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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等待白雪公主   我就这 ...

  •   我就这样安安稳稳地跟着小矮人们去矿洞干了一个多礼拜的活。每天早上扛着镐子跟在他们队伍最后面,万事通在前面领路,矿灯在他手里一晃一晃的,光斑在清晨的冷杉林里跳来跳去,像一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萤火虫。爱生气在旁边唠叨,今天又忘了带备用灯芯,又忘了检查支撑柱横梁,又忘了给通风蝠留苔藓,他的嘴像一台永远不需要上发条的报时钟,每隔一段时间就准时响一次。喷嚏精走几步打一个喷嚏,他的鼻子是矿场里最灵敏的空气质量检测仪,通风蝠们最近刚复工不久,矿道里的残余粉尘还没有完全清干净,他边走边打喷嚏,边走边抱怨说通风蝠们是不是又在偷懒。爱生气在后面冷冷地回了一句它们没偷懒,是你鼻子太灵了,要不你跟万事通申请一下把你的鼻子换掉。喷嚏精说换谁的,你的吗。爱生气说我的鼻子是用来呼吸的,不是用来打喷嚏的,说完自己也被粉尘呛得咳了两声,然后迅速假装是嗓子干。瞌睡虫边打哈欠边拖着镐子,镐尖在地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万事通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痕迹,说你再拖下去镐子就变成犁了。瞌睡虫打了个哈欠说犁也不错,至少能翻土。万事通说我们是矿工不是农民,你翻土干什么。瞌睡虫想了想说不知道,反正比挖废石强。害羞鬼拎着新换好灯芯的矿灯安静地跟在最后,路过路边一棵老冷杉树的时候,树上掉下来一颗松果,正好落在害羞鬼的帽子上。他把松果捡起来,小心地放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下面,说松鼠会来找的。

      傍晚收工之后七个人加一个人排着队沿着东面那条小路回家。万事通唱着跑调的矮人小曲,调子跑得比我的人鱼语发音还不稳定,走几步就破一个音,走几步就破一个音,在傍晚的森林里回荡得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头鹰。爱生气用扳手敲着节拍,敲了几下之后发现万事通唱的调子跟他敲的节拍完全不搭,就把扳手往工具袋里一插,说算了你唱你的我敲我的,咱俩谁也别嫌弃谁。喷嚏精被傍晚的冷空气一刺激又打了好几个喷嚏,瞌睡虫边走边打盹,差点一头撞到路边的树干上。害羞鬼小声提醒他别撞到树上,伸手拉了瞌睡虫一把。开心果扛着两把镐子走在中间,嘴里哼着一首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歌,歌词大意是“白天挖石头晚上睡大觉”,万事通听了几句之后皱起眉头,说你这首歌是不是在讽刺矿场生产效率。开心果说不是,这首歌叫《矿工的幸福生活》,是励志歌曲。万事通说明明就是偷懒歌曲,幸福生活靠的是产量不是睡觉。开心果嘀咕了一句产量上去了也都被你拿去换松露送人情了,万事通假装没听到。

      我在矿场里把每一个工种都体验了一遍。挥镐子的时候开心果在旁边看着我,说我的姿势比刚来时进步了不少,虽然比起他还差得远,但至少不会把镐子甩到自己脚上了。他教我怎么用腰发力而不是用手臂,说手臂只是镐子的延伸,真正的力量是从脚底传到腰再传到镐尖的,你手臂挥得再快也没用。我试了几次,镐尖落在岩壁上的位置果然比之前精准了不少,但腰也酸得够呛。推矿车的时候万事通在旁边监督,说我推车的速度还行但拐弯的时候太急了矿渣容易撒出来。他说推矿车跟骑马差不多,拐弯的时候要提前减速,不然车斗里的矿石会像昨天开心果推的那车一样在岔路口翻得满地都是。分拣矿石的时候喷嚏精在旁边帮忙,他的鼻子能闻出不同矿石的气味,把含铁量高的富矿石和含铁量低的贫矿石分得清清楚楚,比我的肉眼判断快了好几倍。但他分到一半就开始打喷嚏,把刚分好的一小堆石英碎片喷得到处都是,然后他一边重新分拣一边抱怨通风蝠们是不是又该调班次了。害羞鬼在旁边说通风蝠的班次是爱生气排的,你去问他。喷嚏精看了一眼正在远处敲矿车车轮的爱生气,说我宁愿再打几个喷嚏。

      每天收工回家的路上,我都会在笔记本上简单记录一下当天的矿场运行状态。探矿鼹鼠今天新标了几个蓝圈,发光蘑菇的照明亮度稳定,通风蝠的飞行频率正常,分类蚯蚓的废料处理量已经恢复到了罢工前的水平,万事通今天检查了一次废料区温度,害羞鬼把温度记录抄了三份。一切都在轨道上平稳运行,矿场就像一个被重新校准过的钟表,每一个齿轮都回到了自己该在的位置,滴答滴答地走着。

      那天是个极其普通的下午,矿洞里的一切都跟往常一样。探矿鼹鼠在岩壁上画圈,通风蝠在头顶来回穿梭,分类蚯蚓在废料区安安静静地分拣矿渣,万事通蹲在分支矿道入口处清点上午的矿石产量,爱生气在旁边用扳手敲着矿车车轮检查轴承。我正站在主矿道中间,手里握着开心果刚帮我磨好的镐子,准备朝岩壁上一个新画的蓝圈挥下去。就在这时,一股奇特的感觉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涌了上来。那感觉像是有人在平静的湖面上轻轻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传到我这边的力道已经极其微弱,微弱到如果不是我这一个多礼拜每天都在等它,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我知道那不是错觉。我在海底的时候,暴风雨那晚在海上漂浮的木板旁边也有过类似的感觉,那种故事线正在按照既定轨道推进的、齿轮咬合的、命运按部就班地落进它该在的位置的踏实感。

      我放下镐子,把它靠在岩壁上。万事通大概是注意到了我突然停下来的动作,从矿车旁直起腰来,用手里的矿灯把敲了敲地面,问我怎么了。我说我该走了。万事通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若有所思,然后那个若有所思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了然。他问我是不是你那位朋友到了。我说对,她正在你们的小屋里,大概在吃桌上的面包,或者在二楼的床上睡着了,具体在做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来了。万事通没有问我怎么知道的。他在跟我相处的这段时间里已经学会了不问我那些他无法理解但已经学会信任的事情。他只是把矿灯把在手里转了转,然后说我让害羞鬼帮你收拾点干粮。我说不用,食堂的面包留给那位朋友吧,她比我更需要吃的。万事通张了张嘴,大概想说点什么送别的话,但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把矿灯把在手里转了两圈,说他知道了。他转身朝矿道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句“路上小心”,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我弯腰从矿渣堆上捡了两块矿石,塞进腰包里。一块是铁矿石,表面粗糙泛着暗沉的银灰色,边缘有几道被镐子劈开的锐利切面,是我挥了一整个礼拜的镐子之后亲自从岩壁上敲下来的。另一块是石英碎粒,半透明的晶体里包裹着一小片淡绿色的杂质,在矿灯的照射下会闪出微弱的光。这两块矿石不值钱,拿回公司给刘科长鉴定大概会被评为“低品位矿物标本”,但它们是我这一个礼拜的工资,是我挥镐子、推矿车、分拣矿石、记录温度的证明。万事通要是知道我临走时从他的矿渣堆上顺走了两块矿石当工资,大概会气得追回那袋松露,但他不会知道。就算知道了,他大概也只是用矿灯把敲敲自己的额头,说早知道就该把那两块矿石也写进补充协议里。

      我沿着主矿道往矿场门口走去。我不知道小矮人以后是不是还会对那些魔法生物们拖欠工资、克扣福利。我觉得这种事情有一就有二。他们最近确实吃到了苦头,万事通在矿道里被碎石绊倒了好几次,被蜡油烫了四个水泡,在完全黑暗的矿道里迷失方向的那段时间里脸色白得比瞌睡虫缺氧时还难看。爱生气被通风蝠的沉默逼得破天荒道了歉,他那双握了几十年扳手的手在对着倒挂在横梁上的哨音说出“算我不对”那四个字的时候,指尖都在微微发抖。整个矿场差点因为一群不会说话的蚯蚓而彻底瘫痪,万事通发现废料区空荡荡的那天傍晚,站在矿渣堆前用手背贴地面的表情,像是一个突然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的人。这些教训够深刻,深刻到他们现在每天都会主动检查废料区的温度计,深刻到爱生气每天早上都会在废料区门口放一小堆新鲜野莓然后打死不承认是自己放的,深刻到害羞鬼把温度记录抄三份的习惯已经坚持了很多天还没有中断过一次。

      但教训是有保质期的。等矿场效益好了,订单多了,万事通又开始对着物资清单琢磨怎么压缩成本的时候,他还会记得松露不能挪用、营养液不能拖欠、苔藓不能断供、废料区温度不能超过十五度吗?爱生气还会记得那句“有什么吃什么”差点害死一群为他工作了三百年的通风蝠吗?还会记得那张被他拿来擦手的香蕉皮上写着的“我们太热了,请把高温矿道移走”吗?我觉得他们大概会忘。不是因为他们坏,而是因为老板跟劳工之间的斗争从来都是不休的。今天你帮劳工争取到了松露、营养液、苔藓和恒温环境,明天老板就会想出新的花样来压缩成本:松露换成便宜的替代品,营养液悄悄减量,苔藓养殖区的轮休周期偷偷拉长,废料区的温度计坏了不及时修。不是万事通和爱生气有多坏,而是他们站在那个位置上,就会自然而然地被那个位置所要求的思维方式影响。他们要在收购商和矿场之间平衡,要在订单交付和成本控制之间取舍,要在“对员工好”和“对矿场好”之间不断地做选择。而每一次选择,当压力足够大的时候,最先被牺牲的往往是那些最不会抗议的群体。上次是分类蚯蚓,下次会是谁呢?也许是通风蝠,也许是发光蘑菇,也许是谁也没注意到的新来的某种魔法生物。

      但这也是正常的,这种斗争永远不会结束。就像海浪永远会拍打礁石,礁石永远会被侵蚀,但海浪也永远会被潮汐重新拉回海里。我在海底的时候,乌苏拉为了改善变人药水的副作用在洞穴里熬了几百年的药,海王在朝会上面对那些不满他外交政策的大臣时也必须一次次地妥协和博弈。斗争本身不是问题,问题是谁在这场斗争中站在弱势的那一边。我这次站在了魔法生物那边,下次如果有机会再来这个矿场,也许又会有新的矛盾、新的罢工、新的香蕉皮被扔进废料堆。到时候我再帮它们写一封新的申诉信就是了。

      我的任务完成了,我在森林里头找了个安静的地方,选择了返回。传送大厅的白色灯光在矿场门口亮起来,那道熟悉的光幕在我面前缓缓展开。行政小姐姐正端着咖啡杯在前台整理文件,看到我从传送门里走出来,放下杯子朝我点了点头。她的目光在我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矿工服上沾满了粉尘,头发上还挂着几片冷杉树的针叶,腰间挂着的工具袋里装着扳手、笔记本和两个鼓鼓囊囊的矿石,脖子上戴着二姐的鲨鱼牙齿项链。她用一种已经见怪不怪的语气说:“林默默,《白雪公主》世界外勤任务,维护型,主要目标已完成。请先去更衣室换装,然后到财务部结算津贴。对了,你腰包里那两块矿石需要登记。每次有外勤人员从矿场回来,腰包里都会多出几块矿石,刘科长已经见怪不怪了。他说他可以专门给你开一个‘矿石类跨次元物资专用档案夹’,归档在你上次那个‘海洋生物类跨次元物资档案夹’旁边。”

      我点了点头,正准备往更衣室走,行政小姐姐又在身后补了一句:“对了,任务中心那边说,你的外勤任务执行报告写得很详细,尤其是罢工生物联动关系图那部分,方远已经拿去当培训案例了。他说下次有新员工入职,就让他们先看你那份报告,省得他们以为维护型任务只是蹲在角落里看戏。你这次在矿洞里又是挥镐子又是推矿车,身上全是矿灰,估计也没时间看戏。”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我脖子上那颗鲨鱼牙齿,又补了一句,“还有,你嗓子现在好点了吗?”我点点头:“能了,不过声音还是很哑,唱歌的话大概还是能把人鱼语的‘你好’唱成‘你瞅啥’。”

      行政小姐姐挑了挑眉,说那也挺好的,反正你下一个任务如果需要唱歌的话,公司可以给你配一个声乐老师。我说公司不是只有人鱼语老师吗。她说艾拉老师最近兼修了声乐教学,因为上次你那一届学员的人鱼语发音实在太差了,她教完之后觉得需要拓展一下职业赛道。我说那她拓展成功了吗。行政小姐姐说目前还在试课阶段,只报名了一位。我问是谁。她说是技术部一位工作人员。我愣了一下,问我在食堂听人家说那个技术部的工作人员不是因为要测试新装备,掉进童话世界里去了吗,因为部门不是外勤维护人员,所以一直没回来。行政小姐姐说已经捞回来了,赵姐上周去灰姑娘世界里做短差的时候意外在一辆南瓜马车里找到了它,那个技术人员正在苦哈哈给车夫当导航呢,据说业务能力还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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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个世界已经完结了,第二个世界在酝酿中 写好了会一口气放出来 全文免费,请放心观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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