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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打工人的双面人生   在爱丽 ...

  •   在爱丽儿十五岁生日到来之前的那段日子,我活成了一条同时打两份工的带鱼。

      不对,不是“像”一条带鱼。我本来就是一条带鱼,灰色的,尾巴不太灵活,游泳姿势被阿琳达评价为“加油”。而我同时打的两份工,一份是海底床垫帝国的联合创始人兼首席营销官,另一份是海沟深处黑珊瑚洞里的巫婆学徒兼免费劳动力。这两份工作加在一起,让我每天的日程排得比公司培训期间的课表还满。

      早上天刚亮,爱丽儿就会准时出现在我房间门口。自从上次沉船寻宝她帮我吃掉了海胆之后,她似乎养成了一种奇怪的责任感,每天早上都会来叫我起床,顺便检查我有没有偷懒。她的叫醒方式也很固定:先用尾巴尖拍我的门框,拍三下,如果我还没动静,就开始唱一首她自编的“起床歌”。那首歌的歌词大意是“太阳晒到尾巴了你还不起床再不起床海胆就凉了”,旋律倒是挺好听的,但她故意把音高调到了一个让人不可能继续睡下去的频率。

      我会在起床之后先去珊瑚洞工坊看一眼床垫订单的进度。阿琳达永远比我早到,她的银色尾巴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珠光,整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工作台前面,手里拿着贝壳针,一针一线地缝着包边。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针都精准得不需要回头检查。我每次看到她的工作状态都觉得她应该去开一个海底缝纫培训班,报名费收珍珠币的那种,肯定比床垫生意还赚钱。

      “早啊三姐。”

      她头也不抬,只是用尾巴轻轻拍了一下地面,算是回应。那是她的专属打招呼方式,拍一下意思是“早”,拍两下意思是“别打扰我”,拍三下我还没见过,大概意思是“出大事了”。

      梅洛蒂通常在半个小时之后飘进来。她不是游进来的,是飘进来的,淡紫色的尾巴几乎没有摆动,整个人像一朵被海流推着走的水母。她进来之后不会马上开始唱歌,而是先在洞里转一圈,看看今天要做什么活,然后根据活的种类来决定今天唱什么风格的歌。如果是缝包边这种需要耐心和精细度的活,她会唱悠长的慢板,旋律像海流一样平缓。如果是搬珊瑚枝这种体力活,她会唱节奏明快的劳动号子,让我们搬东西的时候踩着她的节拍。有一次她试着给阿琳达的缝纫工作配了一首快节奏的踢踏舞曲,阿琳达沉默了三秒,然后抬起头说了一个字:“换。”梅洛蒂乖乖换了。

      我的工作主要是处理客户需求。自从海王在朝会上提了一句“自从睡了那个外乡小不点做的床垫,寡人的腰好多了”之后,订单就像海兔繁殖季的绒毛一样铺天盖地地涌过来。侍卫长订了三张,厨房大婶订了两张,隔壁海域的一位人鱼公爵订了五张说要给自己的全部家眷都配上,集市上那个卖海藻糕的老奶奶也订了一张,还特意要求珍珠排列成海浪的形状,说她年轻的时候是采珠人,对珍珠有感情。

      最离谱的一张订单来自一位住在遥远南方海域的人鱼富商。他派了一个信使游了整整三天三夜来到王都,带来一个海螺壳录音,里面用极其花哨的人鱼语唱了整整十分钟,翻译过来其实就一句话:“我要订二十张床垫,全部要豪华款白鲸皮加星座珍珠,送到南方海域的珊瑚城,运费另算。”我听完之后沉默了半分钟,然后转头对爱丽儿说:“你三姐接下来一个月可能要加班了。”阿琳达在旁边听到了,缝针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缝,但我注意到她的尾巴在地面上无声地拍了两下。那是“别打扰我”的信号,但我总觉得那两下里包含了一丝对加班的不情愿。

      床垫生意的账本越来越厚。我把每一笔收入和支出都记在防水笔记本上,字迹从最初的工整清秀变成了后来的鬼画符。不是我不认真,是每天要记的账太多了,手速跟不上。珍珠币和金幣在珊瑚洞角落的一个贝壳保险箱里堆成了一座小山包,我每天睡前都要去数一遍,确认没有人偷——其实根本不会有人偷,这个珊瑚洞的安保系统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有一次一只好奇的小章鱼从洞口爬进来想偷一颗珍珠,被爱丽儿当场抓获,她把章鱼教育了一顿之后放走了,还送了它一颗异形珍珠当玩具。那只章鱼后来隔三差五就会来洞口转悠,爱丽儿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小墨”,因为它每次紧张就会喷墨汁。

      床垫生意虽然忙,但真正让我每天腰酸背痛尾巴抽筋的,是下午的那份工作。

      乌苏拉的学徒。

      自从上次跟她达成了“你出声音我出药水”和“合作改良延寿药剂”这两项口头协议之后,我就正式成为了海沟深处那个黑色珊瑚洞里的常驻兼职助手。乌苏拉对我的态度从一开始的“这个外乡小不点有点意思”变成了后来的“既然来了就别闲着”,再到最后的“那个灰色的,帮我把第三个架子上左数第五瓶月光水母萃取液拿过来,不是那瓶,那瓶是深海热泉矿物质,你色盲吗”。

      我不是色盲。我只是在幽绿色的管虫荧光下分不太清深蓝和深紫的区别。后来我学聪明了,在瓶子上用防水笔写了标签,字体大到乌苏拉隔着半个洞穴都能看清。她看到那些标签的时候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的字真丑。”我说:“谢谢夸奖。”

      在乌苏拉的实验室里,我的工作内容极其广泛。从最基础的清洗研钵、分类药材、记录实验数据,到稍微有点技术含量的萃取、蒸馏、滴定,再到完全超出我能力范围的魔法符文抄写和契约条款校对。乌苏拉分配任务的方式非常随性,她会在早上我刚踏进洞口的时候就扔过来一张海藻纸,上面用古老人鱼语列了当天的任务清单。那字迹比我的还潦草,她的触手显然不太适合握笔。

      “今天你要做的是:第一,把昨天那批深海热泉矿物质研磨到三百目,不能粗也不能细,粗了药效不够细了会结块。第二,测试三种不同浓度的月光水母萃取液对泡沫因子的抑制效果,记录数据,每种浓度做三组对照实验,别偷懒只做一组。第三,帮我整理第七号书架上的契约文献,按年代排序,年代不确定的就按魔法流派排序。第四——”她顿了顿,用触手挠了挠下巴,“第四我还没想好,你先做前三件。”

      然后她会在我干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想起来第四件事是什么,通常是临时起意的灵感,比如“帮我去抓一只活的深海荧光鱿鱼回来,我想测试一下它的发光器官能不能替代月光水母”,或者“去海沟崖壁上刮一撮管虫的分泌物回来,要新鲜的,不超过一个时辰的那种”。我第一次去刮管虫分泌物的时候差点被海鳝咬了,那条海鳝显然不太喜欢有人在自己的地盘上刮东西。后来我学乖了,每次去刮之前先给它带点小零食,食堂剩的海藻糕边角料,它倒是挺爱吃的。

      在乌苏拉的实验室里,我干活干得格外认真。不是因为我有多勤奋,而是因为我害怕出错。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价值连城,有些甚至价值连命。一瓶深海热泉矿物质的萃取液如果温度没控制好就会爆炸,威力大概相当于人类世界的一个小型鞭炮。乌苏拉说威力不大,但是会把整个洞穴弄得三天都是硫磺味,她不喜欢那个味道。我也不喜欢那个味道,所以每次加热萃取液的时候都盯着温度计眼睛都不眨。

      还有一次,乌苏拉让我整理第七号书架上的契约文献。我打开一卷看起来很旧的海藻皮卷轴,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魔法条款。我随便读了几行,差点把卷轴掉在地上。那是一份变形药水的原始契约模板,上面列了十七种可以接受的代价。第一个是“最甜美的歌声”,第二个是“最珍贵的记忆”,第三个是“最深沉的情感”,以此类推,越往后越奇怪,第十七个是“三百年寿命的全部剩余时间”。也就是说,如果一个人鱼用第十七种代价换变形药水,她会在变成人类之后立刻变成泡沫。这个条款后来被乌苏拉自己废止了,她在旁边用红墨水写了一行批注:“太蠢了,谁会用全部寿命换双腿?我怎么会写出这种东西。”批注下方的日期显示是两百多年前。

      我看着那行批注,心想,原著里的爱丽儿虽然没有用“全部剩余寿命”换双腿,但她用的代价,那条“最甜美的歌声”,也够沉重的了。她失去了声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如果得不到王子的爱情就会在婚礼后的第一个早晨变成泡沫。这份原始契约的苛刻程度比原著里写的还要离谱。

      我把卷轴小心翼翼地按年代排好,放在第七号书架的最上层,然后拍了拍手。乌苏拉这些年确实在进步,从第十七种代价到现在的“付钱就行”,她的商业道德水平跟她的延寿药剂一样在不断改良。

      下午的实验数据记录是我最喜欢的环节。不是因为轻松,而是因为这项工作让我有一种久违的“我在学东西”的感觉。研磨矿物要控制力度,测试萃取液要记录对比数据,整理文献要分析年代脉络。这些事情虽然繁琐,但每一步都有逻辑可循,每一个数据背后都藏着规律。乌苏拉教我怎么通过颜色变化判断萃取液的浓度,怎么通过气味辨别矿物是否变质,怎么通过触感判断海藻纸的年代。她教得很随意,但我学得很认真。

      有一次我在整理完一批实验数据之后,忽然觉得这个场景莫名熟悉。我坐在一个堆满了瓶瓶罐罐的洞穴里,面前摊着一本记满了数据的笔记本,身后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在用触手捣药。我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这跟我高考前那个夏天的志愿填报场景形成了某种跨越时空的呼应。

      我当年高考的时候,第一志愿填的是临床医学。我想当医生,想穿白大褂,想在手术室里救人。这个梦想从小学开始就没变过,一直持续到高考成绩出来的那一天。成绩不能说不好,但离临床医学的录取线还差了几分。那几分像一把精确的手术刀,精准地切掉了我的医学生梦想。后来我去学了商科,毕业之后进了这家破公司,被外派到海底来当床垫贩子。

      没想到,绕了一大圈,我竟然在海底三百米以下的一个黑珊瑚洞里,跟着一个长着八条触手的老巫婆学起了药理学。研磨、萃取、滴定、数据记录、对照实验。这些词汇放在一起,跟医学院的实验室只差了一件白大褂和一台显微镜。乌苏拉的实验室虽然简陋,但该有的东西都有。她的研钵比医学院的捣药罐大了三圈,她的萃取液是月光水母和深海热泉矿物质而不是酒精和蒸馏水,她的实验对象是泡沫因子而不是肿瘤细胞,但工作的逻辑是一样的:观察、假设、实验、验证、记录、改良。

      我当年没学成的医,如今在海底给一个半章鱼半人鱼的老太太当学徒,也算是换了一种方式圆了那几分之差的遗憾。虽然我的患者不是人类,是人鱼,虽然我的药不是治病的是变人的和延寿的,虽然我的导师不是医学院教授而是一个活了四百多年喜欢用触手弹人额头的巫婆,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终于摸到了那些曾经让我向往的东西:试管、研钵、萃取瓶、数据表、实验日志。每一次记录实验数据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离那个穿白大褂的梦想近了一点点。虽然我身上穿的还是那件灰扑扑的生物拟态潜水服,尾巴还是那条超市特价带鱼的颜色,但我的手在做的事情,跟医生没有本质区别。

      乌苏拉大概不知道我为什么对数据记录这么认真。她有一次看着我密密麻麻的实验日志,竖瞳里闪过一丝意外,说:“你这个字虽然丑,但记录得倒是挺仔细的。比你的人鱼语发音强多了。”我说我在家乡学过一点皮毛,她哼了一声没再追问。她大概以为我说的是某个偏远海域的巫师学徒课程,而不是现实世界里一个高考落榜医学生的遗憾。

      在乌苏拉的指导下,延寿药剂的改良进展比预想的要顺利。嗜睡的副作用从每天多睡三四个时辰降到了多睡一个时辰左右,乌苏拉说这个程度已经可以接受了,比普通人鱼正常的睡眠时间多出来的部分不算太夸张。鳞片变色的副作用完全消除了,那个深海矿物质提取物确实对鳞片色素有奇效,乌苏拉拿自己的触手做了实验,她那条神经受损的触手在涂了提取物之后颜色居然变深了一些。虽然不能恢复神经功能,但至少看起来没那么“病态”了。成本的压缩还在进行中,目前一瓶延寿药剂的成本已经降到了原来的一半左右,离“普通人鱼也买得起”的目标还有一段距离,但乌苏拉说她有把握在一年之内再降一半。

      变形药水方面,我没有跟乌苏拉再提替付代价的事。上次她已经亲口确认了魔法契约的规则:声音可以替付,跑调的声音魔法也认。这就够了。等爱丽儿真的需要变成人类的那一天,我会把那瓶药水拿到手。但现在还不是时候,离她的十五岁生日还有几个月,而且说实话,我自己也有点私心。我想在失去声音之前,再多跟爱丽儿她们聊聊天,多跟阿琳达说说“早安”,多跟梅洛蒂说“今天的歌真好听”,多跟集市上那个珍珠摊主讨价还价。这些事情在我变成哑巴之后还能做,但感觉就不一样了。翻译器能传达意思,但传达不了语气。而语气,恰恰是人鱼交流中最有意思的部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床垫生意越来越好,延寿药剂的改良越来越稳,我的尾巴被乌苏拉的触手弹过的次数越来越多,爱丽儿的十五岁生日越来越近。

      终于到了那一天。

      爱丽儿生日的前一天晚上,她跑到我房间里来,兴奋得根本睡不着觉。她的红色长发在昏暗的珊瑚洞里像一团跳动的火焰,尾巴摆动的频率快得像是装了电动马达。她在我的沙地上盘着尾巴坐下,然后又站起来,然后又坐下,反复了三四次,把沙地折腾出了好几个坑。

      “默默!明天!明天我就十五岁了!”她的声音高亢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海豚。

      “我知道。你已经说了至少十遍了。”

      “因为我很兴奋嘛!”她在水里转了一个圈,翡翠绿的鳞片在暗光里闪闪发光。“我想了整整好几年,终于可以浮上海面了。你说海面上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二姐说海面上的天空比海底的穹顶还要大,而且颜色会变,早上是金色的,中午是蓝色的,傍晚是红色的。四姐说人类的船比我们最大的鲸鱼还大,上面挂着白色的布,风一吹就鼓起来,船就能在海面上跑得飞快。五姐说海面上的星星比海底的夜光藻还多,一颗一颗的,不会游来游去,就固定在天上,像被谁用针钉在了幕布上。你说哪个是真的?”

      “都是真的。天空是会变色的,船是能跑得很快的,星星是不会游来游去的。”我躺在沙地上看着她在水里转圈,忍不住笑了,“你明天亲眼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有点紧张。”她停了下来,盘着尾巴坐在我旁边,声音忽然低了几分,“万一我不喜欢上面呢?万一上面没有姐姐们说的那么美呢?万一我浮上去之后只看到一大片空荡荡的海水,什么都没有呢?那不是很失望?”

      “万一你浮上去之后看到了世界上最美的风景呢?”我反问她,“只有去了才知道。不去的话,就永远不知道了。”

      “你说得对。”她点了点头,然后又站起来转了一个圈,“默默,你明天跟我一起上去好不好?我一个人有点害怕。姐姐们都有自己的事情,明天父王要开朝会,祖母要管厨房,她们都不能陪我去。你要是陪我一起去,我就不怕了。”

      我愣了一下。这个邀请来得有点突然。我本来确实打算陪她一起浮上海面,因为按照原著的时间线,她十五岁生日那天晚上就是王子在船上举办宴会的日子。她会在那天晚上第一次看到王子,第一次听到人类的音乐,第一次对“爱情”这个东西产生具体的想象。但我的计划里,陪她上去是可以的,只需要远远地跟着就行。没想到她直接开口邀请了我。

      “行。”我说,“明天我陪你一起去。”

      “真的?”她高兴得用尾巴拍了一下我的沙地,扬起一小片沙尘,呛得我咳了好几声。在水里咳嗽是一串小气泡,咕噜咕噜地往上冒。

      “真的。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浮上去之后,不管看到什么,都要保持冷静。不要随便靠近人类的船,不要随便跟人类接触。这是安全守则。你父王要是知道我把你带到人类的船旁边,他大概会用三叉戟把我钉在海沟崖壁上当装饰品。”

      “好好好,我答应你。”她连说了三个“好”,尾巴摆得比任何时候都快,“我保证只是看看,绝对不会做任何危险的事情。我以六公主的身份发誓。”

      我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心里默默地想,原著里你也是这么说的。

      第二天,爱丽儿的十五岁生日。

      整个宫殿从早上就开始忙碌起来。人鱼公主的十五岁生日是一个重要的日子,虽然比不上加冕典礼那么隆重,但也是全宫殿上下都要参与的庆典。厨房一大早就开始准备宴会用的食物,海胆、海葡萄、腌水母、烤海藻卷,各种香味从厨房飘出来,飘得整条走廊都是。爱丽儿的祖母亲自坐镇厨房指挥,那个老太太虽然已经两百八十岁了,但精力旺盛得像一条刚成年的沙丁鱼。我路过厨房的时候听到她在骂一个厨子:“烤海藻卷要翻三遍!三遍!你翻了两遍就端出来,是想让公主吃生的吗?”那个厨子的尾巴缩得跟被冻住了一样,一句话都不敢反驳。

      五个姐姐各自给爱丽儿准备了礼物。大姐送的是一顶用深海珍珠串成的发冠,每一颗珍珠都圆润饱满,大小一致,显然是从几百颗珍珠里一颗一颗挑出来的。二姐送的是一把用鲨鱼牙齿打磨成的梳子,梳齿锋利得能当武器用,但打磨得很光滑,不会伤到头发。三姐送了一件用海蚕丝织成的披肩,薄如蝉翼,上面绣着爱丽儿最喜欢的海葵图案。四姐送的是一面从沉船里找到的银镜,背面刻着人类的文字,她研究了半天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觉得很好看,就送给妹妹了。五姐送的礼物最特别,她专门为爱丽儿写了一首歌,歌名叫《十五岁的海面》,歌词大意是“今天你浮上去看世界,明天你回来告诉我们,上面的天空是什么颜色”。

      爱丽儿收到这些礼物的时候,眼泪在水里飘成一小串一小串的透明泡泡。她一个个拥抱了姐姐们,说这是她收到过的最好的生日礼物。四姐在旁边补充:“除了默默送你的床垫。”爱丽儿擦了擦眼泪,笑着说:“床垫不算生日礼物,那是友谊的见证。”友谊的见证,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让我觉得这张床垫的价值已经远远超过了它的售价。

      宴会从下午一直持续到傍晚。海王在宴会上发表了一段简短的讲话,大意是“我的小女儿今天十五岁了,从今天起她就是一个成年的公主了,我希望她平安快乐,同时也希望她不要像她二姐那样十五岁生日当天就跑去跟人类船只比赛游泳差点被渔网缠住”。二姐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尾巴拍了一下地面。所有人鱼都笑了。

      宴会结束后,爱丽儿拉着我的手,悄悄从宫殿侧门溜了出来。她换上了大姐送的珍珠发冠和三姐送的海蚕丝披肩,翡翠绿的尾巴在暮色中泛着幽光。

      “准备好了吗?”我问她。

      “准备好了。”她的声音有点颤抖,但眼睛里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那不是紧张,是期待。是一种把所有的梦想都压在这一刻的期待。

      我们两个从宫殿出发,沿着熟悉的海底缓坡慢慢往上游。海水的颜色从深蓝变成蔚蓝,从蔚蓝变成浅蓝,温度也在逐渐升高。周围的鱼群越来越密集,它们大概也好奇为什么有两只人鱼在大傍晚的往海面上跑。一条小丑鱼跟在我们后面游了一段距离,大概想看看我们要去哪里,后来被爱丽儿回头看了一眼,吓得钻进了旁边的海葵丛里。

      越往上游,光线越亮。海底的黄昏跟海面的黄昏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海底的黄昏是光线逐渐变暗变蓝,像有人把整个世界的亮度旋钮慢慢拧低了。海面的黄昏则是光线从金色变成橙色再变成粉红色,整片海面像一块被夕阳点燃的绸缎。

      当我们终于接近海面的时候,爱丽儿停了下来。

      她悬浮在距离海面只有几米的水层里,仰着头,看着头顶那片不断晃动的光幕。那是海面和空气的交界处,从下面往上看像一面巨大的、会流动的镜子。阳光透过海水照在那面镜子上,被波浪揉碎成无数块跳动的光斑。

      “那就是上面吗?”她的声音轻得像是怕吵醒什么。

      “嗯。再往上几米,就是海面了。穿过那层水,就是空气。”

      她深吸了一口海水,然后又慢慢地吐出来,气泡从她的嘴角飘上去,在海面上撞出一小圈涟漪。“走吧。”

      我们两个手拉着手,一起穿过了海面。

      头浮出水面的一瞬间,我的鳃自动闭合了,肺开始工作。空气涌进肺里的感觉跟海水完全不同,轻飘飘的,不费力,但有一种不太习惯的干燥感。我的生物拟态潜水服自动切换到了陆地模式,尾巴依然维持着人鱼的形态,但我的呼吸系统已经变成了人类的模式。这种切换在培训期间练习过很多次,但真正在海面上使用还是第一次。

      爱丽儿在我旁边也浮出了水面。她的红色长发从水里探出来,像一团被海水浸湿的火焰。她张着嘴,但不是为了呼吸,而是因为震惊。

      海面上的世界,在夕阳的余晖中铺展开来。

      天空是橙红色的,太阳刚刚沉到海平面以下,留下半圈金色的光晕。云朵被夕阳染成了粉色和紫色,层层叠叠地铺在天边,像一片漂浮的花园。海面平静得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天空的颜色全部倒映在水面上,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远处有几只海鸟掠过水面,翅膀在夕阳中划过一道银色的弧线。

      爱丽儿没有说话。她只是仰着头看着天空,嘴张着,眼睛瞪得老大。她的珍珠发冠在夕阳里泛着淡金色的光,海蚕丝披肩在水面上漂着,像一片透明的翅膀。

      “这就是天空。”她的声音几乎轻得听不见,“比二姐说的还要大。”

      我浮在她旁边,安静地陪着她看。海面上的世界对我来说并不新鲜,人类世界的天空我见过无数次。但看着爱丽儿的反应,我忽然觉得这片普通的夕阳有了一种新的意义。对她来说,这不是“又一天的日落”,这是她十五年生命里第一次亲眼看到的天空。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另一个方向。

      然后她整个身体僵住了。

      在远处的海面上,停着一艘巨大的船。

      那艘船比沉船区里任何一艘沉船都要大。它的船体是深棕色的木头,在夕阳里泛着温暖的光泽。三根高高的桅杆直插天际,桅杆上挂着的白色船帆被海风吹得鼓鼓的,像三朵巨大的白云被拴在了船上。船头雕刻着一只展翅的雄鹰,鹰的眼睛是用金色的颜料画上去的,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船身上挂满了灯笼。不是人鱼那种用夜明珠和荧光水母做的灯笼,而是人类的灯笼,纸糊的、用蜡烛点亮的、发出温暖橘色光芒的灯笼。几百盏灯笼挂满了桅杆、船舷和甲板上的每一根绳索,把整艘船照得像一颗漂浮在海面上的太阳。

      甲板上站满了人。穿着华丽长裙的人类女性,穿着笔挺制服的人类男性,还有几个小孩在甲板上跑来跑去。有一个乐队在甲板上演奏着某种乐器,声音穿过海面飘过来,轻快而欢乐,跟人鱼的歌声完全不同。那是一种固定的旋律,每一个音符都被严格地排列在乐谱上,不会即兴发挥,不会随情绪变化,但它有一种人类特有的秩序之美。

      从船上的装饰和宾客们隆重的着装来看,这是一场盛大的生日宴会。五姐曾经说过的那个场景,现在就在眼前。

      爱丽儿看着那艘船,眼睛里的光从震惊变成了向往。她的尾巴在水下无意识地摆动着,推着她缓慢地朝船的方向漂过去。我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

      “安全距离。”我提醒她,“你答应过的。”

      她回过神来,点了点头,但目光依然粘在那艘船上。从我们的位置可以看到甲板上的人群,其中有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船舷边。他穿着深蓝色的礼服,衣领上别着一枚金色的胸针,深棕色的头发在海风中微微飘动。他正侧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脸上的笑容在灯笼的光线下显得温暖而随意。虽然距离太远看不清五官的细节,但从轮廓和气质来看,应该就是那位王子。

      爱丽儿的目光在那个年轻男人的身上停留了很久。

      “默默,”她轻声叫我的名字,声音里有种我从没听过的东西。不是平时要我起床的那种撒娇语气,也不是跟四姐争论梳子和音乐盒谁更厉害时的认真语气。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怕惊扰到眼前画面的语气。她问道:“人类的王子,都长这样吗?”

      我转头看了一眼那个站在船舷边的年轻男人。距离太远,我看不清他的五官,但我能看到他正在笑,笑容在灯笼的暖光里显得很自然,不是那种对着镜子练习过的社交笑容,而是真的被身边人说的话逗到了。他的深棕色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他自己大概没注意到,正随意地用手拨了一下额前的头发。

      “可能吧。我也没见过几个王子。”

      她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已经回到了那艘船上,准确地说,回到了那个站在船舷边的年轻男人身上。

      船上的音乐换了一首曲子,节奏更快了一些,甲板上有人开始跳舞。长裙旋转,制服笔挺,灯笼的光芒随着海风微微晃动,整艘船像一个漂浮在金色海面上的梦境。爱丽儿浮在水面上,珍珠发冠在夕阳最后的余晖里泛着淡光,她的红色长发散在海面上,像一小片夕阳落进了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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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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