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旱鸭子的太平洋 入职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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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职合同签好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签的不是劳动合同，而是卖身契，还是跨国跨次元的那种。
我叫林默默，一个24K纯金……哦不，是24K纯穷的应届毕业生。在这个“毕业即失业，宇宙的尽头是考编”的年代，我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的数量，连起来可以绕地球三圈。就在我即将被房东阿姨“温柔”提醒缴纳下季度房租的前夕，一家名为“泛次元文化发展有限公司”的存在，如同救世主般向我伸出了橄榄枝。
面试过程诡异得难以形容。面试官是个穿着汉服、手里却转着两支钢笔的年轻女人，她笑眯眯地问我：“你相信童话吗？”
我以为她问的是企业文化，立刻正襟危坐，背诵起百度百科上关于“童话”的定义，顺便升华了一下中心思想，表达了对真善美的追求。她听完后，表情微妙地顿了顿，然后说：“不，我的意思是，如果让你去童话世界里生活和工作，你愿意吗？”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这公司怕不是个搞传销的，精神传销那种。但她紧接着亮出了公司资质、政府背书的神秘项目批文，以及最重要的薪资单。看着上面那个足以让我瞬间还清花呗、白条，还能在闺蜜群里发几个“手气最佳”红包的数字，我所有关于“传销”、“诈骗”、“人体实验”的怀疑，都变成了一句掷地有声的话：
“我干！”
入职培训，比我预想的要硬核一万倍。我以为会是学习“如何与七个小矮人进行有效沟通”、“论在城堡里当侍从的职业素养”这类PPT洗脑课。结果第一堂课，我就被带到了一个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地方，一个巨大的室内游泳池。
“童话世界，海洋覆盖率高达七成以上。作为一线外勤，游泳是基本生存技能，更是主要交通方式。”说话的是我们的游泳教练，一个皮肤被水泡得有些发白、身形修长的年轻女人，她戴着一副黑色边框的防水眼镜，自我介绍叫苏静，科班出身，国家健将级运动员，据说退役前还入选过省队。
和我们想象中严厉粗暴的教练不同，苏教练说话轻声细语，逻辑清晰，像是在讲一堂理论课：“接下来一个月，我们会按照专业训练体系，循序渐进地帮助大家掌握水性。不要害怕水。只要你严格按照我的步骤来，放松身体，信任浮力，水会托住你。”
那一刻，我环顾四周，看到同期几个新人脸上都露出了跃跃欲试的神情，纷纷做着热身运动。只有我，两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我是一个标准的旱鸭子。我的游泳技能点，从出生起就是负数。我对水的恐惧，源于五岁时被表姐拉去河边玩、不小心滑进浅滩的童年阴影。
“噗通！”第一个学员跃入水中，激起一片水花。其他人也如同下饺子般纷纷跟上。只有我，像根钉子一样杵在池边，两手抱在胸前，脸色发白。
“林默默。”苏教练走到我身边，声音温和。
“到！”我条件反射般挺直了腰。
“为什么不下去？”
“报告教练，我……我怕水。”
她并没有像某些故事里那样二话不说把我踹下去，而是非常平静地推了推眼镜，反问我：“怕淹死？”
我拼命点头。
她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声音说：“淹死？你想多了。看到员工手册第四十八条了没？‘外勤人员在童话世界中因不可抗力导致死亡的，认定为工伤，由公司按照基本工资的六百倍予以赔付’。你在咱们训练池里出点什么事，虽然不是童话世界，但按内部规定也算是因公受伤。六百倍，你自己算算，公司得赔多少？”
我愣住了，脑子飞速运转，开始算我的基本工资乘以六百是多少。苏教练没给我算完的时间，接着说：“所以你放心，公司比你自己更怕你出事。我们这里的防护措施，连只蚂蚁掉水里都能在零点几秒内被捞出来。你不可能在这里淹死。你可能会呛水，可能会难受，可能会哭鼻子，但你绝对、百分之百不可能死。所以，现在还有什么好怕的吗？”
她这番话，逻辑严密得无懈可击，又透着一种荒诞的资本家精算味儿。我被说懵了，但心里那堵由恐惧砌成的墙，却真的被这番“工伤经济学”砸出了一道裂缝。
“……好像，没有了？”我迟疑地回答。
“很好。”苏静教练点点头，指向池边，“那就从最基础的开始。先坐下来，把脚放进水里，感受一下水温。”
接下来的日子，是我人生中最灰暗也最扎实的时光。当别人开始学习划臂、打腿的优美身姿时，我还在跟“漂浮”这个基本功死磕。我的身体在水里像一块僵硬的木板，怎么都放松不下来。苏教练从不着急，她一遍遍地纠正我的姿势，用近乎刻板的耐心分解每一个动作：“下巴收，腰腹核心收紧，把自己想象成一片叶子，不是一块石头。对，就这样，保持住。”
我不知道喝了多少游泳池的水，那个味道至今想起来都让我反胃，感觉自己的胃酸都变成了漂白粉味儿。每次我狼狈地扶着池壁咳嗽，苏教练都会递过来一瓶温水，等我不咳了，再平静地指出问题：“刚才你抬头换气的时机早了0.3秒。再来一次。”
训练结束，我像一具行尸走肉般飘回宿舍，瘫在床上动弹不得。我开始疯狂地给自己找心理安慰：你看，林默默，你去外面健身房办张游泳年卡，请个私教，少说也得三五千。现在公司免费让你学，还是国家健将级运动员手把手教，这配置放在外面，没有小一万下不来。就算试用期没过被开了，你也是条会游泳的鱼了，以后去相亲都能多一项“擅长水上运动”的才艺展示。虽说暂时没有相亲的需求，但技多不压身嘛。
靠着这种近乎精神胜利法的自我催眠，我总算挺过了游泳集训。当我在深水区里连续游上一百米、回头看见苏教练难得地点了点头时，我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姑娘，差点在水里哭出来。
“可以了，”她说，“你已经具备基本的水中生存能力。恭喜你，从旱鸭子进化到水獭了。”
我还没来得及庆祝自己从“旱鸭子”进化成“水獭”，第二阶段的培训就如约而至，给了我当头一棒，就是人鱼语言课。
“什么？人鱼说话靠唱歌？”看着屏幕上那位长发披肩、笑容甜美的人事部小姐姐，我发出了来自灵魂深处的呐喊。
“是的呢，”小姐姐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在推销保险，“童话世界的人鱼，拥有独特的声波交流系统，能发出比人类宽三个八度的音域。她们的日常对话，就像在唱咏叹调，语调、音高、节奏和装饰音，都承载着具体的含义。跑调或者忘词，就等于用错了词，或者说错了话，很容易引起误会的。”
我眼前一阵发黑。我一个KTV里头号麦霸杀手，唱歌没一句在调上的人，你让我去学靠唱歌来对话的语言？这跟让聋哑人去当音乐评委有什么区别？
第一堂人鱼语课，是在一个装有特殊共鸣装置的教室里进行的。授课的是一位据说拥有八分之一人鱼血统的混血小姐姐，名叫艾拉。她一头海藻般的长卷发，眼眸是好看的湖绿色，说话的声音也像竖琴般悦耳。
“今天我们来学习最基本的问候语，‘你好’。”艾拉微笑着，然后她张开嘴，一段如同泉水叮咚、又像是丝绸划过肌肤的旋律从她口中流淌而出。那是一段没有具体歌词的吟唱，音调曲折婉转，华丽得如同巴洛克风格的装饰音，但每一个音节都充满了奇妙的韵律感。
“来，大家跟我学。”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鬼哭狼嚎。有人的音调像在锯木头，有人破音破到了西伯利亚，还有人成功把自己给唱笑场了。而我，则是用实力证明了什么叫“五音不全的最高境界”——我能把一段优美的旋律，唱出一种跟甲方催款一般的决绝感。
艾拉走到我面前，那双湖绿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疑惑和一丝丝的……同情。“默默，你……你的声带构造很特别。你把‘你好’，唱成了一句挑衅，‘你瞅啥’的意思。如果是在海底集市这么跟人打招呼，可能会被揍。”
我感觉周围同学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我身上，如果地上有条缝，我会毫不犹豫地钻进去，顺便用混凝土把自己封起来。课后，我厚着脸皮去找人事小姐姐，询问那个传说中的“语言翻译器”。
小姐姐查了一下我的员工等级，露出了一个爱莫能助的微笑：“很抱歉哦，默默，翻译器是给执行高危任务的高级外勤专员配备的，你现在这个级别……还是得靠个人努力呢。加油，我看好你哦！”
看着她那张亲切的笑脸，我生平第一次对“加油”这两个字产生了生理性不适。佛了，真的佛了。我认命地回到宿舍，开始每天对着镜子练习发声，室友看我的眼神一天比一天怪异，估计在怀疑我是不是在练什么邪功，试图召唤异世界的生物。
最后，是贸易学。这门课总算让我找回了一点身为现代人的尊严和自信。培训讲师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很精明的中年男人，姓周。
“各位，你们要去的，是一个以小农经济为主的世界。那里没有股票，没有期货，没有CBD。大部分人都是农民和手工业者。你们作为外来者，如果不想种地或者织布，最合适的谋生手段，就是成为贸易商，也就是我们俗称的二道贩子。利用不同集市、不同季节的信息差，低买高卖，赚取差价。”
这门课的核心就是数据分析、成本核算和风险评估，对于一个勉强混到毕业的商科生来说，这总比学游泳和唱歌要亲切得多。我开始疯狂地学习美人鱼世界的物产分布、季节规律、以及不同集市的交易规则。我知道哪种贝壳在珍珠湾不值钱，但运到深海峡谷就能换一小袋珍珠；也知道了当季海藻布在北边滞销时，赶紧去南边抛货准没错。周老师推着眼镜看我交上来的模拟交易报告，难得夸了一句：“商业嗅觉还行。”
贸易学算是稳住了我的阵脚，但真正让我百爪挠心的，是培训目录上那些我来不及选的课。
公司其实挺周到的，大概也怕我们这群外勤在童话世界饿死，所以除了游泳和人鱼语这两门必修课之外，还开了一堆选修课，琳琅满目，全是实用技能。
比如《简易药学入门》，授课老师据说是从《白雪公主》世界借调过来的宫廷药剂师。我偷偷溜去旁听过半节课，教室里飘着一股奇异的草木香气，老师正在讲如何用海藻泥和珍珠粉调制治疗海底擦伤的药膏，又说如果学完整个课程，就基本具备了给医生当下手的能力，在任何一个王国的诊所里都能找到活儿干。我当时听得眼睛都直了——这哪是学药学，这分明是一条旱涝保收的技术流路线啊！在童话世界当个药剂师助手，不比倒买倒卖体面又稳定？
还有一门《实用文学与书信写作》，老师是个讲话文绉绉的老先生，据说在好几个童话王国当过宫廷书记官。课程大纲上写得明白：学完之后，可以替人代写家书、情书、讼状、贺词，润笔费按字数收，生意好的时候收入不比开个小店差。我当时就想，这活多好啊，不用风吹日晒，不用囤货压本，一支笔一张纸就能开工，简直是社恐人士的梦中情职。
我站在选修课报名表前面，把人鱼语课和游泳课的排期摊开对照，算了一遍又一遍，越算越绝望。
人鱼语课每周四个半天，游泳课三个半天，贸易学两个半天——这三门加起来，已经把周一到周五填得满满当当了。周末也不全是我的，公司规定每周还有半天的“安全培训必修课”，专门讲如何在童话世界规避风险、识别黑魔法骗局、遇到紧急情况怎么使用求救器。再剩下的，还有体能训练、模拟场景演练、装备使用培训……所有这些“必修”和“准必修”加在一起，我能留给选修课的时间，几乎为零。
我甚至动过去找人事小姐姐申请延长培训期的念头，但一想到合同上的外勤出发日期是定死的——公司给你排的第一次任务，时间是跟目的地的“故事线窗口期”挂钩的，错过了小美人鱼故事开篇的时间节点，下一次窗口打开不知道要等多久。
我只能趴在课表上，看着《简易药学入门》和《实用文学与书信写作》那两个诱人的课程名称，心如刀绞。我甚至幻想过自己一边在诊所里帮人换药，一边在闲暇时替不识字的渔夫给远方的家人写信，两份收入加在一起，说不定比做贸易还稳定。但现实是，我只有一双手，一天只有二十四个小时，培训期只有那么短。
最终，我咬着牙，在贸易学的选修确认栏上签了字，然后忍痛把文学课和药学课的介绍页折起来，夹进了笔记本的最后一页。折起来的时候，我还在心里安慰自己：没事，不亏，贸易学起码能挣钱。等以后有经验了，再跟公司申请回炉培训，到时候再多修几门课，把证考了，多条路子多条路。虽然这么想着，但看见药学课教室门口贴的那张“海洋常见伤病识别与处理”的课程表，我还是觉得心头在滴血。
公司也为我们的外勤提供了基础保障，其中一项就是“外勤津贴兑换”。我们可以在出发前，用外勤津贴兑换成童话世界的通用货币。看着光脑上弹出的汇率——那可怜巴巴的童话货币，和我账户里沉甸甸的现实货币形成鲜明对比时，我毫不犹豫地叉掉了兑换页面。
开什么玩笑！这些钱，是我每天喝漂白粉水、练歌练到嗓子哑、用我秃掉的头发换来的！它们是现实中的人民币，是我付房租、点外卖、在这个世界活下去的基石。要我把这些血汗钱换成在那个世界买几个面包就花完的贝壳？这不就等于“公司挣钱公司花，一分别想带回家”，我纯粹是给人家打了个白工吗？不行，绝对不行！我必须靠自己的“贸易学”知识，在那个世界赚到第一桶金，不但不能动用自己的津贴，还得想办法把赚到的钱带回来——最好是换成现实中能用的那种。
培训期就在这冰火两重天中飞速流逝。我靠着“跟健将级教练学游泳，血赚”和“商业是我主场”这两大精神支柱，以及苏教练那句深入人心的“公司比你还怕你死”，愣是以各项成绩“低空飞过”的及格线，通过了考核。只是每次路过药学课教室，闻到那股若有若无的草木香，或者经过文学课教室门口，听见里面老先生抑扬顿挫地念着“展信佳”的时候，我的脚步都会不自觉地放慢半拍，心里默默记下一笔遗憾债。
临行前一天，我在食堂吃饭，碰见了一个一看就很有故事的老员工……
临行前一天，我在食堂吃饭，碰见了一个一看就很有故事的老员工。她大概三十来岁，短发，眼神里透着一种看破红尘的沧桑感，正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嘬着一碗看不见几片肉的拉面。我鬼使神差地端着餐盘坐到了她对面。
前辈姓赵，大家都叫她赵姐。赵姐听我说完即将第一次出外勤的忐忑后，放下筷子，用那双见过大风大浪的眼睛看着我，缓缓开口：
“小姑娘，别怕。咱们公司，虽然工资是低了点，福利是抠了点，逢年过节的，就发点印着公司logo的月饼粽子，但那都是表面。这家公司最牛的地方，就是稳定，安全。你去的《小美人鱼》世界，顶多就是海里游一游，跟巫婆打个嘴炮，最大的危险也就是被王子当成别人，失个恋。那都是精神层面的，伤不了你的胳膊腿。况且，你也学了规定，真要出点什么事，公司还得赔一大笔钱，血亏。所以，公司把安全看得比命还重。”
她嘬了一口面汤，继续说：“不像我当年一个同事，受不了这里的清闲，跳槽去了隔壁‘克苏鲁神话文化传播有限公司’。好家伙，那工资单上的数字，看着是真香啊！结果第一次出任务，就去了拉莱耶。人是回来了，但精神已经不太正常了，看见海鲜就吓得浑身发抖，嘴里老念叨着什么‘不可名状的恐惧’。虽说身体上一点伤没有，不算工伤，但那高额的薪水，现在全付给精神病院了。”
赵姐的话，让我心里打了个突。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所以啊，默默，先踏踏实实在这儿干着。你还年轻，别想着一口吃成胖子。咱这行，稳定压倒一切。先攒经验，把几个童话世界的五星好评拿到手，把履历刷漂亮了，到时候你想去哪儿都行。那些高风险高回报的公司，不是不能去，但你得先有那个金刚钻，你说对不？”
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赵姐的话，像一块沉甸甸的压舱石，放进了我这艘即将扬帆起航的小船里。是啊，虽然这破公司是挺破的，但它给了我一个避风港，一个成长的缓冲期。安全第一，活着才有输出。
我回到宿舍，最后检查了一遍我的穿越装备：公司标配的生物拟态潜水服（能让我在水下自由呼吸，并模仿人鱼的外观），一个紧急求救器，一本厚厚的《人鱼语日常对话500句（附MP3）》，一个便携语言辅助器，以及我那颗七上八下、紧张又兴奋的心。
明天，我就要跳进那个巨大的、通往童话世界的传送门。
前方等待我的，是一片蔚蓝深邃的海洋，是能用歌声对话的美丽人鱼，是那个为了爱情不惜化为泡沫的凄美传说。
而我，林默默，一个刚刚学会游泳、唱歌跑调的菜鸟业务员，就要去那个世界里打工、挣钱、求生存了。
这操蛋又带感的职场人生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旱鸭子的太平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