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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一张床垫的诞生 第二天 ...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痛醒的。
不是贝壳床硌的,我已经放弃睡那张破贝壳了,昨晚是直接躺在沙地上凑合的。痛感来自我的尾巴。准确地说,是尾巴根部那几块我昨天疯狂摆动了一整天的肌肉。它们现在正在以一种近乎报复的方式痉挛着,每一次抽搐都在提醒我:你昨天游了十几公里,你昨天抬了公交车那么大的鲸鱼皮,你不配拥有一个不痛的早晨。
我躺在沙地上,望着珊瑚洞顶上透过海水洒下来的晨光,认真思考了一个问题:人类有没有一种发明叫“水下按摩椅”?如果有,等我回到现实世界,一定要给公司写建议信,在外勤装备里加上这个。
“默默?你在里面吗?”
爱丽儿的声音从洞口传来,紧接着她红色的脑袋探了进来。她今天把头发扎起来了,用一串细小的珍珠编成发绳,看起来精神了很多。她的尾巴摆动的频率比平时快,那是人鱼表达“我很兴奋”的肢体语言。
“我给你带了早餐。”她游进来,手里端着一个贝壳碟子,里面放着几块海藻糕和一小撮腌制的海葡萄。“我祖母说你昨天累坏了,让我多带点。她老人家听说你在做能治腰疼的床,高兴得不得了,说她活了两百八十岁,终于有人要解决这个问题了。”
我从沙地上坐起来,接过贝壳碟子。海藻糕的味道跟昨天一样,寡淡、微咸、带着一股海腥味,但饥饿是最好的调味料。我三口两口就吃完了一块,然后捏起一颗海葡萄放进嘴里。咬破的瞬间,咸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有点像陆地上的鱼子酱,但更清爽。爱丽儿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我吃,尾巴轻轻晃着。她大概觉得投喂我这个外乡人鱼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你祖母怎么知道我的?”
“整个宫殿都知道你了。”爱丽儿在我旁边盘着尾巴坐下,脸上带着一种“你已经是名人了”的表情,“昨天你拖着一大块鲸鱼皮穿过集市的样子,被好多人看到了。我父王的侍卫长今天早上还问我,说那个灰尾巴的外乡人鱼是不是在谋划什么大事。”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你在做一张能让腰不疼的床。”
“然后呢?”
“然后他的眼睛亮了。”爱丽儿笑了起来,“他问我做完之后能不能也给他做一张。他今年快两百岁了,腰疼了好几十年了。”
我咽下最后一口海藻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来市场需求比我想象的还要旺盛。连宫廷侍卫长都被惊动了,这说明“腰疼”确实是整个海底王国的普遍痛点。而且,爱丽儿用的是“外乡人鱼”这个词。在她眼里,我虽然口音古怪、尾巴灰扑扑、唱歌能把“陛下”唱成“老爷爷”,但我终究是一只人鱼,只是来自某个她没听说过的遥远海域。这个认知让我省去了很多解释身份的口舌。我总不能跟她说“其实我是人类,穿了一件会变尾巴的高科技潜水服”,那样的话,我怀疑她会先摸摸我的额头看我有没有发烧,然后拉着我去找医生。
“那我们就抓紧吧。”我从沙地上爬起来,尾巴虽然还在酸痛,但比刚才好多了,“今天先把鲸鱼皮处理了。”
鲸鱼皮的鞣制,是我在整个床垫制作流程中最没有把握的环节。
在培训课上,老师讲过皮革鞣制的基本原理:去除生皮中的非纤维蛋白,让胶原纤维变得柔软而稳定。但那是针对牛皮羊皮的,而且是在有化学药剂的工业环境下。在海底,我没有鞣制剂,没有工具,没有任何工业设备。
我有的,只是海水、海盐、以及一大块带着鲸脂的新鲜座头鲸皮。
“你需要什么?”爱丽儿把鲸鱼皮从仓库角落拖出来,摊开在沙地上。经过一夜的海水浸泡,鲸皮表面的血腥味淡了很多,但那股浓烈的鲸脂味还在。近距离看,鲸鱼皮的纹理粗犷而致密,黑色表皮下面是厚达十几厘米的白色鲸脂层,手指按上去会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
“我需要先把鲸脂刮掉。表皮层才有用,鲸脂留着只会腐烂发臭。”
“刮掉鲸脂?那得用刮刀。”爱丽儿歪头想了想,然后尾巴一甩,“我去找我三姐。她有一整套贝壳工具,什么形状的都有。”
她游出洞口的速度太快,尾巴带起的水流把我刚摆好的工具刀都冲歪了。我摇摇头,开始做一些准备工作。把鲸鱼皮翻到背面朝上,用珊瑚碎片压住四个角,让它固定在沙地上。鲸脂层在海水里泡了一夜之后微微发胀,表面变得有点半透明,能看到底下细密的纤维结构。
爱丽儿有五个姐姐,她是家里最小的六公主。大姐稳重,二姐脾气火爆,三姐手巧但沉默寡言,四姐痴迷于收集人类沉船里的物件,五姐唱歌天下无双。这五位公主我都已经远远地见过了。
大姐在朝会上站在海王身边,姿态端庄得像一尊雕塑;二姐昨天在走廊里跟一个侍从吵架,声音大得整条走廊都在震;四姐抱着一面从沉船里捡来的铜镜从我身边飘过,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五姐的歌声更是整个宫殿的背景音乐,走到哪里都能听见。只有三姐阿琳达,我还没正式接触过。爱丽儿说她不爱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工作间里摆弄工具。
大概过了十分钟,爱丽儿回来了。她身后跟着一条我见过但没说过话的美人鱼,三姐阿琳达。她有着一条银色尾巴和黑色长发,五官跟爱丽儿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爱丽儿是那种灵动的、像火焰一样的漂亮,阿琳达则是安静的、像月光一样的漂亮。她游动的时候几乎不发出声音,尾巴摆动的幅度极小,整个人像是在水里滑行而不是游泳。
“这就是那个做床垫的外乡人鱼?”阿琳达看着我,声音是一段平缓的中音旋律,没有任何多余的花腔。海螺翻译出来的文字也是简洁的、不带感情色彩的。
“是的是的,她叫默默,她在做一张能让人腰不疼的床。”爱丽儿拉着她姐姐的手,语气像在介绍一个刚发现的宝贝。
阿琳达没有回应爱丽儿的热情。她打量了我几秒,然后从腰间取下一个海藻编织的工具袋,打开来摊在沙地上。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十几把贝壳工具,刮刀、刻刀、锥子、锉刀、尺子、夹子,每一把都打磨得光滑圆润,砗磲贝壳的天然纹路在工具表面形成独特的花纹。最细的一把刻刀只有指甲盖宽,刀锋薄得能透光。
“你需要哪一种?”她问我。
我蹲下来,仔细看了一遍她的工具。这些工具的做工超出了我的预期。每一把的握柄都根据人鱼手掌的弧度做了“鱼体”工学设计,握柄处还缠了防滑的海藻绳。这不像是一套随手做的日常工具,更像是专业的工匠用具。
“这把。”我挑了一把刀身宽约五厘米、刀刃略带弧度的贝壳刮刀,“我需要把鲸脂从表皮上刮下来。”
阿琳达点了点头,把刮刀递给我。然后她没有走,而是在旁边盘着尾巴坐下,从工具袋里又拿出一把更小的刮刀,“我也来帮忙。鲸脂层太厚了,你一个人刮到明天也刮不完。”
我愣了一下:“你愿意帮忙?”
“我对你说的‘床垫’很好奇。”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淡淡的,但她的尾巴尖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人鱼表达好奇心的本能反应,她大概自己都没注意到。“爱丽儿说那个东西能让人睡在星空下面。我想看看是不是真的。”
于是我们三个人开始在珊瑚洞里处理鲸鱼皮。我负责刮大面积的鲸脂,阿琳达负责处理边缘和细节部分,爱丽儿则在我们中间来回穿梭,一会儿帮我按住鲸鱼皮防止滑动,一会儿给她姐姐递工具。她的尾巴摆动频率比平时快了一倍,整个人像一只忙碌的小蜜蜂。
刮鲸脂是体力活。非常纯粹的、没有任何技巧可言的体力活。贝壳刮刀的刀刃虽然锋利,但鲸脂的质地太软了,刀锋切进去之后不是“削”而是“推”,把半固体的鲸脂从纤维层上一点一点推下来。推到第十下的时候我的手腕开始发酸,推到第三十下的时候前臂的肌肉在抗议,推到第五十下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右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但阿琳达在我旁边,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刀的力度和角度都精准一致,刮下来的鲸脂薄厚均匀,像被机器切过一样。她用的是腕力而不是臂力,每一刀之后刀锋顺势一翻,鲸脂就自动从刀面上滑落到旁边的沙地上。我偷偷观察她的动作,开始模仿她的手法,效率果然提高了不少。
两个小时后,鲸鱼皮的背面从厚厚的白色脂肪层变成了一层光滑的、略带弹性的纤维面。我的手已经酸到握不住刀了,阿琳达却依然面不改色,甚至还有余力帮我处理了最后一块边角。
“你的手很稳。”我由衷地赞叹。
“我喜欢做东西。”阿琳达收起刮刀,用一小块海藻布擦拭刀刃上的鲸脂残渣。她的手指修长,指间的蹼比爱丽儿更薄更透明,在做精细动作的时候看起来优雅极了。“做东西的时候,不用说话。”
我从这句话里听出了一点什么。爱丽儿凑过来,压低声音在我耳边唱了一句:“我三姐不喜欢唱歌。她觉得大部分人鱼唱歌都是在说废话。”
阿琳达大概听到了,但没有反驳,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
刮完鲸脂之后是鞣制。我让爱丽儿帮我去宫殿厨房找祖母要了些粗海盐——祖母掌管宫廷内务,厨房的物资调配都得经过她的手。爱丽儿说祖母一听是做床垫要用,二话不说就让人搬了一整罐过来,还附赠了一小袋香海藻粉,说是鞣皮的时候加一点可以去腥味。我把海盐撒在鲸鱼皮的纤维面上,混入香海藻粉,然后用珊瑚棒反复捶打。这个步骤的目的是让盐分渗透进纤维层,改变胶原蛋白的结构,让皮质从硬变软、从脆变韧。
捶打的声音在珊瑚洞里回荡,“砰砰砰”的,像海底的心跳。爱丽儿嫌我一个人捶太慢,又从外面找了根粗珊瑚棍子,跟我面对面地捶了起来。我们俩的节奏不一致,我捶三下她捶两下,听起来像一场失败的双人打击乐表演。阿琳达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伸手把我们俩的珊瑚棍都拿走了,然后用一个统一的节奏捶了起来,左一下、右一下、左一下、右一下,均匀得像节拍器。
“你们两个,去准备下一步的材料。”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手里的珊瑚棍继续保持着完美的节奏。
我和爱丽儿对视一眼,乖乖地去处理珊瑚枝了。
珊瑚断枝的清洗和分级是另一项大工程。六十多根珊瑚枝,长短粗细不一,每一根都需要用海水冲洗干净,然后用贝壳锉刀把断口处的毛刺磨平。有些珊瑚枝表面附着了薄薄一层海藻,需要用指甲一点一点刮掉。有些断口太尖利了,不磨平的话会划破鲸鱼皮。
爱丽儿负责清洗,我负责打磨。我们俩坐在洞口,借着外面的自然光线工作。清洗不费力,但很枯燥;打磨不枯燥,但很费力。我们一边干活一边聊天。不对,是爱丽儿一边唱歌一边干活,我一边听她的歌一边干活,偶尔用我糟糕的人鱼语回应几句。
她唱的大多是些琐碎的事情。她唱她二姐昨天跟一个邻国来的使臣发生了口角,因为使臣说她们王宫的珊瑚颜色不如他们国家的鲜艳,二姐当场翻了个白眼,人鱼翻白眼也是一项技术活,在水里翻白眼要配合尾巴的动作才好看;她唱她四姐最近迷上了收集人类世界的物品,上个月在沉船里找到了一面铜镜,天天对着镜子整理头发,被大姐笑话了;她唱她五姐梅洛蒂最近在写一首新的摇篮曲,但怎么写都不满意,每天半夜在房间里哼哼唧唧,把隔壁的三姐吵醒了好几次。
我听着听着,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些琐碎的家常,这些姐妹之间的小事,是我在原著故事里从来没有看到过的。在那个故事里,小美人鱼只是“海王最小的女儿”,一个没有具体家庭生活的童话角色。但在这里,在这个真实的海底世界里,她是一个真正的十四岁女孩,有五个性格迥异的姐姐,有一个慈爱的祖母,会为姐姐的八卦发笑,会为五姐的创作瓶颈摇头,会有自己喜欢和不喜欢的东西。
她不是一个符号。她是一个活生生的存在。
“你在想什么?”爱丽儿发现我走神了,停了下来。
“在想你的家人。你有好多姐姐。”
“五个姐姐。”她掰着手指数了数,“我是最小的。大姐最稳重,二姐脾气最爆,三姐你见过了,不爱说话但是手最巧,四姐最喜欢人类的东西,五姐唱歌最好听。”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母后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对她没什么印象。不过我有祖母,她对我们可好了,什么事都向着我们。父王要罚我们的时候,都是祖母出面拦着的。”
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那是一种被家人环绕着的、被爱包裹着的安全感。她说母后去世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不是那种压抑的悲伤,而是一种已经接受了的坦然。也许是因为她那时候太小了,还没有来得及体会失去的痛苦。她的家人,她的父亲、她的五个姐姐、她的祖母,这些人用足够的爱填满了那个空白。
我忽然有点恍惚。在原来的故事里,她的结局是独自一人,离开所有家人,去追求一个不确定的爱情。那个故事里的她,有没有在某个深夜,想起过她的五个姐姐和那个总是护着她的祖母?
“你的家人真好。”我低着头继续磨珊瑚枝,声音有点闷。
“你的呢?你的家人是什么样的?”爱丽儿问。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我的家人。我妈,我爸,还有一个在上大学的妹妹。我上个月给他们打过一次电话,我妈问我工作找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进了一家文化公司,做外勤。我没告诉她这个“外勤”是在童话世界里卖床垫。
“挺好的,”我说,“就是离得有点远。”
爱丽儿大概听出了我语气里的某种东西,没有再追问。她安静地洗完最后几根珊瑚枝,然后突然唱了一句:“等我长大了,我要去所有我没去过的地方看看。包括海面上的那个世界。”
我猛地抬起头。
海面上的那个世界。
我差点忘了。人鱼公主们到了十五岁就可以浮上海面。爱丽儿的五个姐姐都已经上去过了,回来跟她讲了许多关于人类世界的故事。城市、船只、教堂的钟声、夜空中绽放的烟花。这些故事在她的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让她对人类世界充满了向往。
但她现在还不到十五岁。她还没有亲眼见过那个世界。她还没有见过王子。
“你很想上去吗?”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想啊。”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尾巴的摆动频率明显加快,“我的姐姐们都说上面可美了。二姐说她看见过人类的城市,那些房子的屋顶是红色的,像一片一片的珊瑚。四姐说她捡到过人类的音乐盒,打开之后会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比我们人鱼的歌还好听。五姐说……”
她突然停住了,像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有点不好意思,“五姐说她看见了人类的王子。她说王子长得特别好看,头发是深棕色的,眼睛像海水一样蓝。”
我的心跳漏了半拍。
“王子?”
“嗯,邻国的人类王子。五姐说他在船上举办生日宴会,所有人都穿着漂亮的衣服,船上挂满了灯笼,整艘船像一个漂在海上的太阳。”爱丽儿的语气里带着向往,但更多的是一种孩子气的好奇,而不是爱情。那种语气跟她说“四姐捡到音乐盒”的时候没有太大区别。
她还没有爱上王子。王子对她来说,还只是姐姐们嘴里的一个故事,一个远方的、有趣的、值得好奇的存在。
距离她十五岁生日还有几个月。我还有时间。
“等你十五岁了,你就能上去看看了。”我说。
“对!”她高兴地晃了晃尾巴,然后低下头继续清洗珊瑚枝,“到时候我要把所有姐姐说过的地方都看一遍。红屋顶的房子、会响的音乐盒、还有那个,那个王子长什么样来着?深棕色头发?到时候我要亲自去看看是不是真的。”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心里在默默计算:按照任务资料,她的十五岁生日应该在几个月后。那是我必须开始行动的时间节点。在那之前,我需要攒够资源、摸清情况、找到实现她愿望的具体路径。
但不是现在。现在,我得先把床垫做出来。
珊瑚枝清洗打磨完毕之后,我们开始做床垫的支撑层。我把六十多根珊瑚枝按照长短粗细分成三组:最长的、弹性最好的放在中间,作为核心支撑区;稍短的放在两侧,作为过渡区;最短的放在边缘,作为包边。排列方式是竖排,一根一根并排在一起,间距大概两指宽,这样既能保证支撑力,又不会太密影响通水。在海底,床垫需要让水流能自由穿过,不然睡在上面会觉得闷。
阿琳达帮我设计了珊瑚枝之间的连接方式。她建议用海藻纤维搓成的细绳把珊瑚枝一根一根固定在两根横向的珊瑚横梁上,形成一个像梯子一样的骨架结构。她说这样做的优点是:每一根珊瑚枝都能独立弯折,互不影响,躺上去的时候受力均匀,不会出现“一块硬一块软”的情况。
“这就是独立袋装弹簧的原理。”我听完她的方案之后脱口而出。
“什么?”阿琳达没听懂。
“人类床垫的一种技术。每个弹簧单独装在小袋子里,互不影响,这样一个人翻身的时候,另一个人不会被弹起来。”
阿琳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问了一个让我哭笑不得的问题:“人类睡觉的时候还会被弹起来?”
爱丽儿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尾巴拍打着沙地,扬起一小片沙尘。
固定珊瑚骨架是整个制作过程中最繁琐的步骤。海藻纤维绳需要用特定的结法绑扎,太松了珊瑚枝会移位,太紧了珊瑚枝不能自由弯折。阿琳达教我打了一种人鱼特有的绳结,双环滑结,拉紧之后摩擦力会锁定绳结位置,但珊瑚枝弯折的时候绳结又会微微滑动,不会把纤维绳绷断。她说这是人鱼造船的时候用来固定龙骨的结法,传了好几代人了,是她从祖母那里学的。
我学了十几次才学会。爱丽儿学了三次就会了,然后她负责打结,我负责把珊瑚枝对准位置让她固定。我们俩合作得磕磕绊绊。她打结的速度太快,我对准的速度太慢,好几次珊瑚枝还没放到位置她就已经打好结了,然后我们又得把结解开重新来。阿琳达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接过爱丽儿手里的纤维绳,亲自上场。
三姐的手是真的巧。她的手指翻飞,纤维绳在她指间来回穿梭,一个又一个完美的双环滑结被打了上去。每一个结的松紧度都恰到好处,既不会滑动,又保留了足够的弹性。我在旁边负责递珊瑚枝,看着她的动作,觉得自己在看一场手工艺术的表演。
骨架做完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了。海面上太阳升到最高点,阳光直射下来,把整片海域都照得亮堂堂的。我们的珊瑚洞里也明亮了起来,光线照在刚刚完成的珊瑚骨架上,每一根珊瑚枝都泛着温润的米白色光泽,像一排整齐的琴键。
接下来是填充。海兔绒毛被我从小网兜里取出来,在海水里抖散。经过一夜的存放,绒毛有些被压扁了,但在海水里抖一抖之后迅速恢复了蓬松的状态。我把绒毛均匀地铺在珊瑚骨架上,铺一层按压一次,确保绒毛填满了每一根珊瑚枝之间的空隙。铺到最后一层的时候,绒毛已经高出珊瑚枝大约一掌厚了,看起来像一片微型的白云落在了珊瑚格子上。
爱丽儿伸手按了一下绒毛层,手掌陷了进去,松手后绒毛慢慢回弹,恢复原状。“好软!”她的眼睛瞪得老大,“比三姐做的枕头还软!”
阿琳达也伸手试了一下,然后默默地点了点头。从她的表情来看,我得到了这位沉默寡言的手工匠人的初步认可。
最后一步是蒙面。座头鲸皮经过一上午的盐渍和捶打,已经明显变软了。原本硬邦邦的黑色表皮变得有了延展性,用手拉一下会微微伸展,松手后缓慢回弹。纤维面的颜色从深红变成了浅棕,摸上去不再粘手,而是有一种类似麂皮的质感。香海藻粉的效果出乎意料地好。鲸鱼皮现在闻起来不再是腥味,而是一种淡淡的、类似海藻田里清晨的气息。
我们把鲸鱼皮覆盖在绒毛层上面,表皮面朝上,纤维面贴着绒毛。然后沿着边缘把多余的皮料折到珊瑚骨架的背面,用海藻纤维绳缝合固定。缝合这个活又是阿琳达的强项——她用的是一种人鱼缝船帆的针法,针脚细密均匀,每一针的间距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我和爱丽儿只能在旁边帮她拉紧皮料,确保缝合的时候不出现褶皱。
当最后一针缝完、最后一个绳结打好,我把床垫翻过来,正面朝上,放在沙地上。
我们三个人同时退后一步,看着它。
床垫的尺寸大概两米长、一米二宽,厚度约一掌半。黑色的座头鲸皮表面纹理粗犷,带着一种原始的力量感;用手按下去,先是鲸皮的弹性阻力,然后是海兔绒毛的柔软包裹,最后是珊瑚骨架的支撑回弹,三个层次,循序渐进,像一次完美的握手。整体形状不算特别规整,边角有点歪,缝线也没有完全走直,但在这个没有宜家的海底世界,这张床垫已经足够震撼了。
“还差最后一步。”我说。
我从珍珠筐里挑出十几颗异形珍珠,有的歪成腰果形,有的是扁平的椭圆,有的表面带着细微的瑕疵纹路,然后把它们一颗一颗地缝在床垫表面。我选的位置没有规律,全靠直觉,有意让珍珠分散在床垫的各处,疏密有致。缝好之后,我把床垫拖到珊瑚洞最暗的角落,让爱丽儿和阿琳达过来看。
在光线的阴影里,十几颗异形珍珠发出幽幽的珠光。光很微弱,不如夜明珠明亮,但十几颗聚在一起,稀稀疏疏地分布在黑色鲸鱼皮上,就像晴朗夜晚的星空。不是满天的繁星,而是那种稀疏的、安静的、零零散散的星光,有一种近乎寂寞的美。
“哇。”爱丽儿张着嘴,发出的不是歌声,而是一声纯粹的、不带旋律的惊叹。
阿琳达没有说话。她围着床垫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一颗歪歪扭扭的珍珠,指尖沿着珍珠不规则的轮廓慢慢滑过。然后她开口了,唱了一句很短的话——海螺翻译:“你是怎么想到的?”
“在我们那里,有人会把发光的珠子缝在床单上,给小孩做一个星空被。”我说,“我没有那种珠子,但我有没人要的珍珠。原理是一样的。”
两个美人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们大概想象不出“会发光的珠子”是什么东西,但也没有追问。阿琳达又摸了摸那颗珍珠,唱了一句:“你来的地方,一定很有趣。”
“等你躺在床垫上的时候,你就不会说我奇怪了。”
“那你什么时候开始做?”
“明天。”
“我可以试试吗?躺上去试试?”爱丽儿已经迫不及待了。
“当然可以。第一张是你的,我说过的。”
爱丽儿没有犹豫,直接扑了上去。
对,扑。她游到床垫上方,然后收起尾巴,整个人直接趴了上去。她的身体砸在床垫上,海兔绒毛层被压缩到极限,珊瑚骨架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然后弹性系统开始发挥作用。中间受力最大的几根珊瑚枝弯到最大弧度,两侧的珊瑚枝分担了剩余的压力,海兔绒毛裹着她的身体,鲸鱼皮面微微下陷但完全撑得住。
爱丽儿整个人陷在床垫里,翡翠绿的尾巴搭在床垫边缘,尾鳍微微翘着。她的脸埋在鲸鱼皮面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翻了个身,仰面朝上,看着洞顶透过海水洒下来的光斑。
“好软。”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语气,“好软好软好软。我的腰没有悬着。我的尾巴不麻。这个珍珠”她翻了个身,尾巴上的鳞片蹭过一颗异形珍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真的好舒服,像祖母在帮我顺鳞片。”
她躺在床垫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嘴角翘起一个压不下去的弧度。“默默,你真是一个天才。”
“不是我天才,是……”我差点说“是人类文明的天才”,话到嘴边赶紧改口,“是我家乡那边的工匠厉害。”
爱丽儿在床垫上滚来滚去,把每一个角度都试了一遍——仰躺、侧躺、趴着、把尾巴盘起来躺——每换一个姿势就发出一声新的惊叹。她的声音从闷闷的变成尖尖的,从尖尖的变成咯咯笑的,最后变成了一段即兴的旋律,那是人鱼在极度开心时的本能反应,不成词不成句,纯粹是情感的声波表达。
阿琳达看着我,唱了一句:“你成功了。”
这是她今天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我还没来得及回答,爱丽儿已经从床垫上弹了起来,一把拉住我的手:“默默,我们再做几张吧!我祖母要一张,我大姐要一张,我父王的腰也不好,他肯定也想要!还有侍卫长!还有厨房的大婶!还有集市上卖海藻糕的那个奶奶,她每天都在喊腰疼!”
“等一下等一下。”我按住她的手,“咱们得先把这第一张的流程跑通,把工艺固定下来,然后再谈批量生产的事。”
“什么是批量生产?”
“就是做很多很多张。”
“对对对,就要很多很多张!”爱丽儿的尾巴摆得像装了马达。
这时,一直在旁边安静的阿琳达开口了。她唱了一句只有三个词的话,海螺翻译:“叫上五妹。”
我愣了一下。五姐?叫五姐来干什么?
爱丽儿倒是马上反应过来了,一拍尾巴:“对!叫五姐来唱歌!我们在这里闷头做床垫太无聊了,让她来唱歌给我们听,做起来更快!而且五姐的歌声能让人心情变好,累了也不觉得累。”
她说完就窜了出去,红色长发在洞口一闪就不见了。
二十分钟后,五姐来了。
五姐的名字叫梅洛蒂,在人鱼语里就是“旋律”的意思。她的尾巴是淡紫色的,鳞片边缘带着一圈细碎的金色光点,游动的时候像披着一件镶了金边的纱衣。她的头发是浅金色的,比爱丽儿的红发长得多,一直飘散到尾巴中部,在水里展开来像一片金色的海藻。
但她的声音才是真正的武器。她游进洞的时候正在哼一段旋律,没有任何歌词,只是简单的哼唱,但那声音像被蜂蜜浸泡过的丝绸,滑进耳朵里的时候会让人的脊椎发麻。我的人鱼语翻译器甚至弹出了一行备注:检测到高质量人鱼歌声,建议录音。
“这就是那个做床垫的外乡人鱼?”梅洛蒂绕着我转了一圈,她的声音是一段婉转的咏叹调,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装饰音,但完全不显得刻意。她看着我的灰色尾巴,眨了眨眼睛,“你的尾巴颜色好特别。你们那边的水域是不是有很多灰色的礁石?我听说有些外海的人鱼,尾巴颜色跟礁石一模一样,躲在旁边的时候根本看不出来。”
我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点头:“对对对,我们那边礁石特别多,灰色的。这是保护色。”
梅洛蒂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似乎觉得这个解释非常合理。
但是我知道我的尾巴颜色跟保护色没有任何关系,纯粹是因为公司的装备设计者审美堪忧。
“爱丽儿说你做了个会发光的软床,让我来看看。”梅洛蒂优雅地侧躺在床垫上,一只手撑着脑袋,尾巴自然地弯曲成一个好看的弧度。然后她闭上眼睛,开始唱一首很慢很慢的歌。旋律像海流一样缓缓流淌,每一个长音都在珊瑚洞里轻轻回荡。
我虽然听不懂歌词的全部,海螺屏幕上显示的翻译是“月光洒在海面上/海藻轻轻摇/我躺在祖母的怀里/听见远处鲸鱼的歌唱”。但我能感受到那种情绪。那是放松的、安宁的、被包裹着的安全感。唱完之后,梅洛蒂睁开眼睛,看着我:“这是我编的最安静的摇篮曲。以前唱这首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现在我知道了,缺的是这个。”
她用手指戳了戳身下的床垫,鲸鱼皮面被戳出一个小小的凹陷,然后慢慢回弹。
“我能在这里再躺一会儿吗?”她问。
“当然可以。”
然后她真的就继续躺着了。淡紫色的尾巴搭在床垫边缘,尾鳍随着水流的节奏轻轻摆动,像一面小旗帜。
从那天起,我们的床垫生产小队正式成立了。
成员如下:
爱丽儿,负责原料采购和对外联络。她凭着一张公主的脸和一张甜甜的嘴,能把任何摊主的价格砍到最低。那个珍珠摊主后来跟我说,爱丽儿来找他谈长期供货的时候,他明知道自己被压价了,但看着那双海蓝色的大眼睛,愣是说不出一句拒绝的话。我听完之后在心里给她取了个外号:海底最强谈判专家。
阿琳达,负责核心工艺。她是床垫生产线的技术总监兼首席工匠。所有需要动手的精细活,刮鲸脂、鞣皮、打绳结、缝合。全部由她负责。她不爱说话,但她的手会说话。有一次我尝试独立缝一张床垫的包边,缝完之后自己觉得还行,阿琳达过来看了一眼,没有点评,只是默默地把我的针法重新缝了一遍,又快又好,像一个沉默的质量监督员。从那以后,所有缝纫的活我都主动交给她了。
梅洛蒂,负责背景音乐。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凑数的职位,但实际效果远超预期。她在洞里唱歌的时候,所有人的效率都提高了。海兔绒毛似乎在她的歌声里抖得更均匀,珊瑚枝似乎在她的节奏里排列得更整齐,连阿琳达手里的针都走得比平时更快。有一次梅洛蒂有事来晚了。据说是被祖母叫去给一群老奶奶人鱼合唱团当领唱——我们在洞里沉默地干了一个小时活,效率比前一天低了将近三分之一。从那以后,爱丽儿每天都去催梅洛蒂准时“上班”。
我,林默默,负责整体设计、工艺制定、质量把控,以及最重要的——营销。第二张床垫还没做完,我已经让爱丽儿在集市上放出了消息:六公主同款床垫,限量定制,躺上去腰不疼尾巴不麻,还带星空灯效。
第四天,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出现在了我们的珊瑚洞门口。
那天我正在给第三张床垫缝珍珠,这张是侍卫长预订的,他要求珍珠排列成人鱼星座的形状,我花了一个上午才搞明白人鱼星座长什么样。洞口的阳光突然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
我抬头一看,手里的针差点掉在沙地上。
海王。
海王本人。那个高大魁梧、白胡须飘飘、手里握着三叉戟的海底君主,正低着头从洞口探进半个身子,打量着我们的工作间。
他的体型太大了,珊瑚洞根本容不下他的全部身躯。他的肩膀卡在洞口两侧的珊瑚岩上,尾巴拖在外面,三叉戟的戟尖几乎顶到了洞顶。他不得不侧着身子,以一种不太优雅的姿势往里看。那张被爱丽儿说活了三百多年第一次被人叫“老爷爷”的脸上,此刻带着一种努力保持威严但又被强烈好奇心撕扯着的微妙表情。
洞里的其他三个人瞬间僵住了。阿琳达手里的针停在半空,梅洛蒂的歌声戛然而止,爱丽儿下意识地往我身后缩了半步,然后意识到自己的公主身份,又讪讪地游了出来。
“父王!”爱丽儿游过去,仰着脸看海王,声音里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您怎么来了?”
“我听侍卫长说你这里有好东西。”海王的声音低沉得像是从海底裂缝里传来的,震得珊瑚洞壁上的沙粒簌簌往下落。他的目光越过爱丽儿,落在角落里那张已经完工的床垫上,“就是那个?”
“是的!这是默默做的床垫,躺上去可舒服了!您要不要……”
“爱丽儿。”阿琳达轻轻拉了一下妹妹的尾巴,示意她不要替海王做决定。
海王没有理会两个女儿的互动。他收起身子往里挤了挤,把三叉戟靠在洞壁上,然后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捏住床垫的一角,小心翼翼地提了起来。床垫在他手里像一个小号的玩具,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用手指按了按鲸鱼皮面,又摇了摇珊瑚骨架听了听声音。
“这是你自己做的?”他转头看着我,那双被白眉毛遮盖的眼睛里带着审视,但语气比第一次见面时温和了许多。
“是的,陛下。”我把人鱼语里“陛下”这个词唱了三遍才唱对。这次没有唱成“老爷爷”,但也差一点,第二遍的时候差点唱成“老大爷”。梅洛蒂在我身后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声,然后迅速用咳嗽掩盖了过去。
海王点了点头,把床垫放回原处。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唱了一句完全出乎我意料的话:“我的腰疼了好几十年了。”
爱丽儿在我旁边憋笑憋得尾巴都在抖。阿琳达脸上依然没有表情,但她手里的针又开始走了起来,大概是不想让她父王看到自己在偷笑。梅洛蒂这次连假装咳嗽都没来得及,直接笑了出来。
“爱丽儿,”海王转向小女儿,表情严肃,“这个床垫——多少钱?”
“给父王的当然不要钱啦。”爱丽儿游过去抱住海王的胳膊,虽然她的手臂只能勉强环住海王手腕的粗细,“但是您能不能帮我们一个忙?”
“什么忙?”
“您能不能在明天的朝会上提一句,说您用了默默做的床垫,腰不疼了?”
海王愣住了。他大概没预料到自己十四岁的小女儿嘴里说出来的是一套营销策略。他低头看着爱丽儿,看着她仰着脸冲他笑,尾巴轻轻拍打着他的手臂,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里闪着完全不加掩饰的“我在算计你但我好可爱所以你不能生气”的光芒。
“你呀。”海王摇了摇头,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行吧。但是床垫照付钱。”
“不用不用……”
“照付。”海王从腰间解下一个沉甸甸的珍珠袋,放在珊瑚桌上。那个袋子落下去的时候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沙地被砸出一个小坑。“六枚金币。够你做多少张?”
爱丽儿愣住了。我愣住了。阿琳达手里的针真的掉了。梅洛蒂这次连笑都忘了。六枚金币在海床上是天价,够在海王宫殿旁边买一栋小别墅了。那张大号海兔绒毛枕头在集市上才卖十枚珍珠币,而六枚金币折合珍珠币,大概是一千二百枚。
“这个价格——太贵了。”我终于找回了语言能力。
“不贵。”海王拿起床垫,夹在腋下,拿起三叉戟,转身准备离开。“我活了三百多年,终于能睡个好觉了。三百年的腰疼,六枚金币,便宜。”
他游出去几步,又回过头,用三叉戟的戟尖指向我。
“你,外乡来的小家伙。阿琳达说你是个工匠。爱丽儿说你是个商人。梅洛蒂说你是个……”他顿了顿,似乎在想词,“我也不确定你是什么。但你做出了海底从来没有过的东西。继续做。”
然后他走了。床垫夹在他腋下,三叉戟在他手里,白胡须飘在身后,尾巴摆动得比平时轻快了几分。等他游远了,爱丽儿率先爆发出一阵笑声,笑得直接躺在沙地上打滚,尾巴拍打着地面,扬起一片沙尘。“三百年的腰疼,六枚金币,便宜。”
梅洛蒂也在笑,她的笑声像一串被风吹散的银铃,在洞壁上弹跳着回声。连阿琳达都翘起了嘴角,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很淡,只是一瞬间,但确实是在笑。
从那以后,我们的床垫生意正式进入了规模化阶段。
准确地说,不是“规模化”的生产,而是“规模化”的定制。每一张床垫都根据客户的需求量身定做:尺寸大小、软硬程度、珍珠排列的图案、鲸鱼皮的颜色。我们推出了三个档次的产品线——基础款只用海兔绒毛填充,没有珍珠,售价三十珍珠币;进阶款加上了异形珍珠星空层,售价八十珍珠币;豪华款用的是白鲸皮(梅洛蒂在某次远游中捡到的一小块,珍稀度极高)加上精挑细选的半圆形珍珠,售价三枚金币。
豪华款我们只做了两张,一张被海王买走了,他买完那张常规豪华款之后,又订了一张更大的,说要放在寝殿里,另一张被邻国来的一位人鱼公爵买走。公爵试躺了五秒钟就掏钱了,还问我们有没有海外配送服务。
两个星期下来,我清点了一下账本。我们的总收入折合四枚金币、二百四十枚珍珠币。扣除给阿琳达的工具损耗费、给梅洛蒂的“声乐津贴”、给爱丽儿的采购费用、以及偿还我当初垫付的那五枚珍珠币的启动资金之后,净利润是三枚金币和一百二十枚珍珠币。
我把一半的利润分给了我的三位合伙人。阿琳达用她的那部分买了一套全新的贝壳工具,据说是从一个退休老工匠那里收来的老货,刀锋是深海黑珍珠贝母做的,比她原来的砗磲刀更锋利更耐用。梅洛蒂用她的钱给她的卧室重新装修了一下,加了一面巨大的天然黑曜石镜,海底火山喷发形成的黑曜石,打磨光亮之后能照出人影。爱丽儿没有花她的钱,她说要存着,等她十五岁生日的时候用。
“你要存着做什么?”我问她。
“买一条小船。”她的声音很轻,尾巴轻轻晃着,“等我十五岁了,我要浮上海面,我想有一条自己的小船,这样我就可以划到人类的城市旁边,看看红屋顶的房子、听听教堂的钟声。”
我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忽然想起任务书上那句话,“第二愿望:与人类王子缔结婚姻关系。”
她现在还不知道什么王子。她想要的只是一条小船,一个去看看世界的机会。那张被我们精心制作出来的床垫,对她来说比王子更让她开心。
这种感觉很好。但我也知道,时间不多了。
生意走上正轨之后,我开始把一部分精力转到另一个方向上,了解海巫婆。
在《小美人鱼》的原著故事里,海巫婆是一个至关重要的角色。没有她的药水,小美人鱼就无法变成人类,整个故事就不会发生。她是整个故事里唯一一个拥有“将人鱼变成人类”能力的存在。不管我最终选择什么路径来实现爱丽儿的愿望,这个海巫婆都绕不过去。
我想认识她,了解她,搞清楚她的能力边界和交易规则。如果可能的话,最好能跟她建立某种合作关系,而不是等爱丽儿某天独自游进她的地盘时再被动应对。毕竟,在原著里,爱丽儿是用自己的声音换来了变成人类的药水。这个代价太大了。
但我对海巫婆的了解,仅限于公司任务资料里的寥寥几行字:
“深海巫婆(姓名不详),居住在宫殿北侧海沟最深处的海底洞穴中。已知能力包括:配制变形药水(可将人鱼尾巴变为人类双腿)、预言、诅咒、与海洋生物缔结契约。性格孤僻,不与人鱼族群来往,偶尔会与极端绝望的人鱼进行交易。交易规则不固定,通常索要与交易对象最珍视之物等价的东西作为报酬。交易方式需要签订魔法契约,绑定灵魂,不可撤销。危险等级:中等。”
最后还有一句备注:“本世界海巫婆为安徒生原著版本与迪士尼动画版本的混合设定。在安徒生版本中,她是中立角色,不主动作恶,只是提供交易;在迪士尼版本中,她是反派角色,主动设计陷害爱丽儿。实际接触时建议以安徒生版本为基本预期,但保持对迪士尼版本的警惕。”
我盯着“不可撤销”和“危险等级:中等”这几个字,深吸了一口海水。在一个“死亡算工伤”的世界里,“危险等级:中等”是什么概念?公司有一套内部的危险评级体系。低风险意味着“基本不会受伤”,中风险意味着“可能会受伤但不致命”,高风险意味着“可能会留下永久性损伤”。海巫婆被评为中等风险,说明她对我这种外勤人员是有一定威胁的,但不会到致命的程度。大概。
我把任务资料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对海巫婆的了解依然少得可怜。这些资料都是在公司总部编写的,写资料的人大概率从来没有亲自来过这个世界,他们的信息来源于更早的外勤报告和跨次元观测数据。真正要了解海巫婆,我必须亲自去见她。
但问题是——我怎么去?以什么身份去?说“你好,我是来自异世界的打工人,我想跟你聊聊未来的业务合作”?不行。海巫婆虽然隐居,但她不是傻子。一个陌生的外乡人鱼突然出现在她的领地里,必然会引起她的怀疑。
我需要一个合理的、不会引起反感的接触方式。
这个机会,是以一种完全出乎我预料的方式到来的。
床垫生意做到第三个星期的时候,我们的客户已经覆盖了海王宫殿内部的大部分高层,还有邻近海域的几个贵族家庭。某天下午,爱丽儿兴冲冲地游到珊瑚洞,手里挥舞着一个海螺壳——那是海底的“书信”,人鱼们把声音录在海螺壳里传递信息。
“默默!又有订单了!一个住得很远的客户!出手特别大方!直接给了一枚金币的定金!”爱丽儿兴奋得尾巴直摆,把海螺壳塞进我手里,“你快听听,她说了好多要求,有些我听不太懂。她的口音很怪,像老一辈的唱法。”
我把海螺壳靠近耳边,不对,靠近我的人鱼语翻译器,然后按下播放按钮。
一段歌声从海螺壳里流淌出来。那声音很特殊,不像普通人鱼的歌声那么明亮甜润,而是一种低沉的、带着微微沙哑的中音。旋律不复杂,但每一个音都压在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像是一个习惯了自言自语的人,偶尔抬起头跟你说话时的语调。不太熟练,但并非不友好。
海螺屏幕上的翻译一行一行地跳出来:
“致床垫制作者。我是住在海沟深处洞穴里的乌苏拉。听说你做的床垫能让人的腰不疼。我年龄大了,我的背也疼。我需要一张最大的尺寸,比人鱼标准尺寸要大一圈,因为我的体型——不太标准。珍珠不用嵌,我不喜欢发光的东西。但是鲸鱼皮要加厚一层,我自己提供额外的材料。钱不是问题。我把定金放在海螺壳的回信通道里了。做好了送到海沟底部的黑色珊瑚洞来,我一个人住,你到了就能找到。”
乌苏拉。
海巫婆的本名。在原著里,她的名字只在某些版本里出现过。迪士尼版本里叫乌苏拉,安徒生版本里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海巫婆”。混合版本里保留了乌苏拉这个名字,算是两个版本的综合。
我在心里默默感谢公司培训部虽然他们没有给我语言转换器,但至少把任务资料编得很详细。
“爱丽儿,你知道这位乌苏拉是谁吗?”我放下海螺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像一个对客户背景正常好奇的商人。
爱丽儿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不认识。但是她的口音很老,像是上了年纪的人鱼才会用的唱法。可能是住在偏远海域的老太太吧?”她的表情很轻松,完全没有意识到“乌苏拉”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你要接这个订单吗?”
“当然接。一枚金币的定金,不接是傻子。”
“那我帮你去问问三姐有没有时间!加厚鲸鱼皮的话,需要两层缝在一起,那个针法很麻烦的。”
“爱丽儿。”我叫住她,“这位客户的订单我自己来做吧。你们几个最近也累了,给你们放一天假。”
爱丽儿感动得抱住我的胳膊:“默默你太好了!”
她欢快地游走了,尾巴在走廊尽头闪了一下就消失在珊瑚柱后面。
等她彻底走远了,我重新拿起那个海螺壳,翻到底部的“回信通道”,一个小巧的隔层,设计精巧得让人惊叹。隔层里果然躺着一枚金币,崭新的,在海水里闪着金光。金币的正面是海王的三叉戟图案,背面是一个我从没见过的符号。不是海沟,不是漩涡,是一个章鱼触手缠绕着海蛇的图案。
我把金币收好,心里开始盘算。
乌苏拉主动找到了我。这个开局比我预想的要好得多。我不需要编造什么理由去接近她,她主动下了订单。我可以以“送床垫”的名义光明正大地进入她的地盘,以“商人”的身份跟她建立初步接触。不需要暴露我的任务目标,不需要提及爱丽儿,只需要做好一张床垫,送到她手上,然后观察。了解她的性格,了解她的能力,了解她是不是真的像资料里说的那样“不主动作恶”。
如果她只是一个独居的、背痛的、想要一张软床垫的老太太,那最好不过。如果她像迪士尼版本那样心机深沉,那我至少能在爱丽儿十五岁生日之前摸清她的底细。
不管怎样,这次送货将是我在海巫婆面前的第一次亮相。我需要给她留下一个好印象。一个可靠的、专业的、不多事的工匠。这样的人,以后才有资格坐在她的洞穴里,跟她聊一聊关于“愿望”和“代价”的话题。
加厚鲸鱼皮的技术难度比我预想的要高。乌苏拉要求“加厚一层”,但没说具体加厚多少。我决定做双层鲸鱼皮,把两片鞣制好的鲸皮纤维面对纤维面贴合,用阿琳达之前改良过的锁边针法缝合。这样做出来的面料比单层厚了一倍,强度也翻了一番,但弹性和柔软度会降低。我做了几个小样测试,最终在两片鲸皮之间加了一层薄薄的海兔绒毛作为缓冲,既保证了厚度和强度,又保留了一定的柔软度。
乌苏拉在海螺壳里说了“我自己提供额外的材料”,但没有附带任何东西。我猜她的意思是送到之后再处理,或者她的材料不方便通过海螺壳传递。不管怎样,我先把床垫主体做好,到了再说。
床垫做好之后,尺寸比常规款大了整整一圈。我试了一下重量,在水里虽然比陆地上轻,但拖起来依然是个大工程。乌苏拉住的海沟底部离宫殿有好几公里的距离,而且是垂直下降,压强变化剧烈,我一个人拖下去恐怕要累掉半条命。
但我必须自己去。不能带爱丽儿。按照任务资料,爱丽儿和乌苏拉的第一次接触应该在她十五岁之后、在王子事件的背景下发生,而不是现在以“陪朋友送货”这种不痛不痒的方式。我需要自己先去摸底。
出发的那天早上,海底起了雾。不是真正的雾,海底没有雾,而是大量的浮游生物聚集在海水中,把阳光散射成一片白茫茫的光晕,能见度降低了很多。我背着那张超大号床垫,腰包里装着任务笔记和紧急求救器,独自一人游向了海沟的方向。
海沟越往下越暗,越往下越冷。那条裂缝的边缘已经看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垂直下坠的黑暗。我把床垫顶在头上保持平衡,沿着海沟的崖壁缓缓下降,一边下降一边留意周围的环境。
海沟崖壁上长着许多我之前没见过的生物。管虫群一簇一簇地附着在岩石上,白色的管壳在黑暗中发出淡淡的荧光,像是嵌在崖壁上的微型路灯。深海海葵张着半透明的触手,颜色是诡异的深紫色,在水流中缓缓蠕动。一条深海鮟鱇鱼从我身边飘过,头顶的发光器一闪一闪,像一盏行走的故障灯。
下降了大概四十分钟,按照我的速度估算,深度至少增加了七八百米——我终于看到了乌苏拉的洞穴。
那是一个巨大的、黑色的珊瑚洞。洞口呈不规则的圆形,边缘参差不齐,像一张张大的嘴。洞口的珊瑚骨骼是漆黑的,不是深紫,不是深蓝,是纯粹的墨黑色,跟周围的深色岩石区别开来。洞口两侧各有一丛巨大的发光管虫,散发着幽绿色的光芒,把洞口照得半明半暗,像恐怖片里的场景道具。
我把床垫从头上取下来,拖在身后,往洞口游过去。靠近之后发现,洞口的黑色珊瑚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是某种古老的人鱼文字,或者某种魔法符文,在幽绿色的光线下隐约闪烁。我的翻译器对这些文字没有反应,屏幕上显示:无法识别的符号系统,可能为古老人鱼语变体或非语言符号。
我站在洞门口,深吸一口海水,然后把床垫推到身前,用我最稳定、最专业、最不会唱成“挑衅”的语调,唱了一句人鱼语的“你好,我来送床垫”。
洞里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一个声音从黑暗中响起。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质感,每一个音节都拖得很长,像是从海底裂缝深处慢慢挤上来的气泡。
翻译器屏幕上显示:“进来吧。我不吃人鱼。”
我犹豫了一秒钟。
不吃人鱼。她说她不吃人鱼。这算是幽默感吗?还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不管了,来都来了。而且我严格来说不是人鱼,我是人类,虽然她看不出来。希望她的食谱上也没有人类。
我拖着床垫,游进了黑色的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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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个世界已经完结了,第二个世界在酝酿中 写好了会一口气放出来 全文免费,请放心观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