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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海底床垫创业史 我在贝 ...


  •   我在贝壳床上辗转反侧了整整一夜。

      不对,“一夜”这个说法不准确。海底没有昼夜之分,只有光线的明暗变化。海面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海水会从深蓝变成一种带着金粉的浅蓝;太阳落下去之后,整片海就暗下来,只剩下发光水母和夜光藻的微光,像陆地上的星空掉进了海里。

      但不管光线怎么变,贝壳床的硬度始终如一。

      硬。非常硬。硬到我的尾巴尖都在发麻。

      我在人类世界睡过大学宿舍的木板床,睡过硬座火车的座椅,甚至在公司培训期间睡过游泳馆的更衣室长凳。但那些都比不上贝壳床的硬度。它不是一个“床”,它就是一个巨大的扇形贝壳,表面虽然打磨过,但弧度完全是反人类的,反人鱼的。睡在上面,腰部悬空,尾巴搭在贝壳边缘,翻身的时候鳞片刮在贝壳面上,发出“沙沙沙”的声音,像在用砂纸打磨鱼鳞。

      我凌晨时分从贝壳床上坐起来,揉着酸痛的腰,看着窗洞外摇曳的海葵花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美人鱼们是怎么忍受这种床的?

      我回想了一下昨天见到的爱丽儿和她的姐姐们。她们个个身姿优雅,游动的时候腰肢柔软得像海草。但她们每天早上从床上起来的时候,真的不会腰酸背痛吗?还是说人鱼的骨骼结构跟人类不一样,天生适合睡硬贝壳?

      不对。昨天在宫殿走廊里,我明明看见一个上了年纪的人鱼奶奶扶着腰在游,尾巴摆动的幅度明显受限。她旁边的年轻美人鱼还在唱:“奶奶您又腰疼了?要不要去找医生看看?”

      那位奶奶唱的回复是:“不用不用,老毛病了,都是床太硬闹的。”

      我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海螺翻译得清清楚楚“都是床太硬闹的”。

      我盯着身下这张锃光瓦亮的贝壳床,脑子里突然响起周老师,我那个贸易学讲师的声音:“商业的本质是什么?是发现需求,然后满足需求。需求在哪里?在痛点里。找到用户的痛点,你就找到了钱。”

      痛点。腰疼就是痛点。整个海底王国的美人鱼们,每天都在被硬贝壳床折磨着她们的腰和尾巴。三百年寿命,三百年睡硬贝壳,她们的腰得疼成什么样?

      而她们之所以忍受,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

      海底没有席梦思工厂。没有乳胶床垫。没有记忆棉。没有宜家。

      我,林默默,来自一个拥有全世界最丰富床垫品类的国度。我睡过棕垫、弹簧床垫、乳胶床垫、记忆棉床垫、羽绒床垫。我或许不会造床垫,但我至少知道床垫应该是什么样的。

      一个计划在我脑子里慢慢成形。

      我从腰包里掏出任务书,翻到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又从防水袋里拿出一支公司配发的防水笔,开始写写画画。

      “海底床垫项目可行性分析。”

      写完这个标题,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一个学贸易的,到了童话世界的第一件事居然是考虑开家具厂。周老师要是知道了,不知道会不会在成绩单上扣我几分。

      但转念一想,贸易学讲了什么?低买高卖,信息差,发现需求。我现在做的就是发现需求。这个需求太明显了,连我这个外来者都受不了贝壳床,更何况那些从小睡贝壳长大的美人鱼?她们只是不知道还有别的选择。就像人类在没有发明枕头之前,也不知道原来睡觉还可以枕着东西。

      我越想越兴奋,尾巴不自觉地摆了起来,在海水里搅出一小串气泡。

      等一下。我需要冷静分析。做床垫需要三个基本要素:面料、填充物、支撑结构。在海床上,这三个要素分别对应什么材料?

      面料需要厚实、柔软、有弹性、能抗磨损。考虑到海底环境,还得防水——不对,在这个世界所有东西都泡在水里,“防水”是默认属性。我需要的是能承受人鱼尾巴反复摩擦而不会破的材料。

      我的第一反应是海藻布。来之前我在贸易学课上学过,海藻布是海底最通用的纺织品,人鱼们用巨藻纤维编织成布料,用来做衣服、袋子、帘子。但海藻布的质地偏薄,做衣服还行,做床垫的面料,恐怕撑不了几天就会被磨穿。

      我需要更结实的东西。

      然后我想到了昨天路过的那片海域。爱丽儿拖着我从海藻森林往宫殿赶的时候,经过了一片开阔的深海区域。她当时指着远处海面上一个巨大的黑影,语气里带着一丝敬畏和同情,唱了一句:“座头鲸迁徙的季节到了。虎鲸群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来,猎杀那些体弱的幼鲸。”

      我当时正忙着不被水流冲走,没太在意她的话。但现在回想起来,那段对话里藏着一个重要的信息——

      虎鲸只吃肉,不碰皮。它们猎杀完座头鲸之后,会把骨架和皮肤丢弃在海底,任由它们慢慢分解。那张十几厘米厚的鲸鱼皮,对虎鲸来说是不能吃的废物,对美人鱼来说是没有用处的垃圾,但对我来说——

      那是天然的超大号皮革。又厚实又有弹性,处理干净、鞣制之后,就是绝佳的床垫面料。

      我甚至记得培训课上放过一段纪录片,讲北极地区的原住民如何用鲸鱼皮做船、做帐篷。当时我还在底下偷偷刷手机,现在那段知识突然变成了救命稻草。

      不过有一个小问题:座头鲸的体型大概跟一辆公交车差不多大。我一个人不可能猎杀座头鲸。别说猎杀,我连从它身上剥皮的能力都没有。我的装备是一套生物拟态潜水服、一个语言翻译器、一个紧急求救器和一支防水笔。这些工具里唯一算得上“利器”的,大概只有我那支笔的笔尖。

      但是我不需要自己猎杀。

      我在可行性分析的第一行写下:“面料,座头鲸皮,来源:等虎鲸吃完,捡剩下的。”

      接下来是填充物。填充物需要柔软、蓬松、透气、能回弹。棉花?海底没有。羽绒?海底有羽毛的动物只有海鸟,但海鸟不在海底生活。

      然后我看见了窗外花园里飘过的那些东西。

      海兔。不是兔子,是一种软体动物,学名叫海蛞蝓。它们颜色鲜艳,形态各异,有的像长着耳朵的迷你兔子,有的像一片会动的树叶。最重要的是,有些海兔品种的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绒毛状突起,看起来像穿了一件小毛衣。

      培训课的海洋生物学导论上,老师讲过海兔绒毛的采集和用途。某些海兔在繁殖季节会脱落体表的绒毛,这些绒毛会随海流漂散,聚集在某些特定的海域,形成一团一团的“海兔絮”。这些绒毛质地极其柔软,保暖性好,而且在水里也不会结块——因为海兔本身就是在水里生活的,它们的绒毛天然具有抗水结块的特性。

      人鱼们偶尔会收集海兔絮用来编织围巾或者填充枕头。我昨天在集市上见过一个老奶奶在卖海兔絮枕头,一个小小的就要价十枚珍珠币。但她的枕头都是小号的,而且她说海兔絮收集起来很麻烦,一年就那一个月有,过了季就只能等明年。

      我需要大量的海兔絮来做床垫填充层。现在正好是繁殖季节。时间窗口很紧,必须尽快行动。

      我在可行性分析上写下第二行:“填充物,海兔绒毛,来源:繁殖季集中收集。”

      最后是支撑结构。一个好的床垫不能只有软,还得有支撑。人类床垫的支撑层通常用弹簧或高密度海绵。在海底,弹簧会被海水腐蚀,高密度海绵更是天方夜谭。

      我需要一种有弹性的、能反复压缩回弹的、不会被海水泡烂的材料。

      珊瑚。但不是活珊瑚。活珊瑚是海底生态系统的基础,乱掰活珊瑚在人类世界相当于砍伐原始森林,在人鱼王国也是违法的。昨天爱丽儿带路的时候专门提过一句:“那边是珊瑚保护区,不能随便碰,碰了要被罚去清理海藻田。”

      但我留意到,在她说完那句话之后,我们路过了一片被风暴摧残过的珊瑚礁。那是一片枝状珊瑚,长得像分叉的鹿角,但因为前段时间的洋流风暴,很多珊瑚枝被折断了,散落在海底沙地上,东一根西一根。爱丽儿看着那些断枝,叹了口气,唱了句:“可惜了,这些断枝虽然还活着,但已经不可能再长回去了,过几天就会被海流冲走。”

      “不可能再长回去。”意味着它们已经脱离了主株。

      “过几天就会被海流冲走。”意味着没有人会收集它们。

      如果我捡起这些断枝,清洗干净,排列整齐,固定在床垫的底层。它们的天然弹性就相当于一个微型的独立袋装弹簧系统。

      天然材料,零成本,符合海底环保法规。完美。

      我在可行性分析上写下第三行:“支撑层,风暴断枝珊瑚,来源:自然灾害后的清理回收,只捡自然脱落的,不碰活体。”

      三样材料都有了着落。但作为一个在贸易学课上拿了A的人,我敏锐地察觉到这个产品还缺少一个卖点。一个能让美人鱼们心甘情愿掏出钱来的卖点。

      床垫舒服,是卖点。比贝壳床软,是卖点。但这些卖点都太普通了。我需要一个让人眼前一亮、觉得“这个东西我必须拥有”的特色。

      我想起了昨天路过海王宝座时看到的那颗夜明珠。那颗珠子嵌在王座椅背上,散发着柔和的、不刺眼的光芒。我又想起了海面上空的星光,透过几十米海水之后变得朦胧而温柔,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万家灯火。

      珍珠。异形珍珠。人鱼王国盛产珍珠,但只有圆形的、光泽好的珍珠才被视为有价值,被用来做首饰、镶嵌在王冠上。而那些形状不规则的、颜色不够纯的、表面有瑕疵的异形珍珠,在采集过程中会被直接淘汰掉,要么碾碎当珍珠粉,要么丢回海底。

      我昨天在集市上路过一个珍珠摊,摊主是个中年大叔人鱼,面前摆着两筐珍珠。一筐是圆润饱满的上品珍珠,标价高得离谱;另一筐是歪歪扭扭的异形珍珠,标着“处理价,买十送一”。他当时正在跟旁边摊位的人抱怨,说这些异形珍珠根本卖不出去,放着还占地方,每次出海采集都要分出不少精力来挑拣。

      异形珍珠不值钱。

      但它们有一个特性:在黑暗的环境中会发出幽幽的珠光。这种光不像夜明珠那么亮,而是一种很微弱的、温润的、像月光一样的光泽。

      如果我把这些异形珍珠嵌在床垫表面。不用很多,每张床垫上分散着嵌十几颗就够了——那么当人鱼躺在床垫上的时候,身体下方会透出星星点点的珠光。在黑暗的海底卧室里,就像躺在星空下面一样。

      而且,珍珠粉对鱼鳞有养护作用。这是人鱼世界的常识,她们会用珍珠粉混合海藻泥做成鳞片护理面膜。那个摊主说异形珍珠只能“磨粉用”,但磨粉也是珍珠粉,跟上好珍珠的化学成分完全一样。铺在床垫上,人鱼躺在上面翻个身,尾巴上的鳞片跟珍珠轻轻摩擦,就等于一整晚都在做鳞片保养。

      一张床垫,不仅能让你睡得舒服,还能在你睡觉的时候帮你保养鳞片,还自带星空灯效。

      我在可行性分析上用力地写下第四行:“差异化卖点,异形珍珠星空层,附带鳞片养护功能,零成本原料,变废为宝。”

      写完之后,我盯着这几行字,被自己的商业天才折服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我开始面对现实。

      想法很好。但想法再好,不去做就等于零。

      我需要先去搞清楚几件事:第一,虎鲸什么时候猎杀座头鲸,在哪里猎杀,猎杀完之后我能从哪里下手。第二,海兔繁殖季的具体时间和地点,海兔絮怎么收集效率最高。第三,哪里的珊瑚礁最近被风暴袭击过,断枝的数量够不够我批量生产。

      做计划,林默默。苏教练怎么教你的,分解动作,一个一个来。

      我深吸一口海水,这个动作现在已经成为本能了,就像在陆地上深呼吸一样自然——然后从贝壳床上爬起来,把尾巴捋直,带着腰包和任务笔记本,从窗洞游了出去。

      爱丽儿的房间在东翼第三间。昨天她走之前是这么说的。我在宫殿的珊瑚走廊里小心翼翼地游着,尽量不发出声音。宫殿的清晨很安静,只有远处厨房方向传来锅碗碰撞的声响,还有几个早起的仆人在擦拭走廊墙上的珍珠母贝装饰。

      东翼第三间。门是开着的。人鱼的宫殿没有门板,只有门洞,拱形的,挂着海藻编织的帘子。我停在门洞外面,尾巴尖悬停在海水里,抬起手想敲门框,又想到敲珊瑚门框的声音可能会吵醒别人。

      “你在我门口转什么?”

      爱丽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吓了我一跳。我猛一转身,尾巴差点扫到走廊墙上的一个装饰海螺。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起来了,正从走廊另一端游过来,手里端着一个贝壳碟子,里面装着几块颜色可疑的海藻糕。

      她的红色长发还没完全梳理好,几缕头发翘在水里,像被静电炸过一样。但她的脸依然是那种随便一个角度都能当壁纸的好看程度。看到她的一瞬间,我突然有点心虚。我接下来要说的这件事,是不是有点太离谱了?

      “你醒得好早,”爱丽儿游进房间,把贝壳碟子放在一张珊瑚桌上,回头看我,“做噩梦了?还是贝壳床太硬睡不着?”

      “太硬了。”

      “哈哈,我就知道。”她甩了甩尾巴,盘在房间里一张大贝壳椅上。那个椅子也是贝壳的,看着就觉得硌。“外乡人第一次睡贝壳床都受不了。我的姐姐们去别的海域游历回来,都说还是别的海域的床舒服。但我们这儿的珊瑚太硬,做不出软的床。”

      “所以我想做床垫。”我脱口而出。

      爱丽儿歪头看着我,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声没有具体含义的轻哼。那是人鱼表达“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本能反应。

      海螺屏幕上,她刚才那声轻哼的翻译是:“什么东西?”

      我意识到,人鱼语里可能根本没有“床垫”这个词。她们没有这个概念。她们从来没有见过床垫。

      我从腰包里掏出防水笔记本,翻到刚才写的那一页,递给爱丽儿看。她盯着纸上的文字,摇了摇头。忘了,她看不懂人类文字。我收回笔记本,开始用手比划。

      “你看,”我指着她的贝壳床,“床。硬。不舒服。”我做出一个痛苦的表情,揉着腰。然后我用手在空中比出一个长方形的形状,“我,做一个软的、厚的东西,铺在贝壳床上。躺上去,软软的,暖暖的,腰不疼,尾巴不麻。这个□□垫。”

      爱丽儿的困惑表情渐渐变成了一种将信将疑的兴趣。“软的床?怎么做?”

      “这就是我找你的原因。”我在她房间的珊瑚椅上坐下,尾巴坐在珊瑚椅上比躺着舒服,因为弧度能刚好卡住尾鳍根部,然后开始详细解释我的计划。

      我说到座头鲸皮做面料的时候,她的表情是“你认真的吗”;我说到海兔绒毛做填充的时候,她的表情变成了“有点道理”;我说到风暴断枝珊瑚做骨架的时候,她开始微微点头;我说到异形珍珠铺在床垫表面、睡觉的时候像躺在星空下面、还能保养鳞片的时候,她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我太熟悉了。那是一个消费者被产品击中了痛点和痒点之后的亮。

      “你刚才说——珍珠能保养鳞片?”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翡翠绿尾巴上的一片鳞。

      “对。珍珠粉能护理鳞片,异形珍珠磨碎了跟珍珠粉是一样的成分。但我不磨碎,我直接把珍珠嵌在床垫上,你睡觉的时候鳞片贴着珍珠,一来一回就等于是……”

      “等于一晚上都在做鳞片护理?”她接上了我的话。那双海蓝色的眼睛瞪得老大,里面全是一个十四岁少女对“躺着变美”这件事的天真向往。

      “对。”

      “那我能拥有一张这样的床垫吗?”

      “等我做出来,第一张就给你。”

      爱丽儿高兴得尾巴一甩,从贝壳椅上弹了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一个圈。翡翠绿的鳞片在晨光里闪闪发光。她游回我面前,抓住我的双手,手指间的蹼滑滑的:“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

      看着她兴奋的表情,我突然想起来,等等,我找她是为了打听材料的来源,不是为了多一个合伙人。

      但算了。多一个人帮忙总是好的。而且她是公主,在这片海域有权限和影响力,办很多事情比我一个外乡人要方便得多。虽然她才十四岁,但她对这片海域的了解,比我这个拿了培训课A的“好学生”要深得多。

      “首先,我需要知道几件事。”我重新打开笔记本,“第一,虎鲸群在哪里猎杀座头鲸?我需要座头鲸皮。”

      爱丽儿的兴奋表情稍微收敛了一点,换成了若有所思。“我父王管辖的海域东边有一片迁徙通道,座头鲸每年这个季节都会从那边经过。虎鲸群一般在海沟附近伏击,那里水深,容易把幼鲸赶进深海。”她顿了顿,“你要座头鲸的皮?那个皮又厚又腥,我们这里没人用那个做东西。”

      “我需要。我能自己去取吗?”

      “等虎鲸走了就可以。它们在进食的时候很危险,会攻击任何靠近的生物。但它们吃饱了就会离开,那时候剩下的皮你可以随便拿,没人管。”

      我在笔记本上飞速记下:“虎鲸进食时不可靠近,等吃完。海沟附近。”

      “第二,海兔绒毛。我知道现在是繁殖季,但具体在哪里能大量收集到?”

      爱丽儿眨了眨眼睛:“这个我三姐知道。她特别喜欢收集海兔绒毛做围巾,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去海藻森林北边的那片海草床,那里是海兔的繁殖地。绒毛会随着海流飘到海草叶片上挂住,轻轻一抖就下来了。”

      “海草床。北边。海草叶片上。”

      “对。不过要快,繁殖季大概还有十来天就结束了。”

      十来天。时间紧迫。我在旁边画了个大大的感叹号。

      “第三,被风暴折断的珊瑚枝。哪里有?”

      爱丽儿这次直接站了起来,游到窗洞旁边,指着外面远处一道模糊的黑色轮廓:“你看到那道海脊了吗?那边有一片分枝珊瑚林,上个月被洋流风暴袭击,倒了一大片。我前几天跟姐姐们去那边游的时候看到的,满地都是断枝,大大小小的,还没有被沙子埋掉。你要是想要,我带你过去。那边不算保护区,保护区是另一片,这些断枝没人会管的。”

      “完美。”

      我合上笔记本,心里大致算了一下时间线:先去海草床收集海兔绒毛,因为繁殖季只剩十来天,错过了就要等明年;然后去找座头鲸皮,虎鲸猎杀季也在这段时间;最后去珊瑚林捡断枝,那个不急,断枝在沙地上能保存一段时间。不过,在这之前,我还得去一趟集市——把那个珍珠摊主的异形珍珠预订下来,免得被别人抢先。

      “走。”我从珊瑚椅上站起来,尾巴摆了一下,差点又撞到墙上的装饰海螺。

      “现在就去?”

      “现在。先去海草床。”

      爱丽儿把桌上没吃完的海藻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唱了句“等我一下”,然后去房间角落的珊瑚架子上取了个海藻编织的袋子,斜挎在身上。“走。”

      她在前面领路,我紧跟在她身后。从宫殿东翼出来,穿过那片修剪整齐的海葵花园,再绕过那片菜市场一样的海底集市——摊贩们刚出摊,正在摆货,五颜六色的海产品摆了一地。我经过珍珠摊的时候,特意多看了两眼。那个中年大叔人鱼正在把异形珍珠的筐子往外搬,我暗暗记下摊位的位置,然后加紧跟上爱丽儿,出了宫殿的边界,进入开阔的海域。

      海草床在宫殿北边,大概游了二十分钟。爱丽儿的速度比我快很多,但她一直在迁就我,时不时停下来等我追上。这让我很感动,但同时也让我的尾巴感受到了被碾压的滋味。我拼命地摆着尾巴,灰色的带鱼尾巴在水里一扭一扭的,频率快到几乎要抽筋了。

      “你的尾巴……”爱丽儿回头看了我一眼,努力组织着语言,“游姿不对。你是在用腰发力,不是用尾鳍。人鱼是用尾鳍带动身体,腰部只是辅助。”她游到我身边,一只手轻轻按住我的腰,另一只手托住我的尾鳍末端,“你感受一下我的尾巴的动作。”

      她的尾巴在我旁边做了一个慢动作的摆动。先是尾鳍末端微微一动,然后是尾巴中部顺势弯曲,最后腰部做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跟随动作。整个过程中,水的推力来自于尾鳍尖端制造出的微小涡流。她的动作极小,但产生的推进力极大。

      我试着模仿了一下。效果立竿见影。我前进的速度至少快了三分之一,而腰部的负担减少了一半。我的尾巴不再是那种“仓皇逃窜”的节奏,而是有了一丝“我正在赶路但我并不狼狈”的从容。

      “好多了。”爱丽儿笑了起来,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你的学习能力很强嘛。我姐姐教了我好久我才学会的。”

      苏教练用了两个星期才让我在水里保持不沉。爱丽儿用了三十秒就改掉了我的游泳姿势。这大概就是种族的差距。

      海草床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时候,我被那片绿色震撼得忘记了自己在游泳。这片海草不像陆地上的草地那么矮,而是一片茂密的海底森林,海草叶片长得有一人多高,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随着水流缓缓摇摆。阳光从海面穿过草叶的缝隙,在海底投下无数跳动的光斑,整片海草床像一幅会动的光影画。

      在海草叶片之间,我看见它们了。成百上千只海兔,趴在草叶上,颜色鲜艳得像打翻了一盒荧光颜料。有橘红色的、荧光粉的、紫色带斑点的、还有蓝绿渐变的。它们的大小不一,小的只有拇指盖大,大的有手掌那么长。有些海兔的背上长满了细密的绒毛,看起来像穿着小毛衣;有些的绒毛正在脱落,一缕一缕地飘散在水里。

      “就是那些!”爱丽儿指着海草叶片上挂着的一团团白色的絮状物,“海兔脱落下来的绒毛会被海流带着走,大部分会挂在海草叶片的边缘和顶端。你轻轻把叶片拉弯,绒毛就掉下来了。”

      她从海藻编织的袋子里掏出一个小网兜,递给我。然后她示范了一下。伸手拉弯一根海草叶片,让叶片尖端朝下,另一只手拿着网兜接在叶片下方,轻轻抖动叶片。白色的绒毛团簌簌地落进网兜里,像在水里下了一场微型雪。

      我照着她的方法开始收集。一开始总是抖不下来太多,要么是叶片拉得太紧绒毛卡住了,要么是网兜没对准绒毛全飘走了。但收集到第十几片叶片的时候,我渐渐掌握了诀窍:关键在于叶片拉弯的角度不能太陡,要刚好让绒毛团在重力作用下自然滑落,而不是被弹出去。

      两个小时后,我的网兜里已经有了一大团蓬松的白色海兔绒毛。在水里,这些绒毛看起来像一团被泡发的棉花糖,用手捏一下会回弹,松开又恢复蓬松的形状。手感柔软得让我忍不住把脸埋进去蹭了一下。太软了,比我人类世界的枕头还软。我把绒毛捏紧、压实,体积缩小了一大半,变成了一块白色的、手感像天鹅绒一样的绒团。

      “够了,”爱丽儿看了看我网兜里的量,“这些足够做两个枕头了。”

      “我要做床垫,不是枕头。”

      “我的意思是,你确定需要这么多?”

      “一张床垫至少需要比这个多五倍。”我估算了一下,继续抖海草叶片。

      爱丽儿用一种“这个外乡人疯了”的眼神看了我一眼,但没再说什么,继续帮我收集。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我收集到了足够的绒毛。整个网兜被塞得鼓鼓囊囊,像一个大号的棉花糖。我在网兜外面又套了一层海藻袋,把口扎紧,确保不会在回去的路上漏出来。

      “下一站。”我把绒毛袋背在背上,“海沟。”

      爱丽儿带着我转向东边。海草床到海沟的距离比宫殿到海草床更远,我们游了将近四十分钟。一路上,爱丽儿继续纠正我的游泳姿势,我在她的指导下渐渐掌握了更多技巧——如何用最小的力气维持深度,如何在转弯时利用水流而不是对抗水流,如何在遇到逆向海流时贴着海底借用地形掩护。苏教练给我的游泳基础是科学和系统的,而爱丽儿教给我的则是在真实海底生存的经验和技巧。两者结合,我才真正开始像一个合格的“两栖动物”。

      接近海沟的时候,海水的温度明显下降了。深不见底的海沟往上冒着冷流,像大自然开的巨型空调。远远地,我听到了声音。不是歌声,而是一种低沉的、穿透力极强的啸叫声,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

      虎鲸。虎鲸在水里交流的声音。

      爱丽儿拉住我的手腕,示意我放慢速度。她指了指前方不远处一片开阔的海底沙地,压低声音唱了一句:“就在那边。虎鲸群正在围猎一头小座头鲸。我们等在这里,不要靠近。”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起初只能看到远处有几个巨大的黑影在快速移动,然后我的眼睛逐渐适应了距离和水质,终于看清了。六头虎鲸,黑白相间的身体在海水里灵活得不像话,正围着一头座头鲸幼崽来回穿梭。那头小座头鲸大概有八九米长,跟公交车差不多大,但在虎鲸面前显得笨拙而惊慌。它拼命地想往海面上游,但虎鲸群轮流从下方堵截,把它困在中间。

      海面上方传来一声悠长的、悲伤的鲸鸣。那是母座头鲸的声音,在呼唤她的孩子。但母鲸进不来。她体型太大,虎鲸群特意把幼鲸赶到了浅水区,母鲸只能在海面上盘旋,发出一声声让人心碎的低鸣。

      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目睹大型捕食行为。在纪录片里看是一种感觉,身临其境又是另一种感觉。虎鲸的每一次冲锋都带动着水流,小座头鲸的每一次挣扎都让海底沙尘飞扬。海水里有淡淡的血腥味,透过我的鳃渗进来。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原理,生物拟态潜水服的鳃系统居然能让我感受到水中的化学信息。大概是为了让外勤人员能及时察觉危险。

      这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小座头鲸不再挣扎了。它的身体缓缓沉到海底沙地上,虎鲸们发出兴奋的啸叫声,开始撕扯鲸肉。

      爱丽儿拉着我的手微微收紧。她没说话,但我从她的侧脸能看出,她并不喜欢看这种场面。人鱼虽然是海洋生物,但她们有智慧、有情感,跟纯粹的捕食者不一样。她看着小座头鲸的尸体,眼神里有一丝悲伤。她才十四岁,大概很少亲眼目睹这样残酷的场面。

      虎鲸们吃饱喝足之后,果然像爱丽儿说的那样离开了。它们甩着尾巴,发出几声懒洋洋的啸叫,朝着更深的海域游去。有几条虎鲸的嘴上还挂着鲸肉的碎屑,经过我们附近的时候看了我们一眼,黑溜溜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攻击意图,只是好奇地打量了一下这两个奇怪的生物,然后扭头走了。

      “现在可以过去了。”爱丽儿松开我的手腕,率先游了过去。

      我跟在她后面,心里有点发怵。靠近之后才发现,小座头鲸的尸体比远看更大,九米多长的身体躺在沙地上,像一座黑色的小山包。虎鲸们吃掉了大部分肌肉和内脏,剩下的主要是骨架、鲸须、以及大量的皮肤和鲸脂。鲸皮上面有虎鲸咬过的痕迹,但大部分面积都还是完好的,厚实的黑色表皮下面是白色的鲸脂层,在海水里微微泛着油光。

      我围着小座头鲸的尸体游了一圈,找到了一块比较完整的鲸皮——大概两米见方的面积,边缘不规则地撕裂着,但中间部分完好无损。我从腰包里掏出公司配发的多功能工具刀——培训课上发的,我差点忘了自己还有这个。

      鲸皮比我想象的要坚韧得多。刀尖刺进去之后,要费很大力气才能拉动。表皮层像一层又厚又韧的橡胶,底下是半固体的鲸脂。我的动作很笨拙,切了几分钟才切进去一小截,尾巴因为一直在用力保持平衡而微微发抖。

      爱丽儿看不下去了。她从腰间取下一把贝壳刀,刀身是打磨过的砗磲贝壳,刀刃锋利得能反光。然后挤到我身边,用熟练的动作帮我切割。她的贝壳刀比我的工具刀快了不止一倍,几下就切开了一大截。她一边切一边唱,大意是:“这种活你让一个人鱼干行不行?你那个刀也太钝了。”

      我羞愧地让到一边。

      十分钟后,爱丽儿帮我切下了一大块鲸皮,大概三米长、两米宽,卷起来有一大捆。鲸皮的表面是粗糙的黑色,底下连着厚厚一层白色的鲸脂。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在水里也有明显的重量。

      “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个?”爱丽儿把贝壳刀擦干净,收回腰间。

      “先带回去,然后鞣制。去掉鲸脂,只用表皮层,鞣软了就变得很有弹性,而且不容易撕裂。”

      “鞣制?那是什么?”

      我想了想,发现人鱼语里大概也没有“鞣制”这个词。我用手比划着解释:“就是用海水和海盐把皮泡几天,让皮变软,不容易腐烂。”

      爱丽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提出一个关键问题:“你带着这么一大块鲸鱼皮在大街上走,会被鲨鱼盯上的。”

      她没说“人鱼”,她说的是“鲨鱼”。人鱼们不喜欢鲸鱼皮的腥味,但鲨鱼正好相反。在海底拖着新鲜鲸鱼皮,就等于在人类城市的贫民窟举着“我身上有现金”的牌子。

      “用这个。”爱丽儿在沙地上找了一种深绿色的海藻,把叶子捣碎了涂在鲸鱼皮上。她解释说这种海藻的气味能掩盖血腥味,鲨鱼不喜欢这个味道。涂完之后,我们两个合力把鲸鱼皮卷起来,用海藻藤绑紧,一人抬一头,开始往回游。

      游到中途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

      “爱丽儿,你有闻到什么味道吗?”

      “……鲸鱼腥味。”她的声音闷闷的,“这种海藻只能骗骗鲨鱼,骗不了我们自己的鼻子。回去我要洗三遍澡。”

      第三站,珊瑚林。

      我们把鲸鱼皮和绒毛袋暂时寄放在宫殿外面。爱丽儿找了个废弃的珊瑚洞当临时仓库,说这个洞以前是存放祭祀用品的,后来祭祀活动搬到了新神殿,这里就没人用了——然后我们再次出发,这次是往西边的珊瑚林去。

      珊瑚林比我想象的更像一片真正的森林。从远处看,高矮错落的分枝珊瑚像一片被冻住的丛林,枝丫密密麻麻地交错在一起,颜色以米白和浅粉色为主,间或有几丛颜色鲜艳的珊瑚点缀其中。阳光穿过枝丫的空隙,在海底投射出复杂的光影图案。

      爱丽儿说的那片被风暴摧残的区域在珊瑚林的西南角。离那里还有一段距离,我就看到了明显的破坏痕迹——大片分枝珊瑚东倒西歪,有些主干拦腰折断,断口处已经不再光滑,而是被一层薄薄的海藻覆盖。海底沙地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珊瑚断枝,有些已经半埋在沙子里,有些还很新,断口还是干净的白色。

      “就是这里。”爱丽儿停在一根特别粗的珊瑚断枝旁边,弯腰捡起来看了看。“这根还挺好的,直径合适,弹性也够。”她双手各握住断枝的一端,轻轻弯了一下,珊瑚枝果然微微弯曲,松手后马上弹回原形。

      “珊瑚的骨骼弹性本来就很好,”她解释道,“只是活珊瑚上有珊瑚虫,不能随便碰。但这些断枝上的珊瑚虫已经死了,剩下的只是骨骼,很干净,也不会有人管。”

      我们开始在沙地上捡拾断枝。我挑的是直径大约手指粗细、长度在半米到一米之间的分枝,这样的尺寸最适合排列成床垫的支撑层。爱丽儿帮我把捡到的珊瑚枝收集起来,用海藻藤捆成一捆一捆的。

      挑选的过程中我小心翼翼,每捡起一根都要仔细看它的断口。自然折断的痕迹和人为掰断的痕迹是不一样的。自然折断的断口不规则,有锯齿状的裂纹,颜色跟周围的骨骼一致。人为掰断的断口则相对平整,颜色会比周围的骨骼浅。培训课的海洋生态学基础专门讲过这个,老师说人鱼王国的珊瑚保护法执行得非常严格,擅自破坏活珊瑚会被判处强制清理海藻田三个月。

      我可不想在海底服苦役。

      两个小时后,我们收集到了足够多的珊瑚断枝。爱丽儿估算了一下,大概有六十多根,粗细长短都有,足够做三到四张床垫的支撑骨架。珊瑚枝被捆成两大捆,比鲸鱼皮轻得多,一个人就能拖回去。

      回去的路上,我们再次经过集市。这个时间,集市已经开得很热闹了。早上的摊位稀稀拉拉的,现在全摆满了,卖海藻糕的、卖贝壳工艺品的、卖珍珠首饰的、卖海螺号角的,各种歌声交织在一起,热闹程度堪比人类世界的菜市场。好几个摊主看到爱丽儿,都放下手里的活跟她打招呼,她一一回应,态度亲切但不失分寸,一看就知道是王族做派。

      珍珠摊就在集市中间靠左的位置,那个中年大叔人鱼还在。他面前摆着两个筐子,一筐是光鲜亮丽的圆形珍珠,另一筐是歪七扭八的异形珍珠。两个筐子的待遇天差地别,圆形珍珠那边围着好几个年轻的美人鱼在挑选,异形珍珠这边无人问津,摊主无聊地用尾巴尖拨弄着沙子。

      看到爱丽儿过来,摊主立刻直起身子,脸上堆起笑容:“公主殿下,您看中了什么?”

      “不是我。”爱丽儿侧开身子,露出后面的我,“是她。她要那些丑的珍珠。”

      摊主愣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那筐异形珍珠,表情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您说……这些?这些都是淘汰的次品,形状不好,光泽也不行,用来磨粉都嫌不值当。”

      “我要。”我终于有机会用自己真正熟练的语言,人类的商业谈判,来讲话了,“这筐多少钱?”

      摊主跟我对视了三秒。他大概在分析这个奇怪的外乡人到底是真的想买还是在耍他。然后他报了个价:“这里大概有三百多颗,我平时卖不出去,你要是全要的话——十枚珍珠币。”

      周老师在贸易学课上反复强调过一件事:别人主动降价的时候,说明他比你更急于成交。我蹲下来,扒拉了一下筐里的异形珍珠,捡起一颗歪得像腰果的,在手里掂了掂。确实光泽不好,大小也不均匀,但用来铺床垫足够了。

      “你这筐放了多久了?”

      “呃……两个多月。”摊主的声音稍微低了一点。他已经猜到了我要说什么。

      “两个多月都没卖出去。再放下去也卖不出去。五枚珍珠币。”

      摊主的表情出现了微妙的挣扎。他想还价,但我说的是事实。这些异形珍珠对他来说就是占地方的垃圾,放久了还会刮花其他的好珍珠。

      “七枚。”

      “五枚。加一个条件,以后你每个月淘汰的异形珍珠,我全收了,按同样的价格。”

      摊主的眼睛亮了一下。一次性清掉存货是一回事,每个月都有固定销路是另一回事。这个条件对他来说太有吸引力了。他伸出手,不对,他伸出尾巴,用尾鳍拍了一下我的尾鳍,这是人鱼的成交手势。

      “成交。五枚珍珠币,这筐都是你的了。以后每月月初来取新货。”

      我从腰包里摸出五枚珍珠币,这几乎是我身上全部的钱。来之前我还是咬牙兑换了一点点童话货币以备不时之需,现在全部花在这筐异形珍珠上了。但我一点也不心疼。因为这筐珍珠一旦铺在床垫上,至少能增值二十倍。

      爱丽儿帮我把珍珠筐装进海藻编织袋里,提着袋子,我拖着珊瑚断枝捆,两个人满载而归。

      回到宫殿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海底的黄昏是深蓝色的,远处的海水中开始有夜光藻闪烁,像被风吹散的星火。爱丽儿把我送到临时仓库——那个废弃的珊瑚洞——把所有材料堆进去之后,我瘫坐在沙地上,尾巴像一条死鱼一样摊着,一动也不想动。

      这一天,我游了大概有十几公里,收集了一大袋海兔绒毛、一大块座头鲸皮、两捆珊瑚断枝、和一整筐异形珍珠。我的尾巴酸痛到几乎失去知觉,手臂也因为一直在拉扯和搬运材料而微微发抖。

      但我看着堆在珊瑚洞角落里的那些材料,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满足感。

      原材料齐了。接下来要做的,就是把这些原材料变成产品。鲸皮要鞣制,珊瑚枝要清洗和分级,珍珠要筛选和分类。然后是组装,把珊瑚枝排列成骨架,填充海兔绒毛,外面包上鲸鱼皮,最后在鲸皮表面嵌上珍珠。

      这些活,我一个人干不完。但今天不用想了。今天太累了。

      爱丽儿游进洞里,看了一眼堆满角落的材料,又看了一眼瘫在沙地上的我,忍不住笑了起来:“你是我见过最奇怪的外乡人。第一天来觐见我父王的时候把‘陛下’叫成‘老爷爷’,第二天跑去捡虎鲸吃剩的鲸鱼皮,还买了一筐没人要的丑珍珠。”

      “等你躺在床垫上的时候,你就不会说我奇怪了。”

      “那你什么时候开始做?”

      “明天。”

      我努力从沙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尾巴上的沙子。爱丽儿帮我一起把材料重新码放整齐,然后用一张旧海藻布盖在上面,防止灰尘,海底的“灰尘”主要是浮游生物和碎屑,对原材料的影响不大,但盖一下总没错。

      回房间的路上,爱丽儿突然问了我一个问题:“你说的那个床垫,除了给我一张,你还打算卖给谁?”

      “所有人。所有睡不惯贝壳床的人。”

      “那就是所有人了。”她笑了一声,“你知道吗,我祖母活了三百岁,到死都在抱怨贝壳床太硬。如果她还在,一定会成为你的第一个顾客。”

      我沉默了一瞬。三百岁这个数字让我想起了任务书上的内容。美人鱼的寿命只有三百年。她们死了之后会变成海上的泡沫,灵魂不会延续。

      爱丽儿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她还在继续说着她祖母的事情,说她祖母最喜欢收集各种软的东西,说她是全海底第一个用海兔绒毛做枕头的人,说她如果活到现在,一定会拉着我的手,让我教她怎么做床垫。她的语气里没有悲伤,只是在怀念一个她爱的长辈。

      “你想永生吗?”我冷不丁地问了一句。

      爱丽儿停下了游泳的动作,回头看着我。在昏暗的光线里,她的脸一半被宫殿里透出的珠光照亮,另一半隐没在深蓝的海水暗影中。

      “你为什么问这个?”

      “好奇。”

      她没有马上回答。她的尾巴轻轻摆动着,维持着悬浮的姿态。过了好一会儿,她唱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

      “我不知道永生是什么样的。但我希望,我死了以后,还能有人记得我。”

      然后她笑了笑,那个笑容有点淡,跟她刚才谈论床垫时的兴奋完全不同。“不过那是很远很远以后的事了。我才十四岁,离三百岁还早着呢。现在,我只想睡个好觉。”

      她转身游进了东翼的走廊,翡翠绿的尾巴在昏暗的海水里一闪一闪,像一颗坠入深海的星星。

      我回到自己那间小房间,看着那张硬邦邦的贝壳床,又看了看笔记本上潦草的“海底床垫项目可行性分析”,心里忽然变得很平静。

      三个愿望。

      永生。爱情。王子的幸福。

      对现在的我来说,这三个愿望太大了,大到我不知道从哪里下手。而且爱丽儿才十四岁,她还没有浮上海面,还没有见过那个王子,还没有产生那个让她不惜一切代价的爱情。她的“第二愿望”,与王子厮守终生,甚至还没有萌芽。

      这意味着我还有时间。在她的十五岁生日到来之前,在她浮出海面见到王子之前,我还有一段宝贵的窗口期。这段时间,我可以做很多事。比如,把床垫做出来。比如,把生意做起来。比如,攒够在这个世界的立足之本。

      等到她的愿望真正成形的那一天,我希望自己不是一个两手空空、连住都住不舒服的落魄打工人,而是一个有资源、有人脉、有能力真正帮到她的人。

      如果我能让这个海底世界的居民们每天睡得好一点,腰不那么疼,尾巴不那么麻,那我这趟外勤就不算白来。

      至于那些宏大的人生课题,永生、爱情、幸福,我暂时还搞不定。

      但说不定,睡着软床垫的人,会更容易搞明白这些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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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个世界已经完结了,第二个世界在酝酿中 写好了会一口气放出来 全文免费,请放心观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