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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通风蝠的抗议   接下来 ...

  •   接下来处理通风蝠的事情,通风蝠的罢工现场比发光蘑菇的抗议声明更安静,但视觉效果却更震撼。

      矿场大门口的横梁上,十来只通风蝠整整齐齐地倒挂着,翅膀紧紧裹住身体,每一只都圆滚滚的,像一排被风吹干了的果实。它们不扇翅膀,不发出叫声,不用超声波,整条矿道安静得像被按下了静音键。要不是偶尔有其中一只微微调整一下翅膀的褶皱,你可能会以为它们是某种新长出来的矿洞装饰品。万事通站在横梁下面仰着头,嘴巴张着,脖子都快仰成直角了,也没想出一句合适的开场白。他在来的路上已经把自己跟探矿鼹鼠和发光蘑菇打交道的经验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但那些经验在面对一群倒挂在天花板上、把自己裹成球的蝙蝠时,完全派不上用场。探矿鼹鼠至少留了块木牌,蘑菇至少留了张纸条,通风蝠什么都没留。它们只是挂在那里,安静的、沉默的、圆滚滚的,像一个无声的抗议装置。这种沉默比任何口号都更让人心里发毛,因为你在面对它的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不知道该找谁开口。

      万事通把矿灯举高了一些,清了清嗓子,试图跟离自己最近的那只通风蝠进行眼神交流。那只通风蝠是群落里体型最大的,翅膀边缘的白色绒毛在矿灯的照射下泛着微微的银光,翅膀紧紧裹住身体,连眼睛都没睁开。万事通清了三次嗓子,它连睫毛都没动一根。万事通锲而不舍地清了第四次嗓子,那只通风蝠终于睁开了一只眼睛,用那种极其冷淡的、像在说“不关我的事”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闭上了。

      “它刚才看我了!”万事通扭头朝爱生气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完全不必要的激动。

      “它看你的眼神跟看一坨矿渣没什么区别。”爱生气靠在岩壁上,扳手横在胸前,表情像是在欣赏一场他早就预料到的闹剧,“而且它根本不是在回应你。它睁眼是因为你清嗓子的时候喷出了一些唾沫星子,正好溅在它翅膀上了。你离它远点,再近它该咬你了。”

      万事通讪讪地退后了两步,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嘴,举着矿灯继续仰头观察那排通风蝠。看了好一会儿之后他得出了一个完全没有用的结论:“它们看起来不太高兴。”

      “不高兴?”喷嚏精从矿道深处探出一个脑袋,鼻子上还挂着一道没擦干净的鼻涕,声音闷闷的,“它们不是不高兴,它们是罢工了!我今天上午下去找工具,才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开始打喷嚏。我以前也打喷嚏,那是因为我有鼻炎。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没有通风蝠飞,矿道里的粉尘全浮在空气里,像一锅搅不开的面糊。我打了多少喷嚏你知道吗?我数着数着就忘了,但绝对超过一百个!打到后来我连打喷嚏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瘫在矿道边上,还是害羞鬼把我拖上来的。他说他下来的时候看到我趴在地上,以为我晕倒了,翻过来一看我还在打喷嚏,只是打不出声了,全是气。”

      瞌睡虫在旁边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他今天的午睡地点从冷杉树下改到了矿场门口的枯树干上,但据害羞鬼说,他昨天差点没能醒来。不是因为困,是因为他在矿道里睡着了,而矿道里的空气越来越浑浊,没有通风蝠换气,他在睡梦中已经开始缺氧。要不是害羞鬼下去找他,他的午睡可能就变成永睡了。

      “没那么夸张。”瞌睡虫闭着眼睛嘟囔了一句。

      “你昨天嘴唇都发紫了!”害羞鬼难得地提高了声音,虽然他提高之后的音量大概只相当于万事通平时说话的音量,“你平时嘴唇是粉红色的,昨天是茄子色的!我拖你的时候你的手冰凉,呼吸又浅又快。你知道缺氧的症状是什么吗?呼吸浅快、嘴唇发绀、意识模糊,你三条全占了!我在旁边叫你叫了好一会儿你才有反应,你平时睡觉打雷都叫不醒,昨天我叫了你几声你就醒了,那不是因为你睡饱了,是因为你的身体在缺氧状态下已经进入了应激模式!”

      万事通的脸色从尴尬变成了严肃。他不再仰头看通风蝠了,而是走到瞌睡虫面前,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瞌睡虫的额头是凉的,不是正常睡眠时那种温温的凉,而是带着一层薄薄冷汗的凉。他转头看向我,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焦灼:“通风蝠罢工到底是因为什么?它们以前从来不闹脾气,几百年了,从来没停过。”

      “因为苔藓。”我说,“荧光苔藓是通风蝠的专属口粮。合同里写了‘苔藓管饱’,但矿道越挖越深,苔藓的生长速度跟不上开采速度,已经断供了。有人给它们替代饲料,矿工食堂剩下来的硬面包渣。通风蝠吃了一个星期之后集体消化不良,因为它们的消化系统根本不适合加工过的面食。”

      万事通慢慢转过头,看向靠在岩壁上的爱生气。爱生气的扳手在手里换了个位置,从右手换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回右手。他清了清嗓子,清了两次,然后在万事通的目光注视下,用一种极其罕见的心虚语气说:“我当时想,食堂剩的面包渣倒了也是浪费,给蝙蝠吃还能省一笔饲料钱。我哪知道它们的肠胃那么娇气?我看它们平时飞得那么快,翅膀扇得那么有劲,以为它们什么都能消化。再说蝙蝠嘛,能倒挂在横梁上睡觉的生物,吃个面包渣能怎么了?”

      “然后蝙蝠代表找了你,”我说,“试图跟你解释它们的消化系统跟矮人不一样。”

      爱生气的扳手停在了半空中,换手的动作被冻结在了一半。他张了张嘴,又合上,反复了两次,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硬邦邦的语气说:“它当时挂在矿场门口的横梁上,用超声波在我耳边说了好一会儿。蝙蝠的超声波本来听不到,但那些通风蝠跟我们共事几百年,已经学会把超声波频率降到我们能听到的范围。它们在我耳边吱吱呀呀地讲了半天,大意就是说它们的肠胃消化不了面包渣,面食在它们胃里会发酵,产生气体,让它们腹胀、腹痛、飞行困难。我当时……”他顿了顿,把扳手重重地换到左手,“我当时觉得它们就是在挑食。老子也天天啃硬面包,老子抱怨了吗?所以我就跟它们说‘有什么吃什么,哪那么多讲究’。”

      万事通用矿灯把敲了一下自己的额头:“你这句话比我说“蘑菇嘛晒晒月光就能活”还过分。我说蘑菇至少不会消化不良,你说蝙蝠“有什么吃什么”,等于让一个吃了几百年苔藓的物种突然改吃面食”。
      爱生气的手在空中挥了一下,像是在挥开一只看不见的通风蝠。他说我知道,我知道我错了,行了吧?我最起码比万事通好多了,我又没让人家签合同之后又反悔不给工钱。

      我心想着,你们这个还比上烂了。

      万事通在旁边干咳了一声,表情里既有被误伤的委屈,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没有资格在这件事上说别人。

      喷嚏精在旁边适时地补充了一段证词。他说那天他也在场,他亲眼看到爱生气甩下那句“爱吃不吃”就走了,然后蝙蝠代表在横梁上倒挂了整整一个下午,一动不动。他说那只蝙蝠是他见过的最安静的罢工者。

      不扇翅膀,不叫,不用超声波,只是倒挂在横梁上,用翅膀把自己裹成一个球,连眼睛都不睁开。“我当时就想,完了,这比鼹鼠摘眼镜还难办。鼹鼠至少留了块木牌,蝙蝠连个屁都没留,不对,它们连屁都不放。

      现在站在横梁下面仰头看着通风蝠们,爱生气的表情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他大概在心里把自己说过的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越嚼越不是滋味。他倒不是不认错,他是不知道怎么跟一群不会说话的蝙蝠开口道歉。对矮人他可以骂骂咧咧地认个错,对鼹鼠他可以签合同,对蘑菇他可以给营养液,但对蝙蝠,对一群倒挂在天花板上、连眼睛都懒得睁开的蝙蝠,他能做什么呢?他说一句“对不起”,它们能听到吗?就算它们听到了,它们会接受吗?

      “那个,咳。”爱生气往前走了两步,仰头看着那只体型最大的通风蝠。那只通风蝠依然闭着眼睛,翅膀裹得紧紧的,圆滚滚的身体在横梁上纹丝不动。爱生气清了清嗓子,又清了清,然后用一个在矿洞里喊开心果的声音大声喊道:“喂!上面那个!就是最大的那只!我有话跟你说!”

      那只通风蝠睁开了一只眼睛。只是睁开,没有转动,没有聚焦,也没有把爱生气这个人影对焦到它的超声波定位系统里。它的眼睛是黑色的,在矿灯的照射下闪着一点微弱的光,但那光跟发光蘑菇的荧光完全不同,不是亮的,是反射的,像一面不愿意主动发光的镜子。然后它又闭上了。

      “它刚才是睁眼了吗?”爱生气扭头问我,语气像在确认自己没有被幻觉欺骗。

      “对,睁了大概两秒。”

      “那它为什么又闭上了?”

      “大概是因为你叫它‘喂’。”我说,“它有名字的。通风蝠群落的领头在合同上有署名,它的名字叫‘哨音’,因为它发出的超声波频率是所有通风蝠里最高的,能穿透最厚的岩层。你连它名字都不知道,它为什么要理你?”

      爱生气沉默了。他站在横梁下面,手里的扳手垂在身体一侧,另一只手攥成了拳头,又松开,又攥成拳头。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意外的事,他把扳手放在地上,仰起头,用一种比平时低了至少一半的音量说:“哨音。那个,我跟你道个歉。上次说‘有什么吃什么’是我浑蛋,我不该拿你的肠胃跟我们比。我们是矮人,铁都能消化;你们是蝙蝠,只适合吃苔藓。这个道理我现在明白了。以后你的苔藓,你的苔藓我亲自去采,行了吧?”领头通风蝠哨音没有睁开眼睛,但它的翅膀动了一下。只是动了一下,翅膀边缘那圈白色绒毛轻轻抖了抖,像是被一阵极细微的风吹过。它旁边的几只通风蝠也陆续睁开了眼睛,虽然身体还裹在翅膀里,但它们的超声波开始在空气中震荡,翻译器屏幕上跳出一行断断续续的字:“这……算道歉?”

      我看了看爱生气,他正紧张地盯着横梁上那排通风蝠,拳头还攥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它们问你这算不算道歉。‘这算道歉?’是问号,不是句号。它们觉得你的道歉还不够正式,没有承认它们的劳动价值。它们要的不是‘对不起’,而是你承认它们不是‘有什么吃什么’的低等动物,而是矿场不可或缺的专业劳动力。”

      爱生气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看着地上那把扳手,看着横梁上那排把自己裹成球的通风蝠,然后深吸了一口气,用他这辈子最郑重的语气说:“算。我说到做到。以后矿场的苔藓养殖区,我亲自负责。你们吃什么苔藓,什么时候轮休,飞行时间怎么安排,全部按合同来。我上次不该说‘有什么吃什么’,也不该不听你们解释。你们不是挑食,你们是有正当的生理需求。我承认,我在用管理矮人的方式管理你们,这不对。你们是矿场安全生产的核心,没有你们,粉尘能呛死人。我尊重你们的专业判断,以后苔藓的事你们说了算。”

      哨音睁开了两只眼睛。它缓缓展开翅膀,那对带着白色绒毛的翅膀在横梁下完全展开之后显得比裹成球时要大得多,翼展几乎跟爱生气的臂展一样宽。它没有飞起来,只是倒挂在横梁上,用那双黑色的眼睛看着站在下面的爱生气。然后它发出一声极短的超声波脉冲,翻译器屏幕上跳出了两个字:“成交。”

      然后,在那排通风蝠的注视下,爱生气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扳手。他说好,那就这么定了,然后拎着扳手往矿场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苔藓我今天就去采,你们先回来干活,矿道里的粉尘再不处理喷嚏精就真要死了。喷嚏精在矿道深处打了个喷嚏,用尽全力喊了一句:“我还没死!不过快了!”

      我用头灯的散光扫了一眼矿道深处的粉尘浓度。通风蝠罢工不过一天,主矿道里的能见度已经比昨天下降了将近一半,空气里飘着细密的矿尘,在灯光下翻飞得像一群银色的微型飞虫。发光蘑菇们刚复光不久,有几朵的伞盖上又积了一层薄灰,淡蓝色的荧光透过灰尘显得有些朦胧。通风蝠们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情况,哨音发出一声尖锐的超声波脉冲,翻译器屏幕上跳出了一行字:“复工。先处理粉尘。”

      接下来就是一场让人叹为观止的复工表演。十来只通风蝠同时从横梁上腾空而起,翅膀展开的瞬间带起了一阵久违的凉风,那风不是狂风,而是恰到好处的气流,从矿场门口往矿道深处缓缓推进,像一只无形的巨手在给整个矿场做一次彻底的肺部清理。它们飞行时翅膀边缘的白色绒毛在头灯下闪着银光,在狭窄的矿道里灵活地穿梭,彼此之间没有任何碰撞,每一只都知道自己的航道。矿尘被气流搅动之后又被它们翅膀上的绒毛吸附,空气里的粉尘浓度在短短一刻钟之内就有了明显下降。喷嚏精在矿道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劫后余生的语气说:“我的鼻子活过来了。”

      趁通风蝠们在矿道里忙着净化空气,我把万事通和爱生气叫到一起,跟他们讲了长效解决方案。恢复苔藓供应只是应急措施,矿道越挖越深,苔藓的生长速度跟不上开采速度是客观事实。需要把矿道分成几个区,每个区轮流停采一个月,让苔藓有时间重新生长。同时在每条矿道里专门划出一块苔藓养殖区,由通风蝠自己管理,它们可以用超声波刺激苔藓生长,相当于给自己种粮食。爱生气主动说苔藓养殖区的事他亲自负责。万事通在旁边用一种“你是不是被蝙蝠咬过脑子”的表情看着他,说你连采苔藓都不会,怎么负责养殖。爱生气说不会就学,他答应的事就一定要做到。万事通张了张嘴,大概是觉得今天太阳真的从西边出来了,但最终没有反驳。他在羊皮纸上把苔藓养殖区的条款写进了补充协议,通风蝠代表哨音用翅膀尖在签名栏上按了一个荧光苔藓印,万事通签了字,爱生气也签了——这是他今天签的第二份协议。

      我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开始写今天的第三份外勤任务处理记录。

      “外勤任务处理记录,编号TL-2026-003-03,《白雪公主》世界维护型任务。处理对象:通风蝠罢工事件。罢工原因:矿场安全生产主管爱生气以矿工食堂剩余硬面包渣替代通风蝠专属口粮荧光苔藓,导致通风蝠集体消化不良,且在通风蝠代表试图沟通时以‘有什么吃什么,哪那么多讲究’及‘爱吃不吃’等言论拒绝协商。罢工形式:通风蝠集体从矿道顶部飞至矿场大门口横梁上倒挂,翅膀裹身,开启静音模式,不扇翅、不发声、不使用超声波,矿道空气净化系统全面停摆。处理过程:罢工期间,瞌睡虫在矿道内午睡时因空气不流通导致缺氧,出现嘴唇发绀、呼吸浅快等缺氧症状,被害羞鬼及时发现并拖出矿道。喷嚏精在无通风蝠过滤粉尘的矿道内连续打喷嚏逾百次,最后因体力耗尽瘫倒在矿道中。经此教训后,协助双方展开协商。爱生气在全体通风蝠面前承认自己此前言论不当,明确承认通风蝠作为矿场安全生产核心岗位的专业价值,并当众承诺由其本人亲自负责苔藓采集工作。通风蝠群落代表哨音当场宣布复工,所有通风蝠在三分钟内全部就位,矿道空气净化系统恢复正常运转。

      随后协助双方签署长效解决方案:一,恢复荧光苔藓供应,列入矿场基本物资采购清单;二,建立矿道分区轮休制度,每条矿道轮流停采一个月,为苔藓生长提供周期保障;三,在每条矿道内划设苔藓养殖区,由通风蝠自主管理并以超声波刺激苔藓生长;四,所有涉及通风蝠的饲料变更、工作时间调整等决策,须事先征得通风蝠群落代表同意。

      处理结果:通风蝠全员复工,矿道空气质量在半日内恢复至安全标准。喷嚏精的鼻子恢复功能,瞌睡虫的血氧指标恢复正常。爱生气签署补充协议并承诺亲自参与苔藓养殖劳动。经验总结:安全生产是矿场运作的生命线,而通风蝠是这条生命线的守护者。替代饲料的选择涉及跨物种生理学,不能以管理者的主观判断代替劳动者的实际需求。尊重专业、尊重差异、尊重每一种劳动形式的不可替代性,是避免矿场因粉尘爆炸或瓦斯积聚而发生重大安全事故的基本前提。附注:爱生气在协议签署后向万事通坦白‘其实它们也不容易,倒挂久了脑子会充血吧’,但坚决要求这句话不得记录在正式文件上。另,喷嚏精申请将‘通风蝠罢工期间因粉尘过敏打喷嚏逾百次’列入矿场工伤档案,万事通表示将尽快开会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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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个世界已经完结了,第二个世界在酝酿中 写好了会一口气放出来 全文免费,请放心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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