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职场新人的海底两万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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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送门打开的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还没写完遗书。
不对，赵姐说过，童话世界里出意外算工伤，公司得赔六百倍。所以我死不了。就算死了，我妈拿到那笔钱，应该能原谅我这些年逢年过节只给她发“妈妈辛苦了”的表情包。
传送门那边是海。
铺天盖地的、蓝得不像真的海。
我站在传送门前，两条腿像被钉在地上。身后是公司明亮冰冷的传送大厅，面前是三米高的光幕，光幕那边是一片摇曳着光斑的深蓝。我能看见水草在光幕那侧缓缓飘动，像在招手。
“新员工林默默，请在十秒内进入传送门。十、九、八——”
系统提示音冷静得像个没感情的杀手。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抱着必死——不对，抱着“工伤赔付六百倍”的信念，一头扎了进去。
最初三秒是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像无数只无形的手，要把我肺里的空气全部挤出去。我本能地想要扑腾，想要回头，想要用我这辈子最大的音量喊出“我辞职”。
然后第四秒，生物拟态潜水服自动激活了。
先是腮。脖子两侧裂开三道细缝，海水涌进去的瞬间，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像被薄荷填满胸腔的凉意贯穿全身。我在水里呼吸了。我在水里，用鳃，呼吸了。
然后是腿。两条腿被一种温热的力量包裹、收拢、重组，骨骼和肌肉像在重新排列组合，不疼，但有一种诡异的酥麻感，像腿麻了之后又被人挠了脚心。我低头一看，我的两条腿正在变成一条尾巴。
一条灰扑扑的、毫不起眼的、像超市里特价带鱼一样的尾巴。
“……”
行吧。我就知道公司发的装备不会好看。
我在水里悬浮着，花了几秒钟适应尾巴的存在。它的摆动方式跟腿完全不同，像一条笨拙的蛇在学走路。我试着动了一下尾鳍，整个人原地转了三圈，差点把自己甩吐了。
冷静，林默默。你是经过专业训练的。苏教练说了，把自己想象成一片叶子。
我是一片叶子。
我是一片被卷进滚筒洗衣机的叶子。
我在水里翻滚了大概五分钟，终于掌握了基本的方向控制，没有一头扎进旁边的珊瑚丛里。等我稳住身形，擦了擦面罩，终于有工夫抬起头，看一眼前方——
然后我忘了怎么呼吸。
苏教练跟我说过，下水之后不要张嘴。她没有告诉过我，看见海底世界的时候，嘴会自己张开。
传送门的落点在一个珊瑚礁斜坡上，脚下是洁白细软的沙地，头顶是几十米厚的海水，阳光从海面打下来，被波浪揉碎成一束一束的光柱，像教堂里的彩色玻璃窗，不过是活的、流动的。光柱里有无数细小的浮游生物在上下游动，像撒了一把会发光的糖霜。
珊瑚的颜色比我见过的任何调色盘都要丰富。有橘红色的，像燃烧的火焰凝固在水里；有荧光紫的，一大簇一大簇地铺开，像海底的薰衣草田；还有亮黄色的鹿角珊瑚，分叉的枝丫间有小鱼钻进钻出，那些鱼的颜色鲜艳得像有人拿荧光笔一条一条涂上去的。
远处是一大片海藻森林，巨藻从海底一直长到海面，形成了一堵会摇摆的墙。阳光透过巨藻的叶片，把光线染成了翡翠绿，整片森林像一块半透明的琥珀。
一条蝠鲼从我头顶缓缓游过。它太大了，翼展比我双臂张开还宽，游动的时候两翼上下翻飞，像一只在天空翱翔的巨鸟，只是天空变成了海水。它从我头顶经过的时候，遮住了阳光，在我身上投下一片移动的阴影。我仰着头，脖子都酸了，嘴巴一直没合上。
我花了大概十分钟的时间，做了一件事——
发呆。
纯粹的、彻底的、大脑一片空白的发呆。
我在网上看过海洋纪录片，在海洋馆隔着玻璃看过热带鱼，在朋友圈刷到过别人去潜水拍的视频。但那些跟现在这种体验，完全不是一个维度的东西。这是整个身体被海水包裹着，每一寸皮肤都能感受到水流的温度和方向，每一次呼吸都能尝到海水微微的咸味——等等，我为什么能尝到海水的味道？鳃不负责味觉吧？这破装备是不是漏了？
就在我认真思考自己的鳃是不是出了质量问题的时候，远处传来了一阵声音。
是歌声。
那声音从海藻森林的方向飘过来，穿过层层海水，抵达我耳边的时候已经变得很轻很淡，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听人在隔壁房间唱歌。但那旋律美得不像人间的东西。
我后来在任务报告里写“那歌声空灵悠远，如同天籁”，但其实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这比我的人鱼语课好听一万倍。艾拉老师对不起，你跟真正的美人鱼比起来，就是KTV水平。
歌声越来越近。海藻森林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巨藻的叶片被分开，然后我看见了她。
她比我高。人鱼族的平均身高比我这个一米六五的普通人类女性要高出一截，目测得有一米七五往上。她的尾巴不是灰扑扑的带鱼色，而是一种介于翡翠和孔雀绿之间的颜色，每一片鳞片都像被打磨过的宝石，随着她游动的动作折射出不同层次的光。
她的头发是深红色的，比红酒还深，比玫瑰还艳，在水里飘散开来，像一大片流动的晚霞。她的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让每一个女娲毕设作品都自惭形秽——人类的长相是捏泥巴，她的长相是微雕。
她正一边唱着歌一边游过来，看到我的那一刻，歌声停住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我认出了这句话，因为这是人鱼语第一课学的“你好”。她的发音完美得像是教科书录音，音调柔和，节奏精准，音高恰到好处。
太好了！我听懂了！
我激动得差点原地再转三圈。艾拉老师的教学没有白费，苏教练的游泳课没有白费，我这几个月的罪没有白受！我张开嘴，调动着声带和共鸣腔，用我这辈子最认真的态度，唱出了那句练习了千百遍的“你好”——
她的表情变了。
从友善的微笑，变成了困惑的皱眉，又变成了微妙的、像是在忍耐什么的表情。
我认得那个表情。
艾拉老师每次听我唱歌，都是这个表情。
人鱼大美女——我现在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但她实在太美了，我在心里给她起了个代号叫“海妖级”——她犹豫了一下，又唱了一句。这次唱得很慢，像是对着一个听力不太好的人在说话。
我努力辨认她的音调和节奏。人鱼语的语调变化极其复杂，同一个词用升调唱和用降调唱，意思可能天差地别。她在问我什么。她问的是——
“你从哪里来？”
不对，她问的是——“你的名字？”
还是不对。升调，结尾上扬，是疑问句。第一个音节是“哪里”，第二个是“你”，第三个是“从”……等等，人鱼语的语序跟中文不一样，是主宾谓语序……
我脑子里飞快地运转着《人鱼语日常对话500句》的内容，同时嘴里发出了一串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意思的音节。
海妖级愣住了。
她的脸上先后出现了困惑、震惊、以及一种“我要不要叫保安”的犹豫。
我赶紧从腰包里掏出公司配发的便携语言辅助器——一个小海螺形状的设备，能实时显示对方语句的文字版和翻译。刚才太紧张了，忘了这玩意儿的存在。
海螺屏幕上显示着她刚才那句话的翻译：“请问您是生病了还是嗓子受了伤？”
我刚才那句“你好”，唱出来是——
“我嗓子没问题，但你可能需要去检查一下听力。”
屏幕上还贴心地加了一行备注：此翻译结果准确率为97.3%。
我想死。
不是那种“好尴尬啊我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修辞手法，是真的想死。最好现在就有一条鲨鱼游过来把我吃了，虽然苏教练说公司会赔六百倍，但我妈拿到钱之后应该会在我坟前说一句“我女儿是为五音不全而死的”。
就在我面红耳赤、手忙脚乱地准备用海螺的翻译功能重新跟她交流的时候，更多的美人鱼从海藻森林的方向游了过来。
她们一共五个，都是年轻女性，每一条都美得让人想重新投胎。她们的发色各异，有金发的、黑发的、银发的，尾巴的颜色也各不相同，聚在一起像一道流动的彩虹。她们围着海妖级——不对，围着刚才那位红发美人鱼，七嘴八舌地唱了起来。
海螺疯狂地翻译着，文字在屏幕上飞速滚动：
“爱丽儿，这个奇怪的生物是谁？”
“她也是人鱼吗？为什么她的鳞片那么难看？”
“她刚才唱的是什么？我怎么完全听不懂？”
“她的腮好小，是不是发育不良？”
等一下。爱丽儿？
我猛地抬头，看向那位红发美人鱼。
爱丽儿。小美人鱼。这片海域的海王最小的女儿。我这次外勤任务的核心目标。
我下意识地低头，从腰包的另一层里掏出了任务书。纸质任务书，公司发的，为了防止电子设备失灵，每份任务书都是实体的，还贴心地做了防水处理。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任务编号：TL-2026-001
任务世界：《小美人鱼》（综合版本，以安徒生原著为主，迪士尼部分元素为辅）
任务目标：实现小美人鱼的愿望
任务等级：C级（低风险，无战斗内容）
任务期限：跟随主线故事发展，预计不超过故事时间的三个月
任务报酬：基础底薪＋任务完成奖金＋外勤津贴
备注：本任务所涉及的所有支出（包括但不限于交通、食宿、道具购买），请保留票据，回公司报销。”
后面还附了一沓关于小美人鱼世界的详细说明，比我人鱼语课的教材还厚。我在培训期间大致翻过几遍，核心内容其实就藏在第七十八页的附录里——小美人鱼的愿望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不同版本有不同的答案。安徒生原著里的愿望是永生和不灭的灵魂，迪士尼版是爱情和真爱之吻，某个偏门版本的民间传说里是王子的幸福。经过公司研究部门的综合考据和跨次元故事线分析，最终把任务目标拆解成了三个部分，工工整整地印在第七十九页上：
“经综合考据，小美人鱼（爱丽儿）的核心愿望可划分为以下三个层次：
第一愿望：实现永生，拥有不灭的灵魂。美人鱼的自然寿命为三百年，死后化为海上的泡沫，没有来世。爱丽儿希望能像人类一样，在□□死亡后灵魂得以延续。
第二愿望：与人类王子缔结婚姻关系。爱丽儿在十五岁生日当天浮上海面，目睹人类王子的容貌后，产生了强烈的爱慕之情，希望能与其厮守终生。
第三愿望：王子获得幸福。此愿望在某些版本中独立存在，爱丽儿最终选择牺牲自己成全王子，表明她的愿望体系中包含‘所爱之人幸福’这一要素。
注：以上三个愿望并非互斥关系，实现其中任意一个即视为部分达成任务目标。全部实现则为完美通关。”
我当时读到这一页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这公司还挺严谨的。第二反应是：这他妈到底怎么实现？
实现永生？我又不是神仙，我怎么让人鱼拥有不灭的灵魂？实现爱情？我一个五音不全、尾巴像带鱼的底层打工人，怎么帮人鱼公主追男人？让王子幸福？我连自己的幸福在哪里都不知道，我还能管别人的幸福？
但当时培训期快结束了，我忙着突击人鱼语，没工夫细想。现在，我漂在二十米深的海底，面对着正主爱丽儿和她五个姐姐，这份任务书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嘲笑我。
爱丽儿看着我从腰包里掏出任务书的动作，好奇地凑了过来。她的眼睛是海蓝色的，凑近了看，里面像藏着一小片星空。她盯着我的任务书看了一会儿，歪了歪头，唱了一句。
海螺翻译：“你在看什么？那上面的符号是什么？”
这是人类文字，她看不懂。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人鱼没有书面文字。她们的文明完全建立在口头传统之上，所有的历史、法律、诗歌，全凭记忆口口相传。这意味着，她们看不懂任何文字。这意味着，我跟她们做生意，连合同都没法签。
我的贸易学，可能要废。
爱丽儿见我不回答，也不在意，转身跟她的姐姐们交流了几句。她们的歌声交织在一起，海螺屏幕上飞快地滚动着，我勉强辨认出大概意思——爱丽儿在跟姐姐们说，这个奇怪的生物看起来没有威胁，可能是从别的地方来的外乡人，她要带她去见海王。
等等，见海王？
我入职培训的时候，讲师说过，童话世界里的王室成员都是重要NPC，初次见面要格外注意礼仪，不能失礼。这包括但不限于：正确的人鱼语问候语、合体的着装、对王室身份表示尊重但不过分谄媚的态度。
我的着装是一条灰色带鱼尾巴。我的人鱼语问候语能把“陛下”唱成“老东西”。我可能会被关进海底监狱。海底监狱有没有窗户？有没有员工餐？算不算工伤？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爱丽儿已经伸出手，拉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很凉，手指间有一层透明的蹼，触感滑滑的，像握住了一条鱼。
她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灿烂得让我暂时忘记了被关进海底监狱的担忧。
然后她尾巴一摆，拽着我就往深海方向游去。
“等等——我不会——那个方向——有没有电梯——”
我的海螺还没翻译完这句话，我已经被拖出了十几米。爱丽儿的游泳速度太快了，她的尾巴只是轻轻一摆，就能窜出去老远，身后的水流把我冲得像一片在暴风雨里飘摇的落叶。我的灰色带鱼尾巴拼命地摆动，但跟她的翡翠绿尾巴比起来，我就像一台二手电动车在追一辆法拉利。
她的五个姐姐跟在后面，一边游一边唱歌，歌声里夹杂着明显的笑声。
海螺翻译：“这个小外乡人游得好慢。”
“她的尾巴是在打结吗？”
“好可爱，像一条刚孵出来的沙丁鱼。”
“你们别笑了，人家已经很努力了。”
最后一句是爱丽儿唱的。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放慢了速度，还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我能顺着她的水流游。我感激得差点哭了。
前往海王宫殿的路程，对我来说是一场持续不断的感官轰炸。
先是水母田。一大片，几万只半透明的、发着幽蓝荧光的月亮水母悬浮在水中，像无数盏小灯笼，随着水流缓缓飘动。它们的光芒把整片海域都染成了冷色调的蓝，我经过的时候，水母们微微收缩伞盖，像是在行礼。有几只小的从我身边飘过，伞盖只有指甲盖大小，发着光一缩一伸，像会呼吸的星星。
然后是沉船。一艘巨大的、不知道什么年代沉没的木船静静地躺在海底沙地上，船体已经被珊瑚和海葵完全覆盖，变成了一座海底花园。桅杆上缠绕着厚厚的海藻，船舵上住着一大群橙白相间的小丑鱼，它们从海葵的触手里探出脑袋，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我们经过。
再然后是海沟。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横亘在海底，往下看只有无尽的黑暗，像是通往地心的入口。爱丽儿带着我从海沟上方游过的时候，我看到裂缝边缘长着一些奇形怪状的生物——会发光的管虫，像一朵朵开在石头上的荧光蘑菇；巨大的深海海绵，有一人多高，通体雪白，像海底的雕塑。
最后，我看到了海王的宫殿。
我贫瘠的语言水平无法描述它的全部。它不是“建”在海底的，而是“长”出来的——整座宫殿由珊瑚、贝壳和海底岩石自然交融而成，高耸的塔楼是巨大的珊瑚柱，墙面上嵌满了珍珠母贝，在光线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泽。宫殿的穹顶是一整块透明的晶石，阳光透过海水和晶石照射进去，在宫殿内部投下流动的光斑。
宫殿四周是一片精心打理的花园，种满了各种颜色的海葵和水草，还有红色的珊瑚树修剪成的树篱，排列得整整齐齐。花园里有几条年轻的美人鱼正在嬉戏，她们的歌声远远传来，像是背景音乐。
宫殿没有门。或者说，整座宫殿的门全部敞开，拱形的门廊一个连着一个，像珊瑚礁里的无数个洞口。人鱼们从各个方向进进出出，有拖着海藻编织袋的商贩，有拿着珊瑚长矛的卫兵，有带着小孩出来散步的母亲。她们的歌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嘈杂但和谐的氛围，像人类城市的市井喧嚣，但比那好听。
爱丽儿拉着我径直游向宫殿中央最大的那个穹顶。卫兵们看到她，都微微低头，分开到两边。我们穿过一道又一道拱门，每一道拱门上都雕刻着精美的浮雕——人鱼与海兽的战争、丰收的庆典、海王的加冕——直到最后一道拱门后，是一个宽阔的大厅。
大厅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王座，用整块黑色礁石雕琢而成，椅背上嵌着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王座上坐着的，就是海王。
海王比我预想的要老。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胡子也是，长长的白胡须飘在海水里，像一团移动的白云。他很高大，即使坐在王座上也比我高出一截，赤裸的上半身肌肉线条依稀可见年轻时的健壮。他手里握着一柄三叉戟，戟尖发出微微的蓝光。
他低头看着我。整个大厅突然安静了下来。我意识到所有人都在等我开口。按照人鱼王国的礼仪，外来者在面见海王时需要献上问候语。标准版本是《人鱼语日常对话500句》第八十七页的“觐见尊者问候吟”。
这段，我练过。练了很多遍。在宿舍里练到室友差点报警。
我深吸一口海水，张开嘴，调动着每一个记得的音节，把这段问候吟唱了出来。
后来我在任务报告里写道：“问候语演唱过程基本顺利，发音较培训期间有所改善，海王的反应整体良好。”
实际情况是——我唱到第三句的时候，站在海王旁边的一个看起来像大臣的老年人鱼捂住了耳朵。我唱到第五句的时候，爱丽儿在身后轻轻拉了一下我的手腕，低声唱了一句，海螺翻译出来是：“要不我帮你翻译吧？”
我坚持唱完了。
唱完之后，大厅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然后海王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像远处海底火山在震动。海螺屏上显示出翻译：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欢迎来到我的海域。”
他顿了顿，转头对旁边的老年大臣唱了一句。我低头看海螺——
“给她安排个住处。”
然后他挥了挥手，示意觐见结束。全程态度客气但冷淡，像极了我实习时那个从不正眼看人的部门主管。
爱丽儿拉着我退出大厅的时候，凑到我耳边唱了一句，海螺翻译：“你刚才把‘陛下’唱成了‘亲爱的老爷爷’。”
我：“……”
“不过没关系，”她继续唱，嘴角带着笑，“我觉得很可爱。父王活了三百多年，还是第一次被人叫老爷爷。”
我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爱丽儿把我带到了宫殿西侧的一个小房间。房间不大，但很干净，墙壁是光滑的珊瑚岩，地面铺着一层柔软的紫色海藻地毯。角落里有一张贝壳床，上面铺着海丝编织的床垫。墙上有一个天然的窗洞，透过水晶薄膜能看到外面摇曳的海葵花园。
“你暂时住这里吧，”爱丽儿唱道，“有什么需要就找我，我住在东翼第三间。”
她转身要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回头看着我，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外乡人，”她唱得很轻，海螺几乎没捕捉到，但我还是勉强看清了翻译，“你见过上面的人类世界吗？”
我心里一紧。
任务书第七十九页的内容突然浮现在脑海里——“第二愿望：与人类王子缔结婚姻关系。爱丽儿在十五岁生日当天浮上海面，目睹人类王子的容貌后……”
按照时间线，她的十五岁生日还没到。
也就是说，她还没有浮上海面。还没有见到王子。还没有爱上他。
但她已经在向往人类世界了。
我该说什么？我该怎么回答？我不能告诉她我是来帮你实现愿望的——任务手册第三条明确规定：外勤人员不得直接向任务目标透露任务内容。我也不能告诉她，你千万别上去了，那个王子配不上你，你会变成泡沫的——干预故事主线属于违规操作，年终奖直接清零。
我看着她的眼睛，张了张嘴，最终唱出了一句连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的话：
“我没怎么去过。”
爱丽儿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转身游走了。翡翠绿的尾巴在走廊尽头一闪而过，消失在珊瑚柱的后面。我躺在贝壳床上，盯着晶石穹顶上流动的光斑，脑子里一片混乱。
几个月的培训，游到差点淹死，唱到差点聋了室友，学了满脑子的贸易学和任务守则，来到这个美得不像话的海底世界，见到了那个未来会化为泡沫的美人鱼公主——然后呢？
然后我现在躺在贝壳床上，尾巴还在习惯性地抽搐，人鱼语还是半吊子，三个愿望一个都不知道怎么实现，口袋里一个童话世界货币都没有，饭还没吃。
我从腰包里摸出紧急求救器，看着上面那个红色的按钮，陷入了沉思。
按一下就能回公司。
回去就能吃饭。回去就能说人话。回去就不用面对这堆烂摊子。
但回去就等于试用期考核不合格。回去就等于这份工作的简历上留下一个“首次外勤中途放弃”的污点。回去就意味着，我喝了那么多漂白粉水、练了那么多遍人鱼语、放弃了药学课和文学课——全部白费。
我把求救器塞回腰包，闭上眼睛。
明天再想办法。
明天，先搞清楚这个世界的物价。然后，试着做成一笔生意。挣到第一笔本地货币。活下去。然后再想怎么帮那个红头发的公主实现她那三个又大又空又让人头疼的愿望。
我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气：加油，林默默。你是专业的。你是经过培训的。你是——
贝壳床太硬了，硌得尾巴疼。
这破地方有没有席梦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