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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暴风雨来临 太阳完 ...
太阳完全沉入海平面之后,天空的颜色开始不对劲了。
起初只是远处天边堆起了一层厚厚的云,颜色介于深灰和墨蓝之间,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泼了一盆没调开的颜料。爱丽儿正趴在木板上看船上的灯笼,尾巴在水里轻轻摆动,完全没有注意到天气的变化。她的珍珠发冠在夜色里泛着淡光,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条正在追剧的小人鱼,沉浸在“人类王子真好看”这个剧情里无法自拔。
“默默,你说他现在在做什么?”她指着船舷边那个深棕色头发的年轻男人,眼睛亮得像是她自己才是船上挂着的灯笼。
“可能在吃晚饭。人类的生日宴会一般都有很多东西吃。”
“吃什么?也吃海藻糕吗?”
“吃蛋糕。一种用面粉、鸡蛋和糖做成的甜食,上面还会抹一层奶油,插上蜡烛。”
“蜡烛是什么?”
“一种会发光的棒子,用蜡做的,点着了之后会一直亮到烧完。”
爱丽儿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露出了一个“人类真奢侈”的表情。她刚要说什么,忽然一阵冷风吹过来,把她的珍珠发冠吹歪了。她伸手去扶发冠的动作只做了一半就停住了,因为紧接着吹过来的是第二阵风,比第一阵猛烈得多,把她散在海面上的长发全部吹到了身后,像一面被风扯直的红旗。
“怎么突然”她的话被一声闷雷打断了。
那雷声从远处云层的方向滚滚而来,低沉得像海底火山在苏醒。船上的灯笼开始剧烈摇晃,甲板上的人类纷纷停下舞步抬头看天。乐队的演奏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喊叫声和水手们跑动的脚步声。
海面在几分钟之内从平静变成了狂躁。海浪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底下托起来,一道接一道地砸向船身。那艘巨大的三桅帆船在浪涌之间摇晃得像一个喝醉了酒的人在走钢丝。桅杆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声,船帆被风吹得鼓到了极限,有一面帆终于承受不住风力,“嘶啦”一声从中间裂开了一条大口子。
“爱丽儿,我们得回海底去。”我伸手去拉她的手腕。
她没有回答。她的眼睛还盯着那艘船,盯着那个在甲板上踉踉跄跄地指挥水手的年轻男人。雨开始下了,豆大的雨点砸在海面上,溅起无数朵白色的水花。灯笼一盏接一盏地被雨水浇灭,整艘船在几分钟之内从灯火通明变成了一片黑暗。
“再等等”她的声音被又一声闷雷吞没了。
然后船翻了。
不是慢慢倾斜,是被一道巨浪从侧面拍中,整艘船像被巨人踹了一脚,直接翻了过去。甲板上的人还没来得及抓住任何固定物就被甩进了海里。尖叫声、哭声、木头的断裂声、桅杆崩塌的巨响混在一起,被狂风卷成了一场混乱的交响。
“救命!”
“有人落水了!”
“救救我的孩子!”
那些声音穿过雨幕和风墙传到我们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得断断续续、模糊不清。但那声音里的恐惧不需要翻译,跟物种无关,跟语言无关,任何有听觉的生物都能感受到。海水里开始出现挣扎的身影,有的在拼命扑腾,有的在往下沉,有的已经不动了。船上的木头碎片、破碎的帆布、熄灭的灯笼漂浮在水面上,跟挣扎的人体混在一起,像一幅混乱的灾难画。
“爱丽儿!别”
她已经冲出去了。
翡翠绿的尾巴在闪电的光芒中一闪而过,像一支被射出去的箭。她游动的速度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快,那些专门纠正过我游泳姿势的技巧此刻全部被抛在脑后。她不是在用技巧游泳,是在用本能冲刺。她的目标是那个深棕色头发的年轻男人,他在船翻的时候被甩出了船舷,此刻正在波浪间挣扎着保持浮力,但显然他不会游泳。他的手臂在胡乱拍打水面,头一会儿浮出来一会儿沉下去,海水呛得他不断咳嗽。
我的脑子里在这一瞬间同时闪过了好几个念头。
第一个念头是:原著剧情果然不可阻挡。暴风雨如期而至,船翻了,王子落水了,爱丽儿冲上去救他了。跟安徒生写的一模一样。
第二个念头是:我得救人。
我不是原著里的旁观者。我是林默默,一个拿了公司工资的外勤人员,一个在海底卖了两个月床垫的商人,一个给海巫婆当学徒的兼职药理学爱好者。我不能像读小说一样看着这些人淹死。
我咬了咬牙,尾巴猛地一甩,朝着船的方向冲了过去。
雨大得让人睁不开眼睛。海水被狂风和暴雨搅得像一锅沸腾的汤,浪头从四面八方打过来,完全分不清方向。我一边游一边在波涛间搜寻可以用的东西,船舷碎片、断裂的桅杆、漂浮的木箱,任何能让人趴在上面增加浮力的东西都有用。
然后我看到了一块大木板。大概是船舱的舱壁碎片,上面还残留着几根断裂的铰链。我用尾巴顶着木板,在风浪中艰难地推向最近的落水者,一个年轻的水手正在水里拼命扑腾,嘴里灌了好几口海水,看到我推着木板过来,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恐惧。他显然被我的灰色尾巴吓到了,眼睛瞪得像两个鸡蛋。但他很快就顾不上恐惧了,因为又一道浪从他头顶浇下来,把他整个人拍进了水下。我游过去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拎起来,拖到木板旁边,用手势示意他趴上去。他抖抖索索地爬上木板,嘴唇冻得发紫,一边喘气一边用我听不懂的人类语言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大概是谢谢之类的。
一个。我转身继续找人。
爱丽儿在离我几十米远的地方,已经把那个深棕色头发的年轻男人从水里托了起来。她的姿势很标准,从背后托住他的肩膀,让他的头保持在水面上方,用尾巴提供推力。那个男人已经不扑腾了,大概是被浪打晕了,脑袋歪在爱丽儿的肩膀上,深棕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他的额头上。爱丽儿一边推着他游,一边在风浪中寻找可以靠岸的方向。她看到我这边的大木板,立刻朝我游过来,把王子放到了木板上。
“他还有呼吸!”她在风声中冲我喊,“帮我。”
“把他放稳了!你推那边我推这边!”我也冲她喊,尾巴在水下拼命摆动,顶着木板往岸边推。
然后我又冲回浪里继续找人。
第三个人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船员的制服,额头上有一个被木头碎片划破的伤口,血顺着他的脸往下淌,被雨水冲淡成一道淡红色的水痕。他的神志还算清醒,看到我的时候没有像那个水手一样被吓到,反而用极其冷静的语气说了句我听不懂的人类语言,然后主动伸手抓住木板的边缘,自己把自己拉了上去。我心想,这位大概是大副或者老水手了,见过风浪的人就是不一样。
第四个人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她穿着宴会上的长裙,裙摆已经被海水泡得死沉,正拽着她的脚往下拖。她的嘴唇冻得发白,眼睛半闭着,意识已经模糊了,只有手臂还在本能地做着游泳动作。我抓住她的胳膊把她从裙摆的束缚里拽出来,她轻得像一片海藻。我把她放到木板上,检查了一下她的呼吸,还在。我把她的头侧过来让积在嘴里的海水流出来,又拍了拍她的后背确认呼吸道没有堵塞,然后继续去找下一个人。
第五个人。
第六个人。
木板上的空间越来越小,但还能挤。我把救上来的人尽量排列整齐,让他们平躺或者侧躺,避免因为互相挤压影响到呼吸。爱丽儿在木板另一侧帮忙稳定平衡,她的体力明显在消耗,尾巴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小,呼吸也越来越急促。但每当我把一个人推到木板上,她就会立刻伸出手去帮那个人调整位置,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她大概在海底帮过不少受伤的珊瑚礁动物,那些技能现在全用上了。
在救到第八个人的时候,闪电劈开了天空,照亮了整片海域。那一瞬间的白光让我看清了水面上还有至少十几个挣扎的身影。有些人在浪头之间浮沉,有些人抱着船的碎片在喊救命,有些人已经不再动弹了。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十几个人。加上我和爱丽儿已经救上木板的八个,这艘船上少说也有二十多个人落了水。我们两个人只有两块手,一个木板,而黄金救援时间就那么几分钟。在海浪里,人失去体温的速度比在陆地上快好几倍,那些还在水里挣扎的人如果不马上被捞起来,很快就会被冻僵然后沉下去。
我应该多带点人来。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进我的脑子里,比天上的那道还刺眼。我明知道今天会有暴风雨,明知道这艘船会沉,明知道会有大量的人落水,但我什么都没准备。我没有告诉爱丽儿的姐姐们,没有提前跟乌苏拉商量有什么魔法能帮忙,没有在附近的礁石上布置任何救援设备。我知道故事情节,知道这一切都会发生,但我什么都没做。
我太依赖原著了。原著里爱丽儿只救了王子一个人,其他人全都淹死了。安徒生没有写那些人的名字,没有写他们的脸,没有写他们在临死前最后一秒是什么表情。他只是用了一句话带过:“船沉了,所有的人都淹死了,只有王子活了下来。”一句话,十几个人的性命就没了。而我明明有改变这句话的机会,我却没有提前做任何准备。
但这个自责只持续了半秒。因为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自责不会让水里那些人自动浮起来,我得继续捞。
风浪渐渐平息了一些。暴风雨来得快去得也快,狂风在肆虐了大半个时辰之后终于开始减弱,海浪从狂躁变成了普通的汹涌。雨还在下,但已经不是那种砸在人脸上生疼的暴雨了,而是细细密密的冷雨。海水的温度比白天低了不少,那些在海水里泡了很久的幸存者已经冻得嘴唇发紫,牙齿打颤的声音此起彼伏。我用尾巴顶着木板,爱丽儿在另一侧推,我们两人合力朝着远处那片黑黢黢的陆地影子游过去。
木板上的幸存者们在沉默中互相取暖。那个冷静的大副在帮受伤的水手包扎额头,手很稳,大概在船上没少处理过类似的事情。年轻女孩已经醒了,正在小声地哭,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哭,而是劫后余生的那种无声流泪。其他几个人挤在一起,手互相握着,用彼此的体温对抗海水的冰冷。
终于,木板的底部擦到了沙滩。
我回头看爱丽儿,她的脸色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苍白。她的嘴唇从珊瑚色变成了淡粉色,眼睛半睁着,双手还在机械地推着木板,但力道已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了。
“爱丽儿,到了。可以松手了。”
她没有反应,还在推。
“爱丽儿!”
她终于停下了。她抬起头,看了看眼前的沙滩,又看了看木板上那些正在尝试爬下来的幸存者,然后她的嘴角翘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比我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淡,但确实是笑着的。然后她脱力了,她整个人像一条被海浪冲上岸的海草一样,软软地趴在了木板边缘。
我赶紧游过去把她扶住,她的身体轻得让我心里发慌。她在海水里泡了一晚上,体温低得吓人,尾巴上的鳞片都失去了平时那种翡翠绿的光泽,变得灰蒙蒙的。她的呼吸很浅,每一次吸气都短促而吃力,像是一条搁浅的鱼在拼命从空气中吸取氧气。
“你太拼命了。”我把她扶到沙滩上,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地方让她侧躺着,确保她的鳃能接触到海水。她的鳃在水里一张一合,频率很慢,但至少还在工作。原著里她只救了王子一个人,所以还能有余力在岸上等着那个邻国公主出现。但现在她不仅救了王子,还跟我一起救了七八个陌生人,体力消耗远超出原著设定。她的体能在暴风雨中撑了一个晚上,已经完全透支了,能坚持到把所有幸存者推上岸才倒下,已经是奇迹了。
爱丽儿想说什么,但她的声音弱得几乎听不见,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哼鸣。人鱼语在体力透支的时候会退化成最原始的旋律片段,不成词不成句,只有模糊的音高变化。我的翻译器都捕捉不到这段旋律的意思,屏幕上显示的是“无法识别”。
“你别说话了。先休息。”
我把她安顿好之后,抬头看向沙滩。幸存者们已经从木板上爬下来了,横七竖八地躺在沙滩上,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没有海水的空气。那个大副坐在地上,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在胸口画了一个我看不懂的符号,大概是在感谢他们人类的某个神明。年轻女孩已经不再哭了,她跪在沙滩上吐了几口海水,然后抱住了自己湿透的裙子,身体还在发抖。
然后我注意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太阳升起来了。
海平面上露出了一道金色的边,那光从云层缝隙里挤出来,照在湿漉漉的沙滩上,把沙粒照得闪闪发光。照在人身上,也照在爱丽儿身上。
爱丽儿是人鱼,不是人类。她的皮肤虽然能适应海水和淡水的切换,但那是在她待在水里的前提下。她现在脱力了,没法自己游回海底,而清晨的太阳正在一点一点地把她身上残留的海水晒干。她的嘴唇从淡粉色变成了近乎白色,鳃的开合频率越来越慢,尾巴上有些鳞片已经开始翘边了。我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培训课上学过的:人鱼在脱离海水太久之后会出现脱水症状,鳞片翘边是最初的警示信号。如果不马上补充海水,接下来鳞片会开始脱落,鳃会干裂,体温调节系统会逐渐失灵。在陆地上,脱水的人鱼如果不及时回到海里,后果不太乐观。
我转头看向沙滩上的那些幸存者。他们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在冰冷的海水里泡了大半个晚上,每个人的嘴唇都是紫的,有几个人的手指已经冻得发白了,是轻度失温的症状。那个年轻女孩又开始发抖了,牙齿磕碰的声音比刚才还响。大副额头上的伤口虽然包扎了,但血渗出了布条,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那个王子仍然没有醒来,躺在沙滩上一动不动,深棕色的头发被沙子粘成一缕一缕的,脸色苍白得跟他的白衬衫差不多。不过他的呼吸还算平稳,应该只是被浪打晕了,没有生命危险。
两头的状况都很糟糕。爱丽儿在沙滩这一头脱水,幸存者在沙滩那一头失温。我需要海水给爱丽儿保湿,需要淡水给幸存者补充水分,需要毯子给失温的人保暖,需要干净的布料给伤员包扎,还需要有人帮忙把所有人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而我只有一个人。两只手。一条灰色带鱼尾巴。
不对,我现在连尾巴都没有。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下半身,生物拟态潜水服在沙滩上会自动解除人鱼形态,灰色的尾巴正在逐渐褪色,变成两条人类的小腿。那两条腿上还带着鳞片的印痕,像是穿了一双网格丝袜,看着怪怪的。
原著里这个时间点,那个邻国公主应该已经带着随从出现在沙滩上了。她会发现王子,把王子带回宫殿,王子醒来后会以为救他的人是邻国公主。但现在沙滩上只有我、爱丽儿、王子、大副、年轻女孩、受伤的水手,还有几个幸存的船员。邻国公主连个影子都没有。
我站在沙滩上等了几分钟,又踮起脚往远处张望,来时的方向没有马蹄声,没有马车轮碾过沙子的声响,没有任何人类靠近的迹象。难道是因为我救的人太多了,把原著的剧情走向给搅乱了?原著里只有王子一个人被冲上沙滩,邻国公主正好路过发现了他。现在沙滩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八九个人,看起来像一个从沉船里冲上来的难民集中点,邻国公主大概远远看了一眼以为是海盗窝,吓得绕道走了。会是这个可能吗?
不能再等了。
我找了一块礁石后面比较隐蔽的地方,把已经昏迷过去的爱丽儿轻轻拖到礁石的阴影里。她需要尽快回到海底,但我现在还不能带她回去,因为沙滩上那些人类伤员还需要处理。至少要先把他们交给能照顾他们的人类。我蹲下来,用手指捧了点海水涂在她干燥的嘴唇和鳃上,她的鳃受刺激微微动了一下,但人还是没有醒。我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等我一小会儿”,然后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把生物拟态潜水服的上半身也解除了。灰色的紧身衣从我的皮肤上剥离开来,叠成巴掌大的一块收进腰包里。我现在完全是一个人类的模样,穿着培训期间配发的备用人类服装——一件朴素的麻布上衣和一条深色裤子,看起来像一个不起眼的渔村姑娘。
我绕出礁石,朝着不远处那片低矮的山丘跑过去。培训期间学过的记忆地图显示,这片海岸附近应该有一个渔村,就在山丘后面大约一公里的地方。我跑得很快,比在海底用尾巴游泳快多了,因为腿不会像尾巴那样打结。陆地上的晨风凉凉的,吹在我湿透的衣服上让我打了个哆嗦,但我顾不上冷。
跑到山丘顶上,果然看到了那个渔村。十几间石头房子聚在山脚下,烟囱里冒着炊烟,几个早起的老太太正围在一口水井旁边打水。
“救命!海滩上有沉船的幸存者!有人受伤了!需要帮忙!”我用人类语言大喊着跑下山坡。太久没说人话,舌头打了个结,第一遍居然喊成了“海滩上有沉船的受伤者需要救命有人”,语法完全混乱。好在那几个老太太听懂了关键词,立刻放下水桶,朝着村子深处喊了起来。几分钟之内,整个渔村都被惊动了。有人抱着毯子跑出来,有人提着药箱跑出来,有人推着一辆简陋的木板车跑出来。一个看起来像是村长的中年男人一边跑一边套上他的外套,脚上只穿了一只鞋,另一只脚光着踩在泥地上。他大概是在睡梦中被叫醒的,头发乱得像被虎鲸咬过。
“在哪个方向?”
“海滩!那边!”我指了指来时的方向。
一群人跟着我跑回了海滩。当他们看到沙滩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幸存者时,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他们开始行动,动作麻利得让我佩服。这些渔村的人大概见惯了海难,处理起伤员来驾轻就熟。毯子铺在沙滩上,受伤的人被小心翼翼地抬上去。有人生了一小堆火给失温的人取暖。有人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了大副额头上的伤口。有人给还在昏迷的王子灌了几口温水,他的喉咙动了动,把水咽了下去。一个老奶奶蹲在年轻女孩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用当地方言说着什么安慰的话,语气温柔得像在哄自己的孙女。
我把那个大副拉到一边,用尽量简洁的人类语言跟他说了沉船的情况:船在暴风雨中翻了,我们从海里捞起来的人都在这里了,其他没有捞到的,大概率已经沉下去了。大副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感谢我和我的同伴。他用了“同伴”这个词,大概是指爱丽儿。
我趁所有人都在忙的时候,悄悄退回到礁石后面。
爱丽儿还躺在那里,鳞片翘边的程度比刚才更严重了,鳃的开合几乎完全停止了。我在附近的礁石缝里找到了一小洼被太阳晒得微温的海水,用手捧着浇在她尾巴上,又用手指蘸了点海水抹在她的鳃上。她的鳃轻轻动了一下,终于又张开了一点。还好,还活着。
不能再等了。
我把她抱起来,她的身体轻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人鱼公主,倒像是一捆被晒干了的海藻。我抱着她走进海里,海水淹到我的膝盖,然后是我的腰,然后是我的胸口。等到海水足够深的时候,我重新激活了生物拟态潜水服,灰色的紧身衣从腰包里展开,像被按了快进键一样沿着我的身体蔓延,覆盖了我的四肢和躯干。我的两条腿重新被温热的力量包裹、收拢、重组,变成了一条灰扑扑的带鱼尾巴。然后我抱着爱丽儿,一头扎进了海里。
回到海底的感觉从来没有这么好过。海水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凉凉的,带着海藻和珊瑚的熟悉味道。我的鳃自动张开,咸咸的海水从鳃裂里流过,那种被晒干的感觉瞬间消失了。爱丽儿被海水包裹之后,状态肉眼可见地在恢复。她的鳃重新开始有规律地张合,翘边的鳞片在海水里慢慢平复下去,尾巴上那种灰蒙蒙的颜色也逐渐变回了一点翡翠绿的底色。她的手指动了动,然后她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一条缝。
“默默……我们……那些人……”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调,但至少能出声了。
“都救上来了,村民们在照顾他们,那个人类王子也活着。”
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翘了起来。那个笑容比我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虚弱,但又比我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满足。不是那种“我找到了宝贝”的兴奋,也不是那种“我的梳子比你的音乐盒厉害”的得意,而是一种“我做了我应该做的事”的平静满足。“那就好。”她轻声说了这两个字,然后闭上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这次是真的睡着了,不是昏迷,呼吸平稳,尾巴在睡梦中轻轻摆了一下。
我抱着她继续往海底游。从海面到宫殿的路程平时游半个时辰,今天游了快一个时辰,因为我也累得够呛。我的尾巴在暴风雨中推了一晚上的木板,又跑去渔村喊人,又抱着爱丽儿游了这么远,肌肉已经酸痛到几乎不听使唤了。但我不能停下来,停下来就游不动了。
快到宫殿的时候,我远远地看到了一群人鱼正在往我这个方向游过来。领头的那个高大魁梧的身影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海王。他的三叉戟在海水里泛着蓝光,白胡须在身后飘得像一面旗帜。他的旁边跟着爱丽儿的五个姐姐,大姐在左,二姐在右,三姐手里拿着一个药箱,四姐手里抱着一条干燥的海藻毯子,五姐的眼睛红红的,大概已经哭过一轮了。再后面还跟着侍卫长和几个宫廷侍从,整支队伍浩浩荡荡的,看起来像是要出征。
“找到了!在那边!”最先看到我的是梅洛蒂。她的声音因为哭过而发闷,但在水里穿透力依然惊人,整片海域都能听到她的呼喊。下一秒,所有人鱼都朝我冲了过来。
海王的速度最快。他游到我面前,看了一眼我怀里昏迷不醒的爱丽儿,什么都没说,伸手把女儿从我怀里接了过去。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捧一件用泡沫做的珍宝。他把爱丽儿抱在胸前,用自己宽厚的胸膛给她挡住海流,低头看着小女儿苍白的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头看着我。
“她在海面上遇到了暴风雨,”我主动开口,声音沙哑得连我自己都认不出来了,“有一艘人类的船翻了,她去救人。救了好几个。回来的时候体力透支了。”
海王沉默着看着我,那双被白眉毛遮盖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复杂的情绪。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像远处海底火山在震动:“她有没有受伤?”
“没有。只是体力透支加脱水。休息一阵子就好了。”
他点了点头。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鱼都愣住的动作:他单手抱着爱丽儿,另一只手握着三叉戟,微微朝我低了低头。
海王。整个海底王国的君主。活了三百多年腰疼了几十年从来不跟任何人低头的海王。朝我低了一下头。
“谢谢你把她带回来。”
我赶紧摆手:“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她自己救的人,我就是帮忙推了推木板。”
海王没有再说第二遍感谢的话,但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低头的动作。侍卫长在后面默默地把手里的珊瑚长矛换到了左手,用右手按在胸口上,那是人鱼对勇者的敬礼姿势。爱丽儿的五个姐姐已经围了上来。大姐接过祖母的药箱开始给爱丽儿检查生命体征,动作利落得像个军医。三姐用海藻毯子把妹妹裹了起来,手法跟她缝包边时一样温柔精准。四姐握着爱丽儿的手,嘴抿成一条线,什么话都没说。五姐在轻声哼唱一首很慢很慢的歌,旋律像母亲的手在轻轻拍着婴儿的背,每一个音符都带着安抚的力量。二姐没有哭,但她看着爱丽儿苍白的脸,尾巴猛地拍了一下旁边的珊瑚礁,砸出了一道裂缝。“我要去海面上把人类的船砸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认真得可怕。
“船已经被暴风雨砸沉了,”我说,“不用你动手了。”
二姐的尾巴又拍了一下珊瑚礁,裂缝更大了。“那我去把暴风雨揍一顿。”
“暴风雨已经散了。”
“那你让我揍谁?”
大姐头也不抬地说了句:“揍你自己。妹妹都这样了还想着揍人,赶紧过来帮我把药箱里的针线拿出来。”二姐悻悻地游了过去,尾巴拖在地上,看起来还在生气。
回到宫殿之后,爱丽儿被送到了她自己的房间,祖母亲自守在床边照顾她。祖母看到爱丽儿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问,只是用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握住孙女的手,小声地唱了一首摇篮曲。那是爱丽儿小时候每次生病都会听到的曲子。祖母说爱丽儿只是体力透支加轻微脱水,睡一觉就好了。但她也说,以后不能再这样拼命了。人鱼在海面上待太久本来就有风险,暴风雨中救人更是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我躺在自己房间的沙地上,闭着眼睛,但脑子还在高速运转。
我恨自己。不是开玩笑的那种恨,是真的恨。我明明知道原著的情节,知道今天晚上会有暴风雨,知道那艘船会沉,知道会有大量的人落水,但我什么都没有提前准备。我可以提前告诉爱丽儿的姐姐们,叫上五六条人鱼一起去海面上等着,那样就能救起更多的人。我可以提前在附近的礁石上放一些浮木、绳索之类的简易救援工具,那样就能更快地把人从水里捞起来。我可以提前让乌苏拉配制一些能暂时提升人鱼体力的药剂,那样爱丽儿就不会在救援结束后完全脱力。
但我什么都没做。因为我太依赖原著了,觉得原著里只活了王子一个,那我只需要在旁边看着就行。但当你真的站在那片暴风雨中的海面上,看到那些活生生的人在浪里挣扎,听到他们的尖叫声和哭泣声,你会意识到“故事里的一句话”和“眼前的真实”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安徒生写“所有的人都淹死了”只用了几个词,一笔带过。但那“所有的人”里,有今天在甲板上跳舞的年轻女孩,有默默站在船舵旁边的大副,有那些名字都没有出现在故事里的水手。他们不是一笔带过的几个字,他们是活的。我亲眼看到了他们的脸,亲手把他们从海水里捞了上来,但那只是落水者中的一小部分。更多的人,在我和爱丽儿赶到之前,就已经被浪冲散了。
这种滋味不太好受。它不像贝壳床硌腰那样具体,不像人鱼语唱错调那样尴尬,而是一种沉在心底的、闷闷的懊悔。如果我可以重来一次,我一定会在暴风雨来临之前就叫上所有人鱼过来帮忙。但故事不会重来。风暴已经过去了,那些没被救起来的人已经沉入了海底,变成了一串没有人会记住的名字。
我闭上眼睛,尾巴在沙地上画了一个圈,暂时不去想那些人类了。今天的任务报告会怎么写,我也还没想好。但我至少能写一句话:“外勤期间协助任务目标救起沉船幸存者八人,任务目标因体力透支轻度脱水,已送回宫殿休养,无大碍。”至于我最后悔的部分,大概只能写在备注里:“下次一定要提前做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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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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