘。最后她干脆把笔记本从我手里抽走,翻到新的一页认认真真地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笔记本推回我面前。

      上面写的是:“那我教你。一个字一个字教。等你嗓子好了,我们天天练。我就不信教不会你。”

      我看着这行字,喉咙里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但我也不需要发出声音。我只是笑了一下,把笔记本合上,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我指了指她手里的水晶瓶,又指了指海面的方向。

      她点了点头,把水晶瓶攥在手心里,低头看着瓶子里流转的银白色光晕,深吸了一口海水。那大概是她在海底的最后几口呼吸了。明天,她就会站在沙滩上,用人类的肺吸入第一口空气。她的尾巴会变成双腿,她的鳃会闭合,她游了十五年的海水会从四面八方包裹着她的身体变成只能拍打她脚踝的浪花。

      但她的声音还在,她的爱情还在,她的王子还在岸上等着她。她知道如果失败会变成泡沫,但她还是选择去赌。因为对她来说,不赌的遗憾比赌输的代价更大。接下来的路要她自己去走了,但我已经把所有我能做的都做完了。药水是最好的版本,代价是我付的,她的声音完好无损。剩下的,让王子爱上她,跟他结婚,通过他的爱情获得不灭的灵魂,就全看她自己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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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个世界已经完结了,第二个世界在酝酿中 写好了会一口气放出来 全文免费,请放心观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