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论摸鱼的高级境界   那天晚 ...

  •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回到了公司的培训教室,坐在那排硬邦邦的塑料椅上。在海底待久了,连塑料椅都让我觉得怀念。周老师站在讲台上,推了推他的金丝眼镜,用那种“我要开始讲重点了”的语气对我说:“林默默,你知道你这个外勤任务的最大特点是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

      “稳。”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巨大的“稳”字,力道大得粉笔都断了半截,断掉的那半截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第一排同学的脚边。“这个任务,是所有童话世界里最不需要你操心的任务之一。就算你什么都不做,任务目标也会自己实现。你只需要等。等爱丽儿变成天空的女儿,再等个三百年,她就有不灭的灵魂了。期间你可以什么都不用干,干等着就行。”

      “三百年?”我在梦里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发现手指头不够用,又借了隔壁座位同学的手继续掰,“那我的工资怎么算?”

      “照发。外勤期间底薪正常发放,津贴按月到账。你要是能在海底待满三百年,你就是公司历史上最长驻外勤记录保持者。到时候年会给你颁个终身成就奖,奖品是一张印着公司logo的按摩椅。”

      然后我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洞口透进来的晨光还带着那种浅浅的金粉色,海面上太阳刚升起来不久。我躺在沙地上,盯着洞顶上摇曳的光斑,把梦里周老师的话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沙地被我的尾巴压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形状像一个巨大的问号。

      他说得没错。按照原著故事的发展,爱丽儿注定会变成天空的女儿,注定会在三百年后拥有不灭的灵魂。不需要我的帮助,不需要公司的干预,不需要任何外力。我只需要等着,什么都不做,这个任务就完成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摸鱼任务”。

      我一直以为“躺赢”只是一个网络流行语,没想到在这个童话世界里,它竟然是一项可执行的工作策略。想想看,我每天躺在沙地上看光斑跳舞,偶尔去集市上吃几颗海胆,跟爱丽儿聊聊天,跟阿琳达学学手工,听梅洛蒂唱唱歌,然后等着爱丽儿按照原著的剧本走完她的人生。浮上海面、爱上王子、喝药变人、失恋跳海、变成天空的女儿。我什么都不用做,只是时间的旁观者。三百年后,她有了不灭的灵魂,我的任务自动完成,工资照拿。

      当然,三百年的工资加津贴加起来,可能还买不起现实世界的一个卫生间。但重点是,这个任务没有任何风险。没有克苏鲁世界的精神污染,没有末日世界的丧尸追杀,没有武侠世界的刀光剑影。只有软绵绵的海兔绒毛、硬邦邦的贝壳床、和一群唱歌好听的人鱼公主。

      怪不得赵姐说这个公司虽然工资不高,但大家都能安安稳稳地过很多年。这种任务,就算你是个废物,什么都不做,结果也不会更差。你只需要等着,时间会帮你完成一切。你在海底躺平三百年,任务自动完成。你在克苏鲁世界躺平三秒钟,你的脑子可能已经被不可名状的存在当成了早餐。同样是躺平,风险和回报完全不成正比。

      我终于理解为什么赵姐说“咱这行,稳定压倒一切”了。在别的公司,你摸鱼可能会死。在咱们公司,你摸鱼就是纯粹的、无害的、带薪的摸鱼。

      不过,三百年后我的骨头还在不在,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我可没有人鱼的三百年寿命,也没有乌苏拉那种给自己续命的本事。我是正儿八经的人类,就算公司有什么黑科技能延长外勤人员在异世界的停留时间,三百年也太离谱了。到时候我可能已经变成海底的一具干尸了。不对,海底没有干尸,只有湿尸。那更惨。

      我翻了个身,尾巴在沙地上画出一道浅浅的弧线。好吧,不能真的躺三百年。且不说我的寿命问题,光是“拿人工资不能不干活”这个朴素的职业道德,就让我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摸鱼。虽然周老师说的是事实,就算我什么都不做,任务也会完成,但公司付我工资不是让我来海底度假的。如果我只是来躺三百年,那跟骗保有什么区别?

      再说了,我来之前放弃了药学课和文学课,难道就是为了在海底当一个废人吗?不。我是一个有追求的打工人。我可以接受底薪不高,可以接受福利抠门,可以接受逢年过节发印着公司logo的月饼,但我不能接受自己在任务报告上写“外勤期间主要工作内容:等”。

      所以,我得做点什么。

      既然原著的故事线会自动导向“永生”这个愿望,那么我的工作重点就可以从“帮爱丽儿实现永生”转移到“帮爱丽儿实现永生的时候,少受点罪”。而“少受点罪”的核心,就藏在海沟深处那个黑色珊瑚洞里。

      乌苏拉的第六代变形药水。能把人鱼变成人类,成本高得离谱,相当于海王宫殿半年的财政收入。原著里爱丽儿没有钱,只能用自己的声音来交换。那是最甜美的、能让整个海底世界为之沉醉的声音。用这样的声音来交换双腿,在乌苏拉看来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但我有别的想法。

      声音的代价,不是非得爱丽儿来付。魔法契约的原则是等价交换,只要有人付了代价,药水就生效。乌苏拉要的是声音的能量,她不在乎这声音是甜美的还是跑调的。声音就是声音。能量就是能量。

      而我,林默默,KTV头号杀手,能把“你好”唱成“你瞅啥”的传奇人物。我恰好也有一副嗓子。虽然它不好听,虽然它五音不全,虽然它在人鱼语的发音测试中屡创佳绩,当然是反向的那种,但它毕竟是一个声音。如果魔法只看能量的等值而不看质量,那我的声音,凑合凑合应该也能用吧?

      这个想法让我从沙地上坐了起来,尾巴不自觉地翘了一下。这个逻辑是成立的。在原著里,乌苏拉割掉爱丽儿的舌头取走她的声音,是因为爱丽儿的声音是最甜美的、能量最强的。但这并不意味着只有甜美的声音才能作为代价。声音的本质是声波的振动,携带的能量跟音色无关,跟振幅和频率有关。我的声带虽然唱不了人鱼语的升调,但它能发出声音。只要它能发出声音,它就携带能量。只要它携带能量,它就能作为魔法契约的代价。

      当然,乌苏拉可能会嫌弃。毕竟她的客户一般都是用最顶级的声音来交换的,甜美、空灵、穿透力强、音域宽广。而我拿出来的声音,大概相当于用一张皱巴巴的优惠券去米其林餐厅结账。但魔法契约的规则是死的,只要等价,她不接受也得接受。

      我越想越觉得这个方案可行。最坏的结果是乌苏拉听完我的声音之后沉默三秒然后让我滚。最好的结果是爱丽儿既有了双腿又保住了声音,而我从此在海底成为一个哑巴。不对,我本来就是用翻译器交流的,说不说话区别不大。我的人鱼语水平那么差,大部分时候都是翻译器在帮我沟通,我自己的声音顶多用来跟爱丽儿道个早安,而且每次道早安她都要忍着笑纠正我的发音。上次我跟她说“早安”,她愣了半天然后问我是不是在说“你踩到我的尾巴了”。我根本分不清这两个词在音调上有什么区别。

      所以,如果必须有人失去声音,那就让我来吧。反正我的人鱼语已经烂到让海王皱眉的程度了。失去了也不可惜。说不定以后爱丽儿回忆起我,会说“那个灰色尾巴的外乡人鱼,虽然唱歌难听,但人挺好的”。这个评价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至于延寿药剂,那是另一个方向的事。

      乌苏拉手里的延寿技术能让人鱼突破三百年的寿命极限,她自己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四百多年了,腰都疼了一百多年,还能用八条触手同时操作三个实验,这生命力比海底的管虫还顽强。但她能做出来,说明这个技术是可以复制的。只是目前还停留在实验室阶段,成本高、副作用大、产量极低。如果我能帮她改良这个配方,让它变得更稳定、更便宜、更易得,那么受益的不只是某一条人鱼,而是整个海底世界的人鱼族群。

      爱丽儿的父亲海王,已经活了三百多年,腰疼了几十年,他离变成泡沫的时间可能不远了。每次他在朝会上坐着那把三叉戟椅子,表情威严,但我注意到他时不时会用手撑着腰换姿势。祖母也已经两百八十岁了,虽然身体还硬朗,每天还能在厨房里骂厨子,但泡沫因子不会因为一个人鱼性格好就延迟激活。五个姐姐各有各的性格,但她们都逃不过三百年的自然极限。大姐稳重端庄,二姐脾气火爆,三姐沉默手巧,四姐痴迷人类收藏,五姐唱歌天下无双,她们每一个都不应该在三百岁的时候变成泡沫,被海水冲散,连一座坟墓也不留给心爱的人。

      如果我能帮乌苏拉把延寿药剂改良出来,哪怕只是让每个人鱼多活五十年,那也是一份对得起这份工资的工作成果。如果能让每个人鱼多活一百年,那就是在海底世界留下了一份比床垫更持久的遗产。

      不过这个事的优先度不高。变形药水是紧急任务,必须赶在爱丽儿十五岁生日之前搞定。延寿药剂可以慢慢来,海王一时半会儿还不会变泡沫,祖母也还能在厨房里骂厨子骂上好几年。我有的是时间。

      想到这里,我从沙地上坐起来,拍了拍尾巴上的沙子。摸鱼是不可能摸鱼的。虽然这个任务本质上是一个可以躺赢的养老副本,但我林默默既然来了,就不能只当一个时间的旁观者。我要当一个时间的改良者。改良药水,改良寿命方案,改良爱丽儿追求幸福的道路。我要让这个童话故事里的所有人,从海王到厨房大婶,都能拥有比原著更好的结局。

      我正想着,爱丽儿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过来:“默默!起床了!你说好今天要跟我去沉船寻宝的!你答应过的!不许反悔!”

      她的声音由远及近,尾音上扬得厉害,最后一个音节直接飙到了我翻译器能识别的最高音域。翻译器屏幕上弹出了一行字:“检测到超出常规音域的人鱼语音,请确认是否需要开启高音补偿模式。”我还没来得及关闭这条提示,她的红色脑袋已经从洞口探了进来,那双海蓝色的眼睛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还躺着”的得意表情。

      “我就说你还没起。祖母让我给你带了海胆,但我帮你吃了,因为你不起床。”

      “你全吃了?”

      “全吃了。谁让你赖床。”她游进来,盘着尾巴坐在我旁边,脸上没有一丝愧疚的表情。翡翠绿的尾巴尖轻轻拍打着沙地,像一只不耐烦的猫在甩尾巴。“不过厨房还有海藻糕,你要是饿了可以自己去拿。或者你可以在路上吃点,沉船那边有一片海莓丛,我上次去看的时候快熟了,现在应该正好吃。走吧走吧走吧。”

      她连说了三个“走吧”,每一个“走吧”的尾音都比上一个更高,最后一个直接变成了一段急促的上行音阶。我在翻译器的帮助下勉强听懂了,她在用人鱼语里的催促句式,相当于人类语言里的“快快快别磨蹭了”。这种句式在培训课上学过,老师说它通常用于极度不耐烦但又想保持礼貌的场合。爱丽儿显然已经越过了“礼貌”的边界,直奔“再不走我就把你拖出去”的阶段。

      “好好好,走吧。”我从沙地上爬起来,顺手抓起腰包挂在身上。腰包里装着我的任务笔记本、防水笔、乌苏拉的黑珍珠、和几枚应急用的珍珠币。自从把黑珍珠放进去之后,我每次开腰包都格外小心,生怕它掉出来被谁踩到。虽然海底没有脚可以踩,但被尾巴扫到也不行。我可不想因为一个意外让乌苏拉以为我放弃了那个人情。

      说到沉船,爱丽儿心心念念的那片沉船区是我们早就计划好要去探索的地方。床垫生意走上正轨之后,我一直在寻找新的产品灵感。沉船里有大量人类世界的物件,有些东西在人鱼眼里是垃圾,但在我眼里可能是原材料。爱丽儿则纯粹是出于好奇,她从小听姐姐们讲沉船里的故事,一直想亲自去看看。她四姐每次从沉船里捡回来的东西都不一样,上次是一面铜镜,上上次是一个音乐盒,大大上次是一把锈迹斑斑的银勺子。四姐把勺子挂在墙上当装饰品,被祖母笑了三天,说“你又不吃饭,挂个勺子做什么”,四姐说“这是艺术”,祖母说“你这是捡垃圾”,两个人吵了一整个下午。最后海王出面调解,说勺子可以挂,但不能挂在餐厅里,会影响胃口。

      “你答应过的,”爱丽儿在我前面引路,尾巴摆得比平时快了一半,像装了弹簧,“上次做床垫的时候你就说等忙完这批订单就陪我去,结果忙完一批又来一批,侍卫长的床垫拖了好几天,厨房大婶的床垫刚做完又来了个南方商人。这次不许再找借口了。”

      “行行行,这次绝不找借口。”我在后面跟着,尾巴也在尽力加速,但在爱丽儿面前我的游泳速度永远像在慢动作回放。她的游泳姿势是最标准的人鱼泳法,尾鳍带动身体,腰部只是辅助,每一次摆动都能窜出去老远。而我虽然被她纠正过很多次,还是忍不住用腰部发力,看起来像一条在水里挣扎的灰色带鱼。有一次阿琳达在后面看我游泳,等我停下来之后她只说了两个字:“加油。”那语气就像在鼓励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

      从宫殿出发往沉船区游了大概半小时,爱丽儿一路上都在给我讲她四姐从沉船里捡到的各种宝贝。她说四姐有一整个房间的收藏品,从人类的餐具到航海仪器到她不认识的各种金属零件,堆得满满当当。四姐最喜欢的是一个被海水泡得有点变形但还能发出叮咚声的音乐盒,她每天晚上都要听一遍才睡觉。那个音乐盒的发条已经锈得差不多了,每次上发条都要费好大的劲,但四姐说正是因为它不完美,所以才珍贵。它每一次响起的声音都跟前一次略有不同,像人鱼的歌一样不可重复。

      “四姐说人类做的音乐盒比人鱼唱的歌还好听,我不信。”爱丽儿甩了甩头发,红发在水里划出一道弧线,“五姐的歌声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人类的小盒子怎么可能比得上?但四姐说不是因为好听,是因为音乐盒里的旋律是固定的,每一次听都一模一样。我们人鱼唱歌永远是即兴的,每一次都不一样,所以没有一首歌能被记住。但人类的音乐可以被重复,每一次打开盒子,都是同一段旋律。她说这种感觉很奇怪,也很安心。”

      我听着听着,忽然觉得四姐大概是个哲学家。即兴的歌声每一次都不一样,所以无法被记住。固定的旋律每一次都一样,所以能被反复回味。这个道理放在很多事情上都说得通,包括爱情。人类追求的是长久不变的承诺,而人鱼的感情像她们的歌声一样天然是流动的、即兴的、无法被承诺固定的。如果爱丽儿要追求王子的爱情,她要面对的不只是跨物种的障碍,还有两种完全不同的“感情语法”。人鱼的感情语法是即兴的、流动的、不受约束的。人类的感情语法是固定的、契约的、需要用承诺来锁定的。爱丽儿现在还不懂这个区别,但总有一天她会懂的。

      不过现在想这些太早了。爱丽儿还没见过王子,她对爱情的理解还停留在姐姐们的故事和祖母的睡前歌谣里。她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在沉船里找到一件属于自己的宝贝。四姐有音乐盒,五姐有一串从沉船里捡来的珍珠,二姐有一面银镜,连三姐都有一个从沉船厨房里翻出来的铜锅,用来搅拌染料的。爱丽儿是六公主,是家里最小的一个,她还没有属于自己的沉船宝贝。每次姐姐们炫耀自己的收藏品,她只能在旁边看着,然后说“我有一张默默做的床垫”,但床垫不是从沉船里捡来的,不够浪漫。

      “到了!”爱丽儿突然加速,尾巴一甩就窜出去十几米,然后停在前方一片幽暗的海域边缘。她的红色长发在水里飘散开来,像一面旗帜。

      沉船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它侧躺在海底沙地上,船体已经腐烂了大半,但骨架还在。那些粗大的龙骨像巨兽的肋骨一样弯曲着,上面覆满了藤壶和海藻。船头斜插在沙地里,桅杆早就断了,半截斜靠在船舷上,上面缠着厚厚一层海带。船尾处还隐约能看到船舵的轮廓,舵轮上栖息着一只巨大的海星,橘红色的,看起来像是舵轮新换的装饰品。

      阳光从海面上穿过破碎的船体,在沙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鱼群在船体中间穿梭,一条小小的章鱼从舷窗里探出脑袋,看了我们一眼又缩回去了。那条章鱼大概只有我的拳头大,缩回去的速度快得惊人,留下一个小小的墨汁团在水里缓缓扩散。

      “过来过来!我知道哪里有好东西!”爱丽儿拉着我往船体中间游,绕过一根横倒的桅杆,穿过一道半塌的舱门,进入了一个相对完整的船舱。从残留的家具来看,这里大概是一个军官舱或者船长室。角落里有一张坍塌的床架,床上还残留着半张腐烂的床单,被海水泡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墙上挂着一面已经裂了的圆镜,镜面裂成了三片,但依然能映出我们模糊的影子,两个人鱼的轮廓在裂镜里被分成了好几段,看起来像一幅抽象画。地板上散落着一些锈迹斑斑的铁钉和铜扣。床架旁边有一个翻倒的柜子,木头已经完全泡烂了,但依稀能看出原来是个衣柜。

      “上次四姐就是在这样的柜子里找到音乐盒的。”爱丽儿游到柜子前面,开始用尾巴尖把烂木头碎片拨开,动作熟练得像在拆快递。“她说人类喜欢把值钱的东西藏在柜子最里面,用衣服包着,所以要把所有木头碎片都扒开才能找到。上次她扒了整整一个下午,手指都划破了,但她说值得。”

      我也跟着她一起扒拉。烂木头碎片在水里飘得到处都是,有些碎片上还残留着漆痕,深蓝色的,大概是衣柜原来的颜色。爱丽儿一边扒拉一边哼着歌,曲调是一个反复循环的简单旋律,像是她自己编的“寻宝之歌”。我用翻译器看了一眼,发现歌词大意是:“木头木头你散开,宝贝宝贝你出来,不出来我就继续扒,扒到你开花。”最后一句不押韵,但她的旋律把不押韵的地方巧妙地绕过去了,听起来居然很顺耳。梅洛蒂要是听到了,大概会给她这首即兴创作打个七分。

      “找到了!”她的歌声突然变成了一声尖叫。在水里尖叫听起来是一声极短极尖的高频音,我的翻译器屏幕上直接弹出一个感叹号。她从木屑堆里拎出一个被泡得发胀的小皮袋,皮袋的口用铜扣封着,但铜扣已经生锈了,轻轻一碰就断成了两截。断掉的铜扣落在沙地上,弹了一下,然后被水流冲到了床架底下。

      皮袋里倒出来的东西让我们两个同时瞪大了眼睛。我的眼睛本来就瞪着的,主要是为了在水里保持视线清晰。但爱丽儿的眼睛瞪得比平时整整大了一圈,蓝眼睛里映着皮袋里掉出来的东西,闪闪发光。

      一对耳环。金质的,款式简单但线条流畅,每一个弧线都透着一种“我不是随便做的”的精致感。耳环上嵌着两颗小小的蓝宝石,颜色介于海蓝和深蓝之间,在海水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光。蓝宝石周围有极细的金丝编织成的托架,金丝交织成花瓣的形状,每一片花瓣的大小和弧度都完全一致。耳环的挂钩上刻着极细小的文字,不是人鱼文字,是人类的字母,被海水腐蚀得有些模糊了,但依稀能辨认出是两个纠缠在一起的首字母,大概是原来主人的姓名缩写。

      “这是什么?”爱丽儿把耳环举到眼前,蓝宝石映在她海蓝色的眼睛里,两种蓝色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宝石哪个是瞳孔。她对着光转动耳环,宝石折射出的蓝色光斑在她脸上跳动,像一小片会移动的星空。

      “耳环。人类戴在耳朵上的装饰品。”我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挂在耳垂上,走路的时候会轻轻晃动,闪来闪去的。人类女性特别喜欢这种东西,重要场合都要戴。”

      “耳朵上?不会掉下来吗?”

      “人类耳朵上有个小洞,专门用来挂耳环的。从小就打好的。”

      爱丽儿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人鱼的耳朵跟人类的耳朵结构不太一样,她的耳廓更薄更透明,耳垂几乎是半透明的,在阳光下能看到里面细密的毛细血管。她摸了一圈,确认自己的耳朵上没有洞,然后露出了一个“人类真奇怪”的表情,眉头微微皱起来,嘴巴抿成一条线。“为什么要给耳朵打洞?不疼吗?”

      “大概跟你们用贝壳刀刮鳞片差不多疼。”我随口类比了一下。

      爱丽儿的表情立刻变成了感同身受。刮鳞片是人鱼日常护理的一部分,相当于人类剪指甲,但偶尔刮到没长好的鳞片会疼得尾巴抽筋。她下意识地用尾巴尖摸了摸自己尾巴侧面的一片鳞,那里大概有一片曾经被刮疼过的鳞。“那这对耳环,”她举着耳环在水里转了一圈,蓝宝石的光芒跟着转了一圈,在她脸上又跳了一轮光斑,“跟四姐的音乐盒比,哪个更厉害?”

      “没有哪个更厉害。音乐盒会响,耳环不会响。但是耳环更值钱,这两颗蓝宝石加起来,能在你们集市上买下半个珍珠摊。或者买下那个珍珠摊主的全部库存,连筐带珍珠。”

      爱丽儿低头看着手里的耳环,沉默了几秒。她的尾巴摆动的幅度变小了,那是人鱼在认真思考时的肢体语言,尾巴放慢,心思加重。然后她把耳环塞进了我的手里。她的手指凉凉的,指间的蹼轻轻擦过我的手掌。“送你。”

      “送我?为什么?这是你找到的。”

      “上次你送了我床垫,我一直没送过你什么东西。而且这对耳环是用金子做的,你不是说你们家乡的金子很值钱吗?虽然人鱼不喜欢金子的颜色,但你说过它在你家乡能换很多东西。等你以后回到你的家乡,你可以拿去卖钱。”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了几分,那种十四岁少女特有的认真,半是郑重其事,半是不好意思。“你在海底帮了我那么多忙,做床垫、画星座图、跟侍卫长交涉,虽然你做的床垫你自己也能卖钱啦,但我是公主,公主收了别人的礼物是要回礼的。祖母说的。祖母说欠人情不还的人鱼,死了变成泡沫都不会有人记得。”

      我握着那对耳环,不知道该说什么。耳环上的蓝宝石在水里泛着幽幽的光,金丝花瓣在水流中微微颤动。在人类世界,这对耳环值不少钱,蓝宝石的成色很好,金工的细节也看得出是手工打造的,不是流水线产品。但在爱丽儿眼里,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她的回礼。她用自己的方式,把我对她的帮助换算成了等价的心意。她从沉船里找到的第一件宝贝,本来可以成为她和四姐炫耀的资本,但她选择送给我。

      “谢谢。”我把耳环小心翼翼地放进腰包的最里层,跟乌苏拉的黑珍珠放在一起。一颗黑珍珠,一对蓝宝石耳环。黑珍珠代表一个可以改变命运的承诺,蓝宝石耳环代表一份十四岁少女的心意。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比重力加速度还让我觉得沉。

      回宫殿的路上,爱丽儿一边游一边把玩着皮袋里剩下的小东西,几枚铜币、一个锈迹斑斑的顶针、一把断了一半的玳瑁梳子。她对铜币没什么兴趣,说铜币上没有宝石也没有珍珠,不好看。但顶针和梳子让她很兴奋,因为这两样东西她四姐都没有。“四姐的收藏里没有顶针和梳子!她一定会羡慕我的。她的音乐盒虽然会响,但不会梳头发。我的梳子虽然断了,但它曾经梳过人类的头发。你想想,几百年前,有一个人类坐在镜子前面,用这把梳子梳头,然后把它放进了柜子里,然后船沉了,然后它就在海底等了我几百年。这是多么浪漫的事情。”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默默地想,四姐大概会吐槽说“一把断梳子有什么好浪漫的”。但爱丽儿就是爱丽儿。她能在一切事物里找到浪漫。断梳子是浪漫的,沉船是浪漫的,海莓丛是浪漫的,连虎鲸吃剩的鲸鱼皮在她眼里都是“大自然送给我们的礼物”。这种能力让她无论身处什么环境都能保持快乐,也是为什么她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对那个她从未见过的王子一见钟情。因为在她眼里,爱情是世界上最浪漫的事情。

      回到宫殿之后,我把耳环收好,跟爱丽儿说我下午要出去办点事。她正忙着跟四姐炫耀她的玳瑁梳子,随口应了一声,还叮嘱我早点回来吃晚饭。今晚厨房做海胆炖海藻,是她最喜欢的菜,她说如果我迟到她就帮我吃掉我的那份。四姐正在拿音乐盒跟她的梳子比较,说音乐盒能发出声音而梳子不行,爱丽儿反驳说梳子能梳头发而音乐盒不行。我走的时候她们俩还在争论到底声音重要还是梳头发重要。三姐在旁边默默地缝着什么东西,表情像在说“两个都是废物”,但她的尾巴尖在微微晃动,那是她在憋笑的表现。

      我游出宫殿,沿着熟悉的路线往海沟方向去。第二次走这条路,比第一次熟练多了。管虫的荧光依然在崖壁上闪烁,深海鮟鱇鱼依然提着小灯笼在黑暗中巡逻,但我不再觉得它们是恐怖片的道具了,它们更像是海底的路灯和保安,给这片不欢迎访客的海域增加了一丝古怪的温馨。崖壁上那条住着海鳝的裂缝还在,海鳝探出半截身子看了我一眼,大概认出我是上次来过的人鱼,又把脑袋缩回去了。它的记性显然比我想象的要好。

      乌苏拉的黑色珊瑚洞还是那么黑。发光管虫在洞口两侧摇摆,幽绿色的光芒把洞口照得半明半暗,像一个永远只开一半灯的门廊。洞口的符文依然在闪烁,我的翻译器依然显示“无法识别”。

      “又来卖新的床垫?”乌苏拉的声音从洞里传来,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好奇。她大概已经习惯了我的不定期到访,语气里没有惊喜也没有不悦,就像一个便利店老板看到熟客推门进来。“还是你需要购买一些物品?”

      “不是。今天是来求教的。”我游进洞里,眼睛适应了一下幽绿色的光线。乌苏拉躺在床垫上,那张我做的加厚双层鲸鱼皮床垫,正在用一条触手翻看一本巨大的贝壳书,另一条触手卷着一个海螺杯,里面盛着那种发着荧光的液体。她的姿势看起来比上次更放松了,八条触手有六条都耷拉在床垫边缘,只有两条在工作。她的白发散在床垫上,像一片白色的海藻。看到我空着手进来,她的竖瞳里闪过一丝好奇。“还有,想跟您谈一笔交易。”

      “交易?”乌苏拉把贝壳书放在一边,触手撑着床垫坐起来。床垫在她起身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舒适的闷响,像一个被压扁的棉花糖正在慢慢回弹。“什么交易?”

      “您的变形药水。第六代。”我从腰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之前记录的那一页,“变形时间一个时辰,疼痛程度相当于剧烈运动后的肌肉酸痛,皮肤适应淡水和海水,鳃自动闭合,外观完全看不出破绽。使用者需要支付的代价是声音。”

      乌苏拉的竖瞳眯了起来。她打量了我好几秒,八条触手全部停止了动作,像八条被按了暂停键的蛇。然后她发出一声低低的笑,笑声在洞壁上弹了一下才消散。“你问这个做什么?你想变成人类?”

      “好奇。”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一个对魔法充满学术兴趣的普通外乡人鱼。我的尾巴也在努力配合,保持了一个“我只是随便问问”的平稳摆动频率。“我在海底也待了一阵子了,听说您这里有整个海洋最厉害的变形药水。我想了解一下交易规则。万一哪天我突然想不开想体验一下有腿的感觉呢。”

      乌苏拉用竖瞳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她的触手无意识地敲打着床垫边缘,发出“啵啵啵”的轻响。然后她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相信了还是懒得追问。“交易规则很简单。付钱,或者付代价。付钱的话,价格相当于海王宫殿半年的财政收入,你那点床垫生意做十年也赚不到。付代价的话,声音是最常见的选项。人鱼的声音蕴含着天然的魔力,能量充足,成本最低,效果最稳定。”

      “那,魔法契约的代价必须是使用者本人的声音吗?”我假装不经意地问了一句,手指还翻了一页笔记本,像是在记录什么无关紧要的笔记。“还是说,只要有人愿意替使用者付这个代价,契约也成立?”

      乌苏拉的触手停了。她歪着头看我,白发从肩膀一侧滑落,竖瞳里闪过一丝困惑。“理论上是可以替付的。魔法契约只看能量是否等值,不在乎能量来自谁。来我这里换药的人鱼,都是付自己的声音,因为没有人会替别人付这种代价。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奇怪。”

      “学术研究嘛。”我笑了笑,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假装在本子上画了一个结构图,但其实什么都没画,笔尖在纸面上空转。“那如果替付的声音不太符合您一般收取的标准呢?比如说,那个替付的人唱歌跑调,五音不全,发音总是踩不准音高。魔法契约会嫌弃吗?”

      乌苏拉嘴角抽了一下。她的竖瞳在我脸上扫了一圈,然后忽然笑了。那是一种被莫名其妙的问题逗到的笑,触手在床垫上轻轻拍了两下。“外乡小不点,你到底想问什么?你是不是在拿你自己做假设?”

      “没有没有,纯学术探讨。”我的尾巴不争气地翘了一下,出卖了我。我在心里骂了自己的尾巴一万遍。

      乌苏拉的竖瞳眯成了一条细缝。她大概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用那种看透了但懒得拆穿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后伸出触手从石台上卷过来一个小小的水晶瓶。第六代变形药水。药水在瓶子里变换着颜色,从海蓝到翠绿再到银白,像一个被关在瓶子里的微型海洋。

      “魔法的规则是死的,不在乎声音好不好听。”她把水晶瓶举到眼前,药水的光芒在她竖瞳里流转,“声音就是声音。跑调的声音也是声音。只要携带的能量等值,契约就能成立。这个世界上没有两片相同的鳞片,但每一片鳞片都是鳞片。声音也是一样。”

      “所以如果有人用自己五音不全的声音替别人付代价,魔法契约是认的?”

      “认。”她顿了顿,触手尖敲了敲水晶瓶的瓶塞,“不过我真好奇,谁会傻到用自己的声音替别人换药水。声音是人鱼最核心的东西,一旦失去就永远回不来了。那些来找我付声音的人鱼,每一个都是下了天大的决心。替别人付?那得是多大的人情。”

      “说不定那个人本来就不怎么用声音呢。”我耸了耸肩,合上笔记本,“比如一个人鱼语说得特别烂的外乡人,平时靠翻译器活着,声音丢了也就丢了。”

      乌苏拉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把水晶瓶放回了暗格里。她的竖瞳深处有一点微微的光在闪烁,大概又是管虫荧光在作祟。“外乡小不点,你问这么多,不会是真的想买吧?”

      “现在不买。就是先了解了解,货比三家嘛。”我把笔记本塞回腰包里,拍了拍尾巴上的沙子准备告辞。但我刚转身,忽然又想起一件事,转回来对她说:“对了,还有您的延寿药剂。”

      乌苏拉的触手停了一下。她把海螺杯放回石台上,竖瞳又眯了起来。“你对我的药水都挺感兴趣啊。延寿药剂你也要了解了解?”

      “嗯。我在海底认识了不少人鱼朋友,她们都挺关心寿命问题的。”我没有提爱丽儿的名字,也没有提海王和公主们。说“朋友”是一个很模糊的词,谁都有朋友。“您说您的延寿药剂可以让人鱼突破三百年的极限,但目前还有副作用,嗜睡、鳞片变色、对深海的耐受力下降。我想知道这些副作用有没有改良的空间。”

      乌苏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石台下面的暗格里取出那个黑曜石盒子,打开来,里面那排延寿药剂在幽绿色的光线下闪烁着各色光芒。她用手指轻轻划过那一排水晶瓶,指尖悬停在深红色的那一瓶上方。

      “改良当然是可以改良的。”她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了一些,不像刚才谈变形药水时那么随意了。“延寿药剂的副作用,比如嗜睡的副作用,我大概能降到每天多睡一个时辰以内。鳞片变色的副作用可以完全消除,我最近发现了一种深海矿物质的提取物,对鳞片色素有稳定作用。成本的话,目前一瓶延寿药剂的成本大概相当于一个普通人鱼家庭好几年的收入,想要压到大家都买得起的程度,还需要不少时间。”

      “如果有人帮您呢?”我问,“比如,帮您找材料、做测试、记录数据,或者帮您找投资?”

      “你?”她的竖瞳里闪过一丝意外。

      “我可以试试。虽然我不懂魔法,但我可以学。而且我的床垫生意还在赚钱,我那些合伙人,阿琳达、梅洛蒂、爱丽儿,她们都是这片海域手艺最好、歌声最美、人脉最广的人鱼。要推广一个产品,渠道和资金都很重要。您有技术,我有人脉,我们合作的话,也许能把延寿药剂的成本压到普通人鱼也买得起的程度。”

      乌苏拉看着我,很久没有说话。她的八条触手全部安静地盘在身体周围,只有尾端在微微颤动。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低沉,像是在用胸腔共鸣而不是用嗓子发声。

      “你知道我为什么研究延寿吗?”

      我摇了摇头。

      “最开始是为了我自己。我三百岁的时候,发现自己离变成泡沫的日子越来越近了。我不想变成泡沫,我不想像所有人鱼一样,活了一辈子,最后连一座坟墓也不留给心爱的人,也没有人记得我曾经存在过。所以我开始研究怎么让泡沫因子延迟激活。那是纯粹的自私。”她顿了顿,黄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罕见的脆弱,只是一瞬间,快得几乎捕捉不到,但我看到了。“后来我成功了。我活过了三百岁,又活过了四百岁。但在这个过程中,我突然意识到,这个药的价值远远超过我一个人的寿命。它可以改变整个人鱼族的命运。可我一直没有找到愿意帮我把它推广出去的人。”

      她看着我,竖瞳张开了大半,里面的绿色在幽光中显得格外深邃。“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没有人在乎长命。人鱼们习惯了三百年,觉得三百年足够了,死后变成泡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们不在乎自己能活多久,她们只在乎眼前的爱情、眼前的冒险、眼前的那一点点甜头。你是第一个对我说‘延寿药剂可以改良推广’的人。”

      她从黑曜石盒子里取出那瓶深红色的药剂,捏在指间。“延寿药剂我可以继续改良。如果你愿意帮我,也许进度能快不少。你的床垫生意要是能持续盈利,也许我们可以合作。你出资金,我出技术。把延寿药剂的成本压到普通人鱼也能买得起的程度。让每个人鱼都能在三百岁之后,还有选择继续活下去的权利。”

      “这个需要多长时间?”

      “改良配方大概需要几个月到一年。量产和推广需要更久。不过这个不急,反正我已经活了四百多年了,再多等几年也无所谓。你的那些人鱼朋友们,只要还没到三百岁的门槛,都有时间。”

      我点了点头。乌苏拉说的是对的,延寿药剂不是紧急任务。紧急任务只有一个,就是变形药水。而那个问题,今天已经找到了答案。乌苏拉亲口确认了魔法契约的规则:声音可以替付,跑调的声音魔法也认。我随时可以用自己这副五音不全的嗓子去替爱丽儿换那瓶药水。

      “谢谢您。”我把笔记本收起来,郑重地向乌苏拉鞠了一躬。在水里鞠躬不太容易,尾巴容易翘起来破坏姿态,但我尽力了。

      “不用谢。”乌苏拉重新拿起贝壳书,但她的竖瞳没有离开我,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者的审视,“外乡小不点,你今天问的问题都很奇怪。变形药水、替付代价、延寿药剂改良、合作推广。你不像是在单纯地做学术研究。”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在水里,沉默是最好的答案。

      乌苏拉也没有追问。她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翻她的贝壳书。八条触手重新忙碌起来,卷药的卷药,研粉的研粉,写笔记的写笔记。我向她告辞,游出了黑色珊瑚洞。

      往上游的时候,海水的颜色从漆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蔚蓝,压强逐渐降低,温度逐渐升高。光线重新照在我身上,暖暖的,像一件刚从烘干机里取出来的衣服。

      我一边游一边理清接下来的计划。变形药水的事情已经搞清楚了:魔法契约接受替付代价,我的声音虽然难听但能用。等爱丽儿真的需要变成人类的那一天,我就拿着这副嗓子去找乌苏拉,一手交声音一手交药水。爱丽儿不用失去她甜美的歌声,我失去了一个本来就不怎么好用的声音,这笔买卖怎么看怎么划算。

      延寿药剂的改良可以慢慢来。乌苏拉缺的是帮手和推广渠道,而我有床垫生意的人脉和资金。等我回去跟阿琳达她们商量商量,也许能把延寿药剂变成海底世界的下一个拳头产品。床垫解决了人鱼们的腰疼问题,延寿药剂解决人鱼们的寿命问题。等海王和祖母再也不用担心变成泡沫的那一天,我的任务报告上至少能多写几行字。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爱丽儿真的需要变成人类。也许她浮上海面之后发现王子是个渣男,根本不值得她变人。也许她发现人类世界没有她想象的那么浪漫。也许她的爱情故事会走向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不需要双腿,不需要牺牲,不需要任何代价。

      但不管怎样,选项已经准备好了。最差的结果是我变成了哑巴,而她保住了声音。说真的,我那嗓子,丢了也不可惜。以后在海底跟人沟通,就全靠翻译器了。其实也挺好,翻译器比我自己的嘴靠谱多了,至少它不会把“你好”唱成“你瞅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第一个世界已经完结了,第二个世界在酝酿中 写好了会一口气放出来 全文免费,请放心观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