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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沉默的小蚯蚓   处理好 ...

  •   处理好前面那些魔法生物的罢工事件之后,矿道里的空气重新变得清新,发光蘑菇的淡蓝色荧光稳定地照亮着每一条分支矿道,探矿鼹鼠在岩壁上画满了蓝色的圈圈,通风蝠在头顶来回穿梭时翅膀边缘的白色绒毛在荧光下闪着银光。一切看起来都在恢复正常,除了废料区。废料处理区安静得不正常。
      以前这里虽然也不算热闹,但至少你能听到蚯蚓们在矿渣堆里蠕动时发出的那种极细微的沙沙声。那种声音很轻很轻,轻到你在矿道里走快几步就会被自己的脚步声盖住,但如果你站在废料区边上安静地站一会儿,就能听见,像春天的雨丝落在树叶上,像冬天的初雪从枝头滑落,像无数条柔软的身体在矿渣颗粒之间缓慢穿行。但现在,废料区一片死寂。

      万事通站在废料区入口,矿灯的光扫过那几堆没有被分拣的混合矿渣。矿渣堆得比平时高了不少,因为这几天没有蚯蚓处理,新运来的矿渣直接堆在旧矿渣上面,层层叠叠,最底层的矿渣已经被压得结结实实。他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扭头朝矿道深处喊了一声“爱生气,你最近看到分类蚯蚓了吗”。爱生气拎着扳手走过来,在废料区门口站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说他忙着给通风蝠准备苔藓养殖区呢,没来过废料区。万事通又喊害羞鬼,问他这几天有没有清理过废料区的食槽。害羞鬼从矿道拐角处探出半个脑袋,小声说没有,蚯蚓不需要食槽,它们吃矿渣,但废料区最近特别安静,他好几次路过的时候都觉得少了点什么,但说不上来少了什么。

      “少了蚯蚓。”我说。

      万事通、爱生气和害羞鬼同时转头看着我。我把头灯调成散光模式,照亮了废料区的角落。昨晚我来过这里,亲眼看到过那几条蜷缩在快要干涸的水洼里的分类蚯蚓。我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片已经干裂发白的泥土,泥土硬得像龟壳,轻轻一按就裂开了一道细缝。“它们的合同里写了,废料处理区必须保持阴凉潮湿,温度不能超过十五度。但你们在废料区旁边新开的高温矿道,把这里的温度直接推到了将近三十度。蚯蚓是变温动物,没有汗腺,无法通过出汗散热。一旦环境温度超过它们的耐受极限,它们就会脱水、皮肤干裂,最后死亡。对它们来说,阴凉潮湿不是舒适度,是生存权。”

      万事通蹲下来,用手背贴了贴地面。他的手背只在地面上停了几秒就缩了回来,表情像是被烫了一下。事实上地面并不烫,只是温热,但对于习惯了十五度以下的分类蚯蚓来说,三十度已经是炼狱了。他站起身,走到废料区旁边那条新开的高温矿道入口处往里看了一眼。冶炼炉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橘红色的,一跳一跳的,把他眉头那道竖纹照得格外深。

      “这条矿道里的矿石是一种耐高温的特殊矿,冶炼温度比普通矿石高得多。炉子一开,整个矿道的温度就上去了。我以为隔着一层岩壁,对废料区影响不大。”

      “你以为是‘你以为’,”爱生气在旁边冷着脸说,“你当初也以为鼹鼠闻不到仓库里的松露,你以为蘑菇晒晒月光就能活,你以为通风蝠吃面包渣没问题,你现在又以为蚯蚓不怕热。你哪来那么多‘你以为’?你就不能用你那颗脑袋先想想再做事?蚯蚓不会说话,它们不舒服了没法跟你吵架,没法跟你抱怨,没法举着牌子来矿场门口抗议。它们只会消失。现在它们消失了,你怎么办?”

      害羞鬼站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块小小的香蕉皮。那香蕉皮已经干透了,边缘卷曲发黑,但上面的字迹还隐约可辨。是蚯蚓们用黏液写的,笔画歪歪扭扭,像是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刻上去的。他低着头,用一种极其难受的语气说:“我今天上午在废料堆里发现的。跟矿渣混在一起,差点被我铲走。我当时还奇怪,为什么香蕉皮上会有字,然后我看到上面写的是‘我们太热了,请把高温矿道移走’。我当时整个人都愣住了。爱生气,你为什么不看?你哪怕只看一眼,它们也不至于消失。”

      爱生气的扳手从手里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扳手,又放下,又捡起来,动作反复了好几次,好像他那双握了几十年工具的手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安放。他看着那张已经被矿灰染得灰扑扑的香蕉皮,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大概想起了那天,那只蚯蚓代表趴在香蕉皮上,用没有声带的喉咙把诉求一个字一个字地用黏液写上去,然后小心翼翼地衔着香蕉皮爬到废料区门口,把它放在最显眼的位置。然后他路过废料区,看到地上有块香蕉皮,随手捡起来擦了擦手,把它扔进了废料堆。他甚至没发现上面有字。

      万事通没有注意到爱生气的表情。他正急得团团转,检查完矿灯又检查矿车,检查完矿车又检查矿石库存,完全没想过问题出在那群不会说话的蚯蚓身上。他甚至不记得自己上次看到蚯蚓是什么时候。他在废料区门口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蘑菇腐殖土的订单这个月底就要交货了……没有蚯蚓,土壤产量跟不上,蘑菇的营养液就会断供……矿渣已经堆到快堵住岔路口了,通风蝠说矿道里的粉尘浓度又有点回升,因为苔藓的生长基质不够了……”他每念一句,声音就低一度,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嘴唇几乎在发抖。然后他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我,声音沙哑地说:“蚯蚓不能消失。没有它们,整个矿场的后勤系统都会崩溃。我检查了矿灯、矿车、矿石库存,什么都没发现问题,然后才意识到问题出在哪里。出在我从来没检查过的地方。我以前从来没检查过蚯蚓。它们太安静了,安静到我忘了它们的存在。”

      “那就去找它们。”我说,“它们不会走太远。矿场里最深、最冷、最潮湿的地方,就是它们会去的地方。”

      害羞鬼放下了手里那盏刚换好灯芯的矿灯,站起身,用一种极其肯定的语气说他知道有个地方。万事通问他怎么知道,害羞鬼没有回答。他只是拿起矿灯,沿着那条废弃矿道往深处走去,低着头,弓着背,像是走进一个他一个人的记忆中。他走过通风蝠倒挂的横梁,走过蘑菇们刚复光不久的荧光圈,走过鼹鼠们在岩壁上重新画好的蓝圈标记,然后停在了矿场最深处、最阴冷、最潮湿的那条废弃矿道入口。那扇门已经坏了很久了,没有人会来这个地方。但害羞鬼记得它。“以前蚯蚓们被高温折磨的时候,”他站在废弃矿道入口,小声说,“整个矿场只有这里没有被人在乎过。我想,如果我是蚯蚓,我也会来这里。”

      我们举着矿灯,走进了那条矿道。矿道尽头的角落里缩着一团东西,在矿灯的照射下安静地堆在一起,像一堆被遗忘的旧绳子。它们是分类蚯蚓。不是一条两条,是整个群落,全部缩在一起。它们的皮肤干裂发白,有几条年纪大的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脱水症状,身体表面那些原本应该湿润光滑的黏液层已经干成了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蜷成一团,一动不动。它们的身体还在微弱地起伏着,但呼吸频率已经极其缓慢,像是在用最低的能耗维持最基本的生命体征。万事通手里的矿灯晃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它们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从你那条高温矿道开工的那天起。”我说。我蹲下来,用头灯的散光照着最前面那条体型最大的蚯蚓。它的身体蜷成了一个紧紧的结,那是蚯蚓在极端不适时的自我保护姿势,把身体表面积最小化以减少水分蒸发。它的皮肤已经干得发白了,但在我头灯照过去的时候,它的尾巴尖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我。“它们去找过爱生气,在香蕉皮上写了诉求。爱生气没看到。它们又给你写了树叶信,措辞客气,字迹工整。你看了,但你没有解决。你说‘等这批订单做完就给你们解决’。它们又等了一个月,温度没有降,订单没有完,你连后续的回复都没有。然后它们就不再写信了。”

      万事通蹲在我旁边,用手里的矿灯照着那条蚯蚓。他伸出手,手指在离蚯蚓皮肤还有几寸的地方停住了,不敢真的碰上去,像是怕自己粗糙的指腹会划伤它已经干裂的体表。他看着那条蚯蚓蜷成结的身体,看着它身上那些干裂的纹路,然后他用一种极其沙哑的声音说:“我不是故意不解决。我只是觉得,它们是蚯蚓。蚯蚓嘛,能出什么问题呢?矿渣在那里,它们吃就行了,温度高一点,忍忍就过去了。我真的这么想的。我从来没觉得这是拖欠工资。”他顿了顿,把手指轻轻放在蚯蚓旁边的泥土上,那片泥土硬得像石头。他用指甲刮下一小块泥,放在掌心里碾碎,粉末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干得一丝水分都没有。然后他扭头看向害羞鬼:“你怎么知道蚯蚓会在这里?”

      害羞鬼正蹲在角落里,用手里的矿灯照着另一条已经不太动弹的小蚯蚓。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那条小蚯蚓从干裂的泥土里捧起来,放在自己随身携带的水壶盖子上一小摊干净的溪水里。那条小蚯蚓在水里微微舒展了一下蜷缩的身体,害羞鬼轻轻出了一口气。然后他回答万事通的问题:“因为整个矿场,只有这里没有被人在乎过。”

      万事通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掌心里那撮干涸的泥土,沉默了很久。矿道里安静得能听到水滴从岩缝里渗出来的声音,那声音极轻极慢,每落下一滴都像是过了一个世纪。害羞鬼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条小蚯蚓的身体,它在他掌心里慢慢舒展开蜷成结的身体,淡粉色的皮肤在水分滋润下恢复了一点点光泽,但蠕动的力气依然很微弱。在这个角落里,他注意到旁边那片枯叶上用黏液写着的几行字,字迹已经淡得快要看不清了,但还是能辨认出来。他拿起枯叶,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给我们听,声音很轻,很缓,像怕吵醒正在午睡的瞌睡虫似的:“我们不想添麻烦。只是太热了。等凉快了,我们就回去工作。”没有感叹号,没有愤怒的词汇,甚至没有用罢工这个词。只是说太热了,只是说等凉快了就回去。那片枯叶被他捧在手里,轻得像什么也承载不住,但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的黏液字迹,每一个都重得像矿场里最深处的矿石。

      万事通站起来,转身就往外走。他的步子快得差点撞到岩壁,在拐角处他的肩膀擦过一块凸出的岩石,他完全没有停顿,只是继续往前走。爱生气愣了一下,随即跟了上去,走到一半又折回来,把落在角落里的那片树叶小心地捡起来,放在废料区入口处最显眼的一块矿石上,然后加快脚步朝高温矿道的方向走去。他追上万事通的时候听到万事通正在对着冶炼炉下令立刻停火,那批订单的交货时间可以延期,违约金从矿场账上扣。负责冶炼的开心果正举着铁钳准备往炉子里添矿石,被这句话吓了一跳,钳子差点脱手掉进炉子里,他刚想说这批订单已经拖了两次交货期了,万事通在他说出完整句子之前就截断了他的话头:“我知道这批订单拖了两次,再拖一次就是三次。但那群蚯蚓在废弃矿道里缩成一团,皮肤干得发白,用黏液在树叶上写‘等凉快了就回去’。它们等了一个月,我连个回复都没给。高温矿道不停,废料区降不了温。降温需要三天。我让它们等了不止三天,现在轮到这批订单等三天了。你觉得这有什么不公平吗?”开心果的嘴巴张开又合上,最后乖乖地把铁钳收了起来,把炉火熄了,然后凑到万事通耳边小声问了句那批订单的违约金得扣多少钱。万事通还没来得及回答,爱生气已经把开心果拉到一边,说这不是钱的问题,高温矿道那边他自己会去盯着降温,通风蝠已经答应全力配合,把冷空气从主矿道往废料区输送,最快三天就能把温度降回合同约定的标准。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矿场都在为那群蚯蚓服务。通风蝠们暂停了日常的粉尘清理任务,全部集中在废料区周围,用翅膀持续制造定向气流,把矿道深处最冷的空气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废料区。万事通大概是被爱生气那句“这是你欠它们的”给戳中了,这三天亲自守在废料区门口,每隔一段时间就用手背贴一下地面测温度,又让害羞鬼把温度计挂在废料区岩壁上,每过一个时辰记录一次数据。第一天结束的时候温度降到了二十二度,万事通蹲在废料区门口,看着温度计上的水银柱,说了句还是太高了。开心果在旁边累得直擦汗,说这已经比冶炼炉开着的时候凉快多了,他刚想抱怨自己来回倒腾冰块倒腾了一整天胳膊都快断了,爱生气就把他拉走了。第二天傍晚降到了十七度,万事通每隔一会儿就用手背贴一次地面,每次贴完之后嘴角往下撇一点,边贴边念叨说快了快了但还不够。害羞鬼路过废料区的时候在入口处站了一会儿,把怀里的备用矿灯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小声问我蚯蚓们什么时候能回来。我说快了。害羞鬼说那些蚯蚓在废弃矿道里缩了那么久,等它们回来了,他想给它们浇点水,又问我它们喜欢什么温度的水。我说常温的溪水就好,不要太凉,也不要太暖。他认真地点了点头,把这句话记在了他用来记录矿灯更换日期的小本子上,在“灯芯库存”的下面歪歪扭扭地加了一行字:“蚯蚓喜欢常温溪水。”

      第三天清晨,废料区的温度稳稳地停在了十五度。害羞鬼从山溪里打来一桶清澈的溪水,用手背试了好几次水温才小心翼翼地洒在废料区的泥土上。水渗进干裂的泥土里,发出极细微的滋滋声,像是在回应他的照顾。万事通找来一块平整的木板,用炭笔在上面端端正正地写了几个大字,立在废料区入口处最显眼的位置,每一个字的笔画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在雕刻而不是在写字。牌子上写的是:“蚯蚓栖息地,恒温管控区,闲人免进,高温作业禁止临近。”他又在下方用更小的字加了一行备注:“环境温度超过十五度时,冶炼作业自动停工。本规定由矿场全体矮人与分类蚯蚓群落共同监督。”

      万事通把牌子立好之后退后两步,双手抱在胸前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他扭头对正好路过的喷嚏精说,以后温度计就挂在牌子旁边,每天早晚各记录一次,万一哪天温度又上去了,废料区旁边那条高温矿道立刻停工。

      然后他们开始等待。万事通站在废料区门口,爱生气靠着不远处的矿车,害羞鬼蹲在角落里,手里还捧着那个装着溪水的水壶。等了好一会儿,那条最大的蚯蚓——就是昨晚用尾巴尖在沙地上写字的那条——慢慢从阴影里爬了出来。跟它一起出来的,还有整个群落。

      蚯蚓们从废弃矿道里慢慢爬了出来。它们的速度不快,毕竟在高温和脱水里熬了这么久,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但它们也不需要快,它们只是安静地、缓慢地、一条接一条地,沿着矿道的边缘往废料区移动。领头那条最大的蚯蚓在路过害羞鬼脚边的时候停了一下,用尾巴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鞋面。害羞鬼低下头,小声说了句不客气,耳根红了。爱生气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没有过来。他只是在蚯蚓们全部通过之后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走进了矿道深处。第二天早上,废料区门口多了一小堆新鲜的野莓,也不知道是谁放的。万事通蹲下来拿起一颗野莓在手里转了转,说这个季节山里野莓很难找,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正在不远处修矿车的爱生气。爱生气头都没抬,说大概是蝙蝠叼来的,埋头继续拧螺丝。万事通把野莓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说蝙蝠不吃野莓。

      而害羞鬼只是安静地站在角落里,手里捧着那个已经空了的水壶,看着蚯蚓们一条一条钻进湿润的泥土里,嘴角翘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处理完分类蚯蚓的罢工之后,我在矿场里多待了几天。倒不是因为我喜欢矿洞里的粉尘味,也不是因为我对万事通那副被现实反复捶打之后终于开窍的表情上瘾了,而是因为按照任务手册的要求,维护型外勤人员在解决完主要障碍之后,需要在任务世界停留观察一段时间,确认故事线已经回到正轨,所有关键剧情节点都能按既定剧本顺利触发。方远在简报里特意用红笔在这条下面划了两道杠,还加了三个感叹号,那个意思是“别偷懒,别提前跑路,亲眼盯着白雪公主走进那扇门你再回来交差”。

      我把笔记本翻到任务记录页的最后一栏,开始写关于分类蚯蚓的处理报告。

      外勤任务处理记录,编号TL-2026-003-04,《白雪公主》世界维护型任务。处理对象:分类蚯蚓罢工事件。
      罢工原因:矿场主管万事通在废料处理区毗邻区域违规开设高温冶炼矿道,导致废料区温度从合同约定的十五度以下飙升至近三十度,严重违反合同中‘废料处理区保持阴凉潮湿’之条款。分类蚯蚓作为变温生物,无汗腺,无法自主散热,持续高温致使其出现脱水、皮肤干裂等生理损伤。蚯蚓代表先后以香蕉皮书面申诉及树叶信正式陈情,香蕉皮被安全生产主管爱生气用作擦手纸后丢弃,树叶信虽经万事通过目,但被以‘工期紧’为由搁置。蚯蚓等待一个月未获回应后,集体迁移至矿场最深、最冷、最潮湿之废弃矿道,进入半休眠状态,未留任何文字或口头信息。
      罢工形式:非对抗性沉默撤离。蚯蚓无声音、无示威、无破坏行为,仅以消失表达生存诉求。此罢工形式之隐蔽性导致矿场管理层在数日内未能察觉异常,直到后勤链断裂才被发现。处理过程:害羞鬼凭借对矿场边缘空间的记忆与对蚯蚓习性的了解,于废弃矿道深处寻获已处于半脱水状态的蚯蚓群落。现场发现枯叶遗书,上书‘我们不想添麻烦。只是太热了。等凉快了,我们就回去工作。’万事通在亲眼目睹蚯蚓之生存状况后,当场下令停止高温矿道冶炼作业,并组织通风蝠利用定向气流为废料区降温。降温耗时三日,期间万事通亲自值守,每时辰记录温度数据。第三日清晨,废料区温度恢复至合同约定之十五度,万事通于废料区入口处立牌公告:‘蚯蚓栖息地,恒温管控区,闲人免进,高温作业禁止临近。’并在牌下方加注:‘环境温度超过十五度时,冶炼作业自动停工。’蚯蚓群落于当日全部迁回废料区,恢复正常工作。
      处理结果:分类蚯蚓全面复工,矿场土壤生产、废料分拣、宝石碎粒回收系统恢复正常运转。发光蘑菇之腐殖土供应及通风蝠之苔藓生长基质同步恢复。万事通在废料区立牌后,当众宣布废除‘手册里没有关于蚯蚓福利的条款,我还在研究’这一经典拖延句式,改为‘没有先例就创造一个先例’。爱生气于次日清晨在废料区门口放置新鲜野莓一小堆,匿名。
      经验总结:分类蚯蚓是矿场后勤系统的最底层,也是整个生态链的基石。它们不会说话,不会抗议,受了委屈只是缩成一团,等凉快了再回去工作。而正是这些最沉默的劳动者,用它们无声的劳动撑起了整个矿场的土壤循环。忽视沉默劳动者的基本权益,是整个管理层最不应该犯的错误。

      附注一:害羞鬼发现蚯蚓时,正用随身携带的水壶为一条脱水小蚯蚓补水。事后他专门向万事通申请在废料区增设恒温监测点,并主动承担每日温度记录工作。

      附注二:万事通立牌时炭笔在木板上写断了两次,他说这是他在矿场里用过的最难写的几个字——比写‘拖欠松露补偿协议’还难写,因为承认自己忽视了一个从未开口提过要求的群体,比承认自己拖欠工资更需要勇气。

      附注三:关于那些野莓——爱生气至今拒绝承认是他放的。喷嚏精提出了一个假说:野莓是自己长出来的,因为废料区的土壤突然变好了。”

      我把笔帽盖上,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四份处理记录。然后翻到新的一页,画了一张完整的联动关系图。箭头从分类蚯蚓出发,指向土壤;从土壤分叉,指向发光蘑菇的腐殖土和通风蝠的荧光苔藓;从发光蘑菇指向矿道照明,从苔藓指向空气净化;从空气净化又指向蘑菇和矮人的健康;从矿道照明再指向矮人的采矿效率和安全生产。而所有箭头的起点,那群在废弃矿道里缩成一团的蚯蚓,是整个矿场最不起眼、最不被尊重的劳动者。整个矿场的后勤系统建立在它们无声的劳动之上,没有它们,蘑菇没有土,苔藓长不出,通风蝠没饭吃,矿场的生态链从最底端开始一层一层往上崩塌。而它们唯一的抗议方式,就是安静地消失,然后在枯叶上留下一行不需要感叹号的陈述句。

      我合上笔记本,靠在冷杉树干上,听着远处矿场里传来的声响。

      矿场正沿着白雪公主故事线的轨道平稳地滑行。而我还要在这里多待几天——不是作为纠纷调解人,而是作为故事线的维护者。方远在简报里说得清清楚楚,矿场的正常运作只是前提,接下来还有一个更关键的剧情节点需要确认:白雪公主必须顺利进入七个小矮人的林间小屋。如果矿场没有恢复正常,小矮人就不会按时出门采矿,他们就会待在家里,白雪公主就不敢进去,整个故事就会偏离轨道。现在矿场已经恢复运转,小矮人们每天早上排着队唱着跑调的矮人小曲出门采矿,傍晚时分沿着东面那条小路回家,时间、路线、工作节奏全部跟原著设定吻合。

      我考虑过白天去小矮人的林间小屋附近蹲点。但从矿场到小屋步行需要半个时辰左右,来回就是将近一个时辰,每天往返的话不仅浪费时间,而且会错过矿场这边的即时动态。更重要的是,我不能一个人待在小屋里,万一白雪公主正好在这几天翻过那七座山、穿过那片森林、远远看到一间小屋里有人影晃动,她很可能就不敢靠近了。原著里她敢进屋的前提是屋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七套小号的日常用品证明这里住的不是巨人。如果我在里面,哪怕我只是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写任务记录,她看到窗子里有个陌生人的影子,就会转身跑进森林,整个故事线就会偏离轨道。

      于是我做出了一个非常自然的决定,在每天早上小矮人们排着队唱着跑调的矮人小曲出门采矿时,我也扛起一把镐子,跟在他们队伍最后面,和他们一起去矿场。万事通对此表示热烈欢迎,说我的镐子挥得一天比一天好,再练几天就能赶上开心果了。说完之后他看了一眼我刚挖出来的几块铁矿石,又改口说可能需要再练个几百天。我说我只是想体验一下矿场的完整工作流程,顺便确保所有岗位都在正常运转。万事通大概没有仔细听我的解释,因为他已经被探矿鼹鼠刚标出来的一条新矿脉吸引了注意力,正对着岩壁上一排蓝色的圈圈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爱生气倒是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了我扛镐子的姿势,然后指出我挥镐子的角度不对,说这样挥下去没等挖到矿石腰就先废了,让害羞鬼给我示范。害羞鬼虽然平时说话声音最小,但挥起镐子来动作极其标准,每一镐都精准地落在探矿鼹鼠标注的蓝圈中心,力道不大不小,刚好能把矿石从岩壁上剥离而不伤到矿脉本身。他示范完之后把镐子递回给我,小声说了句手腕要放松,然后红着耳根退到一边继续分拣矿灯芯去了。

      我就这样白天跟着小矮人们下矿,挥镐子、推矿车、分拣矿石,把矿场里的每一个工种都体验了一遍。傍晚收工之后跟着他们一起回林间小屋,坐在那张据说是矮人曾祖父传下来的长桌旁边,用缺了口的陶碗吃松露炖蘑菇。万事通在饭桌上喜欢复盘当天的采矿成果,顺便抱怨一下爱生气今天又把他忘在矿道里的扳手捡回来了,爱生气则反击说万事通上次把物资清单忘在蘑菇圈旁边,差点被发光蘑菇拿去当抗议标语的背面用。喷嚏精负责在饭桌上打喷嚏,害羞鬼负责给每个人的碗里添汤,瞌睡虫负责吃到一半趴在桌上睡着然后被开心果用勺子敲醒。

      到了晚上,我睡在小屋阁楼的储物间里,旁边堆着几袋备用的矿灯芯和一箱分类蚯蚓刚分拣出来的宝石碎粒。阁楼的窗户正对着森林的方向,月光从冷杉树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银白色的光斑。万事通说我一个姑娘家睡储物间太委屈了,我说储物间挺好的,安静,有窗户,离矿灯芯的味道也比离食堂的油烟味好闻。他大概觉得我是客气,但其实我真的不介意,在海底睡了几个月的沙地,在冷杉树下靠了一整夜的树干,储物间的木板地对我来说已经是五星级待遇了。

      接下来的几天,矿场的生产完全恢复了正常。探矿鼹鼠每天在岩壁上更新蓝圈标记,发光蘑菇二十四小时稳定照明,通风蝠在矿道里来回穿梭保持空气清新,分类蚯蚓在废料区勤勤恳恳地分拣矿渣并排出肥沃的土壤。万事通每天早上在矿场门口点名的时候,都会顺便看一眼废料区门口那块牌子还在不在,然后用手背贴一下地面测温度。牌子稳稳当当地立在原地,温度稳稳当当地停在十五度。爱生气每天清晨去苔藓养殖区采新鲜的荧光苔藓,路过废料区门口的时候会放慢脚步,但他拒绝承认自己是在检查蚯蚓们的状态。害羞鬼把废料区的温度记录抄了三份,一份给万事通,一份贴在废料区门口,一份自己留着,每一份都记得工工整整,字迹比万事通的物资清单还漂亮。

      而我在等待。等着那个黑发如乌木、皮肤如白雪的公主,从森林深处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推开那扇矮人小屋的门。等万事通某天傍晚收工回家发现有人动过他的碗,等害羞鬼发现自己的床铺被人睡过了,虽然原著里白雪公主睡的是所有人的床拼在一起,但在维护型任务里,这些细节不需要我干涉。故事自己会沿着轨道走下去,我的工作是在轨道旁边确保没有任何东西挡在车轮前面。万事通有一天在矿场里忽然问我打算待到什么时候,我说快了,等一个朋友来拜访你们的小屋。他愣了一下,问什么朋友。我说一个从很远的地方逃过来的朋友,她需要你们的帮助,不过她自己还不知道。
      万事通想了想,大概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某种矮人预言,就没有追问,只是提醒我说食堂的松露炖蘑菇不多了,如果朋友要来的话得提前说一声,他好让开心果多去采点蘑菇。我说不用,她胃口不大,而且她来的时候你们都不在家。爱生气在旁边听到这句话,用一种若有所思的语气说了句那可不一定。然后他低头继续擦扳手,没有再解释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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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个世界已经完结了,第二个世界在酝酿中 写好了会一口气放出来 全文免费,请放心观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