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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海底最孤寡的客户   乌苏拉 ...

  •   乌苏拉的洞穴,比我见过的任何地方都要像一个囤积癖患者的老巢。

      洞口的黑色珊瑚只是开胃菜。真正让人挪不开眼的,是洞穴内部。如果能用“内部”这个词来描述一个堆满了各种东西、几乎没有落脚之地的空间的话。

      洞顶很高,高到抬头只能看见一片幽绿色的模糊光晕。发光管虫的荧光从洞口渗进来,在黑暗中勉强勾画出几道轮廓。洞壁上密密麻麻地嵌着架子。不对,是整个洞壁本身就是架子。黑色的珊瑚骨骼天然形成了无数个凹凸不平的格子,每一个格子里都塞着东西。有塞着不明液体的玻璃瓶,颜色从荧光绿到深紫不等,瓶口冒着细小的气泡,像一排正在发酵的泡菜坛子。有塞着干枯海马和海星的标本罐,那些标本保持着死亡前最后一秒的姿态,眼珠子,如果海马有眼珠子的话,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有成捆成捆的干海藻挂在洞壁上,散发着一股类似中药房的陈年药草味。还有一堆我完全不认识的东西:某种巨大生物的骨头,弯成一个诡异的弧度;一串用鲨鱼牙齿串成的风铃,在水流中微微晃动但没有任何声音;一面裂纹遍布的铜镜,镜面映出我身后的黑暗,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但我回头一看又什么都没有。

      洞底的地面上摆满了更大的物件。巨大的陶罐,口沿封着厚厚的蜡,蜡面上刻着我不认识的符号;摞成小山的贝壳书,每一片贝壳上都用刀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堆得摇摇欲坠,看起来随时会塌;一张巨大的石台上摆满了研钵和药碾,里面残留着各种颜色的粉末,把石台表面染得像一块抽象画调色盘。

      整个洞穴闻起来像是一个混合了药房、海鲜市场和古董店的地方。海水的味道被各种草药和粉末的气味层层覆盖,每吸一口海水都能尝出不同的味道。先是苦的,然后是咸的,最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麝香的底味。

      而在这堆东西的正中央,坐着一个体型巨大的人鱼。

      我用人鱼的标准来衡量,“大”这个词不太够用。她的上半身是一个身材丰腴的中年女性的模样,深紫色的皮肤在幽绿色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眼睛是黄绿色的,瞳孔是竖的,像某种深海鱼。她的头发是白色的。但不是老年人的那种银白,而是一种像海葵触手一样的惨白,在水里微微飘动。她的体型至少是普通人鱼的三倍宽,上半身裹着一件不知什么材质做成的黑色长袍,领口别着一枚金色胸针,上面嵌着一颗不断变换颜色的宝石。那颗宝石像是活的,颜色在紫和绿之间缓缓流动,每一次变化都伴随着胸针表面一道细微的纹路波动。

      她的下半身不是鱼尾。

      是章鱼触手。

      八条粗壮的、墨紫色的触手从她的袍子下摆伸出来,上面布满了拳头大的吸盘。此刻大部分触手都盘在她的石椅下面,安静地蜷缩着,只有一条触手伸出来卷着一个研钵,正在不紧不慢地捣着什么。触手动作的灵活度堪比人类的手指。甚至更灵巧,因为触手没有关节的限制,可以在任意角度弯折。

      我站在洞口,身后拖着那张超大号床垫,面前是这位章鱼触手的海底巫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苏教练,你教过我游泳,教过我如何在激流中保持平衡,教过我如何在遇到鲨鱼时保持冷静。但你没教过我如何跟一个长着八条触手的女人讨价还价。

      “你就是那个做床垫的外乡小不点?”乌苏拉开口了。她的声音跟海螺壳里录的一样。低沉、沙哑、每个音节都拖得很长。但面对面听的时候,那声音里多了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不是威胁,而是一种被压制的、隐隐的力量感,像深海火山口冒出来的热气,不烫手,但你知道底下是岩浆。她的黄绿色眼睛从上往下打量了我一遍,目光在我那条灰扑扑的尾巴上停留了半秒,嘴角微微一撇,大概是在评价这条尾巴的审美水平。然后她说:“爱丽儿家的那个小公主到处跟人说你是她的好朋友。能让一个王族给你当推销员,要么你手艺很好,要么你运气很好。”

      “可能两样都有一点?”我把床垫从身后拖到身前,试图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不那么僵硬。床垫在水里有浮力,拖起来不算太重,但它的体积太大了,从我身后挪到身前这个简单的动作,愣是让我转了半圈才完成,尾巴差点扫到门口一个装满了不明液体的陶罐。“您的订单。加厚鲸鱼皮,最大尺寸,不要珍珠。我做好了。”

      乌苏拉的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她没有立刻看床垫,而是先放下了手里的研钵,用一条触手把它稳稳地放回石台上。那条触手的动作极其轻柔,研钵落在石台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这跟它粗壮的外形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像一个两百斤的壮汉在绣花。然后她才把所有注意力转移到我手里那张床垫上。她的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从容。不是行动迟缓,而是每一个动作都经过了充分的计划,不打折扣也不多浪费力气。四百多年的寿命在她身上留下了一种独特的时间感:她不需要赶时间,因为时间对她来说,早已不是稀缺资源。

      “让我看看。”她的两条触手伸过来,动作比我想象的要轻柔得多,从我的手里接过床垫,托到半空中,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她的触手末端的吸盘轻轻附着在鲸鱼皮表面上,又松开,发出“啵”的一声轻响,那声音在安静的洞穴里听起来格外清脆,像拔开一个软木塞。“双层鲸皮,纤维面对贴,中间夹了绒毛。你自己想出来的?”

      “是的。单层加厚的话弹性会降低,中间加一层绒毛缓冲,既保持了厚度,又不会太硬。”我说这话的时候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像一个专业的工匠,但我的尾巴尖不自觉地翘了一下。被一个活了四百多年的老巫婆夸手艺,这种感觉就像实习生被诺贝尔奖得主拍了拍肩膀说“小伙子不错”。

      “有意思。”她用手指按了按床垫表面,感受了一下回弹的力度。她的手指粗壮,指节分明,但按在床垫上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不重不轻,恰好让三层结构都参与了回弹。然后她的黄绿色眼睛眯了起来,竖瞳缩成一条细缝,像一只正在评估猎物的深海鮟鱇鱼。“躺上去试试?”

      “当然,这是您的床垫。”

      她没有客气。八条触手同时发力,把她庞大的身躯从石椅上撑了起来。那一瞬间,她的体型完整地展现在我面前。不是胖,是壮。她的上半身肌肉线条分明,手臂有我两条腿那么粗,腰背挺直得像一根柱子。她的八条触手在水里舒展开来,每条都有两米多长,墨紫色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鳞片纹路,吸盘内侧是浅紫色的,边缘带着一圈细小的锯齿状突起。她从石椅上下来的时候,八条触手交替移动,动作流畅得像一支训练有素的仪仗队,把她整个身体平稳地送到了床垫上方。然后她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自己降了下去。她的八条触手先后收拢,盘在床垫上,上半身侧躺着,白发在水里飘散开来,像一团被水浸湿的棉花糖。

      床垫发出了“嘎吱”一声响。珊瑚骨架承受了一个远超正常规格的重量,但它挺住了。支撑层的珊瑚枝弯到了极限弧度,但没有断裂;海兔绒毛层被压得极薄,但依然保留着最后一丝弹性;双层鲸鱼皮面绷得紧紧的,但针脚没有一处松开。我在旁边看着,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在水里屏住呼吸的意思是,我的鳃停止了一张一合的动作,整个人像一条死鱼一样漂着。

      乌苏拉躺在床垫上,沉默了整整十秒钟。

      那十秒钟里,整个洞穴安静得只剩下管虫荧光微微闪烁的声音。那是一种极细微的、类似电流的嗡嗡声,平时完全被其他声音掩盖,只有在绝对安静的时候才能听见。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尾巴上鳞片互相摩擦的沙沙声。

      然后她笑了。

      不是哈哈大笑,而是一种很低很轻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笑声。那笑声在她庞大的胸腔里共振,发出一种类似远处闷雷的音色。她笑的时候,八条触手也跟着微微颤动,吸盘一张一合,像是在给这个笑声打着节拍。

      “有意思。”她又说了一遍,但这次语气完全不一样了。第一次说“有意思”的时候,是在评价床垫的工艺,语气像一个质检员在说“合格”。这次说“有意思”,是在评价床垫的体验,语气像一个发现了新大陆的探险家。“我活了四百多年。顺便说一句,普通人鱼活三百年就到头了,我多出来的一百多年是自己挣来的。睡过海底的沙子、睡过海藻堆、睡过自己卷起来的触手、睡过沉船里捡来的人类床架。那个木头床架硌得我肋骨疼了整整十年,最后被我拆了当柴烧了。不对,海底没有柴可以烧,被我拆了当药引了。但我从没睡过这个。”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一条触手自然而然地搭在床垫边缘,吸盘贴着鲸鱼皮面,似乎在感受那种粗糙而温润的触感。她的表情出现了微妙的变化。那张习惯了冷漠和讥讽的脸上,居然浮现出一种接近满足的东西。“这个鲸鱼皮。你是怎么想到的?”

      “座头鲸的皮又厚又韧,虎鲸吃完肉之后扔在海底没人要,我就捡回来了。”

      “捡虎鲸的剩饭。”她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触手在床垫上轻轻拍了一下,“厉害。”她的竖瞳里闪过一丝真正的兴趣,不是商人对商品的兴趣,而是一个手艺人对另一个手艺人的兴趣。“那个小公主说你到海底才几个星期?几个星期就能搞清楚虎鲸的狩猎路线、海兔的繁殖季和珊瑚林的断枝分布。你不是普通人鱼,对吧?”

      我的心跳加速了一拍,但脸上的表情,我希望我依然保持着一个商人应有的微笑。“我只是对材料比较敏感。在我的家乡,有一种说法叫‘废物利用’,就是把别人不要的东西变成有用的东西。”

      “废物利用。”她咀嚼着这个词,黄绿色的眼睛从我灰色的尾巴扫到我腰间的工具包,又扫到我鳃侧那个不起眼的翻译器。她的瞳孔缩放了一下,像在聚焦,然后她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嗯哼”。那个“嗯哼”的音调曲折婉转,在海螺翻译器上显示为:“我大概猜到了,但我不说。”“行吧。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不问你的秘密,你也别问我的。公平交易。”

      她重新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垫上,白发在水里像一朵盛开的海葵。她的八条触手从床垫边缘自然垂下,末端的吸盘轻轻翕张,像在呼吸。那个姿势放松得不像是在测试产品,更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彻底放松的地方。如果她的触手能打呼噜,我怀疑她已经打起来了。

      “你知道多少人鱼每天都在抱怨什么?”她突然问我。她的声音从仰躺的姿势发出来,比之前更低沉了一些,像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

      “贝壳床太硬?”我试探性地回答。

      “对。贝壳床太硬。”她发出一声闷笑,触手尖在床垫上轻轻敲打着,像在给自己的笑声打拍子。“三百年。整整三百年的寿命,每一天都睡在硬邦邦的贝壳上,直到死了变成泡沫,连一座坟墓也不留给心爱的人,也没有人记得她们曾经在这个海底世界里抱怨过贝壳床太硬。”她伸出一条触手,指了指头顶上方的海水,那片透过几百米水深之后变得黯淡模糊的蓝光。“你想想看,这三百年来,多少人鱼活了一辈子,腰疼了一辈子,然后变成了泡沫。没有人想过要改变这件事。所有人鱼觉得贝壳床就是贝壳床,睡贝壳床是理所当然的,腰疼是人鱼活到一定岁数的正常现象。”

      她微微抬起头,黄绿色的眼睛斜看着我。“然后你来了。你用几个星期的时间,用虎鲸吃剩的皮、海兔掉的毛、风暴打断的珊瑚枝和没人要的丑珍珠,做了一个东西,让三百年来的‘理所当然’变成了‘可以改变的’。”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了几分,触手也不再敲打床垫了。“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创新?”

      “愚蠢。但是是天才的那种愚蠢。”她伸出一条触手,用吸盘从旁边石台上卷过来一个海螺杯。那个海螺杯比我见过的最大的海螺还要大三圈,里面盛着某种发着荧光的液体,在幽绿色的光线里微微发蓝。她啜了一口,触手卷着杯子送回去的时候,吸盘在杯壁上留下了一圈浅浅的印痕。“天才愚蠢。就是你会去做别人觉得‘没必要’的事情,并且把它做成了。大部分人鱼觉得贝壳床是理所当然的,你不觉得。这就是天才愚蠢。我喜欢天才愚蠢。我自己也是这种人。”

      她说着,用手指了指洞穴四周那些堆积如山的瓶瓶罐罐。她的手指划过空气。不对,划过海水。的时候,带动了一小串细密的气泡,气泡在她的指尖旋转了一会儿才缓缓上升。“你以为我做这些东西是为了什么?因为我有囤积癖?因为我闲得没事干?”她哼了一声,那个哼声带着一种被误解了几百年的不满,“我研究变形药水研究了快两百年。两百年。所有人鱼都觉得变形是不可能的,觉得人鱼的形态是天生的、不可更改的。他们觉得这也是‘理所当然’。但我不觉得。我试过几百种配方,失败了几千次,把自己炸飞过三次。对,炸飞。第二次的时候我的一条触手到现在还不太听使唤。”

      她伸出一条触手给我看。那条触手比其他七条稍微细一点,颜色也略浅,末端的吸盘在翕张的时候明显比其他触手慢半拍。“神经受损,不可逆。两百年的代价。但我终于做出来了。”

      她从床垫上坐起来,动作比之前更轻快了一些。床垫的回弹力让她的起身比从石椅上站起来轻松多了。她的触手在石台下面的暗格里摸索了一阵,取出一个小小的水晶瓶。那瓶子只有我的拇指大小,晶莹剔透,里面盛着一种不断变换颜色的液体。不是静止的,而是像活的,在瓶子里自己旋转、翻滚、分裂成细小的液滴又融合回去。颜色从海蓝变成翠绿,从翠绿变成银白,从银白又变回海蓝,循环往复,像一个微型的海洋被压缩进了这个小小的瓶子里。

      “变形药水。能把人鱼的尾巴变成人类的双腿。不是障眼法,不是幻术。真正的、实体的、能走路的双腿。”她把水晶瓶举到眼前,黄绿色的竖瞳里映着药水变换的光芒。那个光芒在她眼睛里流转,让她整张脸看起来都有了一种近乎虔诚的表情。那是艺术家看着自己毕生杰作时才会有的表情。“两百年的研究,就浓缩在这么一小瓶里。”

      我看着那个小瓶子,心里警铃大作。

      这就是原著里爱丽儿用来变成人类的药水。这就是让她失去声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最终化为泡沫的那瓶药水。它近在咫尺,被乌苏拉随手捏在指间,像捏着一个不值钱的小玩具。它的光芒美丽得像液态的极光,但我知道它的代价。原著里写得明明白白,乌苏拉割掉了爱丽儿的舌头作为交换,让她变成哑巴,让她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让她一旦得不到王子的爱情就会在婚礼后的第一个早晨变成泡沫。这些条款全写在魔法契约上,不可撤销,不可反悔。

      我知道,只要这瓶药水还在乌苏拉手里,爱丽儿变成人类的那条路就是有代价的。而这个代价,我付不起,爱丽儿更付不起。

      “很厉害。”我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在一个“欣赏但不太感兴趣”的程度。我的尾巴保持稳定,没有翘起来,没有拍打地面,没有任何表示兴奋或紧张的肢体语言。苏教练说过的。在水里,你的尾巴就是你的微表情,控制好尾巴就等于控制好了第一印象。“不过您说的‘双腿’。人鱼变成人类之后能在陆地上呼吸吗?皮肤会不会干裂?尾巴变成腿的过程中骨头和肌肉怎么重组?会不会疼?”

      乌苏拉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你倒是问到了点子上”的意味。她把水晶瓶放回暗格里,触手卷回来的时候顺带从另一个格子里取出一个卷轴。海藻皮做的,用海蛇筋捆着,看起来年代久远,边缘都有些磨损发白了。

      “你问的都是我花了几十年才搞明白的问题。”她解开卷轴,摊开在石台上。卷轴发出一股陈年的海藻味,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解剖图。人鱼尾巴的骨骼结构、人类腿部的骨骼结构、血管和肌肉的对应关系,以及无数我看不懂的魔法符文。那些解剖图画得非常精细,每一根骨头的名称都用古老人鱼语标注在旁边,肌肉纤维的走向用不同颜色的墨水区分开来。她指着其中一幅对比图,用人鱼语里最简洁的方式给我讲解,但我能听出她语气里的那种压抑不住的热情。跟床垫试躺时的兴奋不同,这是她讲了两百年的课题,每一个细节都烂熟于心。

      “第一代药水,喝下去之后尾巴确实变成了腿,但变的过程持续了整整三天。期间骨骼融化重新凝固,肌肉纤维断裂再重组,疼死了三个实验对象。都是自愿的,我没强迫任何人。她们来我这里的时候已经绝望了,我说了这个实验可能会死,她们说死了也比现在强。”她的语气在这句话里变得很淡,触手的动作也慢了下来,“我尊重她们的选择。她们的骨头现在还埋在海沟最深处,我每年都会去看一次。”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继续说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学术热情。“第二代药水把时间缩短到了半天,疼痛减轻了,但变出来的腿不能碰水。你说变成人类不能碰水?那不是等于把鱼扔上岸再让它渴死吗?第三代碰到海水腿就会变回尾巴,第四代终于解决了这个缺陷。碰到海水不会变回去,但代价是皮肤对淡水敏感,一碰淡水就会起疹子。第五代解决了淡水问题,但服用者会长出鳃裂。在脖子上,很显眼,人类看了会以为是伤疤。”

      她一口气讲了六代药水的迭代过程,像在讲一部浓缩的技术发展史。她的触手一边讲一边在卷轴上指指点点,有一条触手甚至卷起了一支贝壳笔在空白处做补充注释。“第六代是目前最稳定的版本。变形时间一个时辰,疼痛程度相当于剧烈运动后的肌肉酸痛,皮肤对淡水和海水都适应,鳃会自然闭合,外观上完全看不出破绽。只有一个问题。”她顿了顿,竖瞳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成本太高了。一瓶药水的成本大概相当于你们海王宫殿半年的财政收入。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没有大规模推广。”

      我一边听她讲话一边在心里飞速地记着笔记。不是用笔,是用脑子。第六代是最稳定的版本,说明前面五代都有明显缺陷。也就是说,爱丽儿如果要变成人类,至少要确保拿到的是第六代产品,而不是前几代的残次品。而且,乌苏拉提到成本的时候语气明显有些微妙。她不是不想推广,而是推广不起。这里面或许有可以操作的空间。

      “对不起,我一个人住太久了。”乌苏拉大概意识到自己讲得太多,挥了挥触手,把卷轴重新卷了起来,动作比摊开的时候快了不少,带着一丝不太自然的仓促。像一个话痨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而对方只是来送快递的。“总之。你这张床垫让我四百多年的老腰终于不疼了。作为回报,你可以提一个合理的要求。”

      这句话她说得很随意,触手还在继续研磨药粉,语气像是在说“作为回报,我可以请你吃顿饭”。但她那双黄绿色的竖瞳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不动声色地聚焦在了我的脸上,观察着我的反应。她在试探我。一个活了四百年、靠自己研究延寿的人,不会轻易欠任何人人情。她比任何人鱼都更清楚“等价交换”这四个字的重量。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后迅速开始计算:一个问题,她直接回答了就完事了,价值最低。一颗丹药,药效是固定的,用完了就没了,价值中等。一个配方,可以反复使用,价值远超问题或丹药,但她大概率不会给。魔法配方是她两百年的研究成果,就像可口可乐不会把配方告诉你一样。一个人情,最虚也最值钱,因为这个东西没有明确的价格,完全看对方的信用。而一个活了四百年还没死的巫婆,信用值大概率比她的触手数量还要可靠。

      “如果可以的话,”我开口了,声音尽量平稳,平稳到听起来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希望您能记住今天这笔交易。以后如果我有需要,可以来找您帮忙。当然,是在合理范围内的。”

      乌苏拉的触手停了一下。那条正在研磨药粉的触手悬在半空中,研杵停在研钵边缘,药粉从杵尖簌簌地落回钵里。她转过头看着我,竖瞳眯成一条细缝。那个表情不是不满,而是在认真审视这个请求的价值。她大概在想:这个外乡小不点不要配方,不要丹药,不要任何立即兑现的东西,只要一个没有具体定义的人情。要么她是个傻子,要么她是个聪明人。而一个能用几个星期时间发明出海底第一款床垫的人,大概率不是傻子。

      “你很有意思。”乌苏拉说。这是她今天第三次说“有意思”了。她的触手重新开始工作,研杵在研钵里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你的要求很模糊,模糊到我没办法拒绝。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合理范围内’这个词太狡猾了。什么是合理?你将来可能提一个让我很头疼但不算不合理的要求,比如让我帮忙改良床垫的配方。这个我可以做。你也可能提一个让我想把你从洞里扔出去的要求,比如免费送你一瓶变形药水。后者就不太合理了。”

      她顿了顿,黄绿色的眼睛盯着我,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今天她脸上出现的第一个接近“笑”的表情,但那个弧度里带着一种老狐狸般的狡黠。“不过,你只提了一个模糊的要求,我也只需要给你一个模糊的承诺。公平。”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条触手从石台下面取出一枚小小的黑珍珠。不是异形珍珠那种歪歪扭扭的次品。这颗珍珠圆润光滑,表面没有任何瑕疵,但颜色是纯黑的,在幽绿色的光线下泛着暗紫色的光晕,像一颗凝固的墨滴。她用手指在珍珠表面划了一道,指尖过处留下一道极细的、发着暗光的纹路。我注意到,那道纹路没有破坏珍珠的表面,而是像是渗进了珍珠内部,变成了一道永远无法抹去的印记。

      “这是我的信物。如果你需要我帮忙,就把这颗珍珠放在海沟边缘最大的那块岩石上,我会知道。”她把珍珠递给我,触手末端的吸盘轻轻吸了一下我的手掌,留下了一圈圆形的印痕。那个印痕很快就消失了,但触感还留在皮肤上。软软的,凉凉的,带着一点微弱的吸力。“但。”她竖起一根手指,指甲是深紫色的,又尖又长,在幽绿色的光线下像一把小匕首,“只有一次。一个人情,一次机会。你想好了再用。不要拿来让我帮你倒垃圾或者取快递。”

      “谢谢您。”

      “不用谢。这不是礼物,这是交易。你给了我一张能治四百多年腰疼的床垫。普通人鱼三百年就变成泡沫了,我多活了这么久,腰也就多疼了这么久。我给你一个未来的人情。公平。”她重新拿起研钵,触手又开始工作,药粉在杵下发出沙沙的声响。但她的注意力似乎还停留在我身上,竖瞳的余光一直跟着我移动。

      “你那个小公主朋友。爱丽儿。她快十五岁了吧?”她突然问道,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海水的温度怎么样”。

      我的心跳又加速了一拍。这次我控制住了表情,只点了点头:“快了。”

      “十五岁。”乌苏拉哼了一声,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感慨,像是想到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情。她的触手停止了研磨,悬在半空中,研钵里的药粉被水流带起一小撮,在她面前飘成一团淡蓝色的雾。“人鱼公主十五岁浮上海面,看看人类世界。这是规矩。她会上去的,会看到那些人类的船、人类的城市、人类的王子。”她顿了顿,黄绿色的眼睛斜过来看了我一眼,竖瞳里有一丝意味深长的光芒。“然后,她可能会来找我。”

      她没有说“为什么来找我”,也没有说“来找我做什么”。她只是陈述了一个可能性,像一个经验丰富的预言家在不经意间透露了一小片未来。但她提到“王子”这个词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异样。不是敌意,也不是嘲讽,更像是。过来人的了然。大概在过去的四百多年里,她见过不止一个人鱼公主为了爱情来找她,用最珍贵的东西换一瓶药水,然后。有的回来了,有的没有。

      “算了。你去忙你的吧。”她挥了挥触手,重新埋头研磨药粉,但她的声音还追着我的背影,“别让你的小公主等太久。”

      我向她告辞,游出了黑色珊瑚洞。往上游的时候,海水的颜色从漆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蔚蓝,压强逐渐降低,温度逐渐升高。我一边游一边摸腰包里的黑珍珠,珍珠表面那道划痕在指尖下微微发热,像是在提醒我这个承诺的分量。

      乌苏拉不是傻子。她活了四百多年,见过的事情比我吃过的海藻糕还多。她主动提到爱丽儿,提到王子,说明她已经猜到了一些事情。但她没有点破,也没有拒绝。这说明她愿意保持这份默契。作为海底唯一一个靠自己研究突破三百年寿命极限的人鱼,她对任何活得超过三百年的人鱼都有着天然的理解和尊重,因为这本身就意味着她们都是某种意义上的“规则打破者”。而现在,她给了我一个人情。她不知道自己的人情将来会被用在什么事情上。帮爱丽儿减少变成人类的代价,或者让爱丽儿不用失去声音就能获得双腿,或者更复杂的东西。但她至少给我留了一扇门。

      而我需要做的,就是在对的时机推开那扇门。

      回到珊瑚洞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爱丽儿在洞门口等我,尾巴不耐烦地拍打着地面,把沙地上拍出了一个小坑。看到我冒头,她立刻游过来,速度快得像一条受惊的梭鱼:“怎么去了那么久!我还以为你被海沟里的怪物吃了!五姐说你去的方向是海巫婆住的地方,吓死我了!那个巫婆从来不出洞穴,但大家都说她很可怕。你没碰到她吧?”

      “没有没有,”我连忙摆手,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我只是去送了个快递”的微笑,“那个客户住得比海巫婆近,我在半路上就拐弯了。客户是个胖老太太,背疼得厉害,跟我在那里聊了很久的天。她一个人住,太孤单了,逮着我就聊了两个时辰。我都不好意思走。”

      爱丽儿将信将疑地看着我,那双海蓝色的眼睛从上到下扫了我一遍,似乎在检查我有没有少什么零件。然后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我手里那个空的海螺壳吸引了。那是乌苏拉让我带回来的回执信物,证明货物已送达且客户满意。“客户满意吗?”

      “非常满意。她说这是她活了这么久以来收到的最好的东西。”这句话我没有撒谎。

      “太好了!”她的尾巴立刻摆了起来,刚才的担忧一扫而空。她拽着我的手往洞里游,手指间的蹼滑滑的、凉凉的,力道大得像是怕我跑了。“那明天我们可以继续做新的订单了?侍卫长的床垫还差一半呢,还有厨房大婶的,还有。”

      “做做做,明天继续。”我被她拽得尾巴差点打结,在后面踉踉跄跄地跟着。她的翡翠绿尾巴在我前面一闪一闪的,像一盏不知疲倦的信号灯。

      接下来的几天,床垫生意继续红火地运转着。阿琳达在缝包边的时候发明了一种新的锁边方式。她在原来的锁边针法基础上加了一道交叉固定线,把床垫的耐用度提升了一个档次。她发明这个新针法的时候全程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拆了缝、缝了拆,重复了七八遍,然后把成品推到我面前,用尾巴做了一个“你看”的动作。我拿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愣是没找到线头在哪里。

      梅洛蒂写了一首新的工作歌,旋律轻快得像春天的海流,歌词大意是“珊瑚枝排排坐/鲸鱼皮软软糯/一针一线缝进去/睡醒了腰不疼”。听着这首歌干活,手里的活会不自觉地加快,像被上了发条。我把这首歌录进了翻译器里,打算以后带回公司当工作背景音。爱丽儿又接到了一笔大订单,来自隔壁海域的一位富商,订了三张床垫,要求每张珍珠排列成不同的星座图案。我花了整整一个下午画星座图,眼睛盯那些密密麻麻的星星盯得发花,最后爱丽儿实在看不下去了,把她四姐从沉船里捡来的一面放大镜借给我用。

      一切都很好,一切都很正常,除了我脑子里那个永远在后台运行的念头。

      夜深的时候。不对,是光线变暗的时候。我会躺在沙地上,盯着洞顶透过海水的光斑,把三个愿望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排列组合,像玩一个永远通不了关的解谜游戏。

      第一个愿望:永生,拥有不灭的灵魂。

      这个愿望,其实在原著里已经实现了。

      我闭着眼睛,回忆着安徒生原著的结局。小美人鱼不忍心杀死王子。她手里握着姐姐们用长发换来的匕首,只需要刺进王子的心脏,让他的血流到她的脚上,她就能重新变回人鱼回到海里。但她没有。她把匕首扔进了海里,自己跳入海中化为了泡沫。匕首入水的那一瞬间,海面上冒起了一缕红色的光,像一滴血溶进了海水。但她的意识没有消失。她变成了“天空的女儿”,一种透明的、没有实体的精灵。

      我记得原著里那段描写。小美人鱼发现自己还“活着”,她看到自己变成了透明的、像空气一样轻盈的存在,她听到天空的女儿们告诉她:你虽然没有获得王子的爱情,但你的善良让你进入了我们的行列。三百年后,你就能通过善良的工作为自己创造出一个不灭的灵魂。

      三百年。对于人类来说,三百年是好几辈子的时间。但对于一个人鱼来说,三百年正好是一生的长度。普通人鱼活三百年,死后变成泡沫,什么都没了。她们没有来世,没有灵魂,没有被人记住的机会。而天空的女儿用三百年的善行,换来的是一个永恒的灵魂。本质上是用原本注定消逝的三百年寿命,去交换一个永生的资格。

      所以,第一个愿望,我不需要做太多。只需要确保无论故事怎么发展,爱丽儿的善良都不会被辜负。不要让她因为绝望而做出伤害他人的事,不要让她因为一时冲动而放弃善良的本心。她的善良本质在那里,永远不会变。只要她依然是那个愿意为所爱之人牺牲自己的爱丽儿,永生的资格就已经握在她手里了。

      如果她通过爱情获得了灵魂。那是人鱼获得不灭灵魂的唯一捷径,原著里说得明白,人鱼要获得一个凡人的爱情,才能拥有不灭的灵魂。那是最好的结局。如果她没有获得爱情但依然选择了善良,那么三百年后,她依然会得到那个不灭的灵魂。两条路,都通向同一个终点。

      第二个愿望:与王子缔结婚姻。

      这是最核心也最棘手的愿望。它涉及感情,感情又是最不可控的变量。比海兔绒毛的产量还不稳定,比虎鲸的狩猎路线还难以预测。

      在原著版本里,王子从始至终都没有爱上她。他爱的是邻国公主,那个他在岸上醒来后看到的第一个人。爱丽儿对王子一见钟情,在他遇到风暴的时候把他从沉船上救出来,拖着他的身体游过了狂风暴雨的海面,把他放在沙滩上,守着他直到有人发现。但王子自始至终不知道救他的人是她。他在岸上第一眼看到的是邻国公主。那个正好经过的、穿着华丽长裙的人类女孩。所以他认为救他的就是邻国公主。

      这是个信息不对称造成的悲剧。如果王子知道救他的人是爱丽儿,故事的走向会不一样吗?

      这个问题我想过无数次,每次都觉得答案是“不一定”。王子在原著里对哑女确实有感情,但那更像是怜惜和陪伴,不是爱情。他说过喜欢她的舞步。虽然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跳得比任何人都美。他说过喜欢她的沉默,喜欢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他不知道那双眼睛之所以“会说话”,是因为她的嘴已经不能说话了。但他心里认定的伴侣始终是救他的那个女孩。那个他在岸上第一眼看到的人类公主。所以即便他知道救他的人就是爱丽儿,他的感情也未必会从感激转化为爱情。感激和爱情是两种东西。我见过太多人把感激误认为爱情,也见过太多人因为没有感激而错过了爱情。王子会犯第一种错误还是第二种错误,取决于他的性格。而他是什么性格,我目前完全不知道。

      如果第二愿望无法实现。王子无论如何都不会爱上她。那么备选方案就是第三愿望:王子获得幸福。

      在原著里,爱丽儿最终选择了不伤害王子,让他和邻国公主结婚,自己跳海变成了泡沫。这个选择本身就是“让王子获得幸福”的体现。她的牺牲成全了王子的幸福,也让她自己获得了成为天空女儿的资格。如果故事走向这个结局,那也算是一个完整而体面的收场。她没有得到爱情,但她成全了所爱之人的幸福,也保全了自己的善良。三百年后,她拥有不灭的灵魂。

      三个愿望,在我脑海里渐渐形成了一个清晰的优先级排序:

      第一愿望。永生。不需要我干预,她的善良本身就能实现它。我只需要确保她在追求爱情的过程中不要因为黑魔法而丢失善良的本心。比如不要因为绝望而做出伤害他人的事,不要因为嫉妒而变成自己讨厌的那种人。

      第二愿望。爱情。这是我最需要主动出击的方向。在爱丽儿十五岁生日之前,想办法了解王子,搞清楚他是什么样的人。如果他是值得的,就尽量消除信息差,让他知道救他的是爱丽儿。如果他不值得。如果他是个只看外表不看内心的肤浅人类,或者如果他无论如何都只会爱上邻国公主。那就做好备选方案,至少不要让爱丽儿为他付出过高的代价。

      第三愿望。王子的幸福。这是备选。如果爱情线走不通,至少让王子幸福。爱丽儿的愿望体系里包含“所爱之人幸福”这一项,实现它也算部分达成任务目标。而且,成全所爱之人的幸福,本身就是天空女儿的入场券。

      这三件事的交汇点,只有一个。

      海巫婆乌苏拉。

      变形药水在她手里。能不能让爱丽儿变成人类、以什么代价变成人类、变成人类之后会不会疼、能不能说话。这些变量全部取决于我跟乌苏拉的关系。那颗黑珍珠,那个人情,那张让乌苏拉四百多年的腰疼终于得到缓解的床垫。所有铺垫,都是为了一个目标:确保爱丽儿走上人类世界的那一步是安全的,至少不是致命的。保住她的声音,让她不用拿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去交换,让她的每一步都走在坚实的土地上而不是刀刃上。

      如果我能做到这一步,那么无论王子的选择是什么,爱丽儿都不会输得太惨。

      “默默,你在想什么?”爱丽儿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睁开眼,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游进了我的房间,正悬在我头顶上方,红色的长发垂下来像一道帘子,海蓝色的眼睛倒着看我。她的尾巴轻轻摆动着,维持着这个悬停的姿势。逆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光,她的脸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轮廓光,像一幅还没有画完的肖像。

      “在想明天吃什么。”我打了个哈欠,把脸埋进胳膊里。哈欠在水里打出来是一小串气泡,咕噜咕噜地往上冒。“海藻糕吃腻了,不知道有没有别的早餐选项。”

      “有啊,厨房今天新到了一批海胆,祖母说可以给你留几个。我祖母可喜欢你了,她说你做的床垫让她终于不用半夜翻来覆去地找角度了。你知道她老人家以前每天半夜要翻多少次身吗?至少十几次,每次翻身都会把隔壁房间的我大姐吵醒。”爱丽儿翻了个身,在我旁边的沙地上盘着尾巴坐下,动作熟练得像在自己房间里一样。“不过你不许吃太多,海胆很贵的。”

      “我分你一半。”

      “当然要分我一半!”她理直气壮地拍了一下我的尾巴,力道不大,但尾鳍拍在鳞片上还是发出了清脆的一声响。然后她起身游向门口,尾巴在身后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好好睡觉,明天还要继续做床垫呢。侍卫长昨天又来催了,说你答应他的星座床垫已经拖了两天了。他说再不交货,他就在朝会上跟父王说你坏话。我跟他说你再催我就把你的星座图案换成海参。他就不吭声了。”

      “你威胁侍卫长?那可是你父王手下最凶的人鱼。”

      “他凶得过我?”爱丽儿回头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十四岁少女特有的得意和顽皮,“我可是六公主。我父王都拿我没办法,他一个侍卫长算什么。”

      她的笑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翡翠绿的尾巴闪了一下就消失在珊瑚柱后面。那抹绿色在昏暗的走廊里停留了一瞬间,然后被黑暗吞没了,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

      我听着她的声音消失在走廊尽头,翻了个身,重新闭上眼。

      明天的早餐是海胆。明天的任务是完成侍卫长的星座床垫。他的猎户座图案我已经画好了,就差最后几颗珍珠的缝制。明天还有一张新订单要确认。听爱丽儿说是一个从遥远的南方海域来的商人,想订购一批床垫运回去卖,价格好商量。如果这笔订单能谈成,我们的床垫生意将第一次走出王都,走向更广阔的海域。

      但在所有这些日常事务的底下,那个问题永远在后台运行着,像一台不关机的服务器,安静地消耗着能量。爱丽儿,你想要的那个愿望,我该怎么帮你实现?

      你的十五岁生日还有几个月。几个月后,你会浮上海面,你会看到那个人类王子,你会为了他走进乌苏拉的洞穴。到那时候,我希望自己已经做好了所有的准备。那颗黑珍珠,那个人情,那张让四百多岁老巫婆终于睡了个好觉的床垫。

      到那时候,你不用失去声音,不用走在刀刃上,不用签下不可撤销的契约。

      你只需要做你自己。剩下的,交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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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个世界已经完结了,第二个世界在酝酿中 写好了会一口气放出来 全文免费,请放心观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