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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海边的屋子   爱丽儿 ...

  •   爱丽儿在海边的那座小屋,安布罗斯用了不到三天就帮她物色好了。

      要说这位政务大臣的办事效率,那真是比海底的管虫还勤快。爱丽儿在王宫里跟他提了一句“最好是靠海的、安静的、带个小院子的”,他第二天就派仆人送来了三份房产草图,每一份都附了详细的优缺点分析,字迹工整得像在给国王写财政报告。第一份在渔村边上,优点是便宜,缺点是离渔村太近,人来人往不够安静。第二份在王宫背后的小山坡上,优点是离王宫近,缺点是看不到海。第三份在王宫东侧不远的矮崖上,正对大海,带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歪脖子橄榄树,最近的邻居在一百步开外,安静得只能听到海浪声和海鸟叫。缺点是房子年头有点久,门窗需要修缮,院墙也塌了半截。

      爱丽儿毫不犹豫选了第三个。她说那棵橄榄树的形状让她想起海底的分枝珊瑚,歪歪扭扭的,但活得很精神。再说了,院墙塌了可以修,门窗旧了可以换,但能看到海的窗户是换不了的。

      安布罗斯的办事效率再次得到了体现。他派了几个工匠花了两天时间修好了门窗和院墙,又把屋子内外重新粉刷了一遍,墙壁刷成了浅浅的米白色,窗户换上了新的百叶窗。爱丽儿说不用这么麻烦,简单收拾一下能住就行。安布罗斯坚持说救命恩人的居所不能将就,这是他作为政务大臣的职责所在,也是他个人的一点心意。他还从自己家里搬来了一些家具,一张橡木床、一张圆桌、几把椅子、一个衣柜,还有一套全新的厨房用具。那橡木床是他家老太太以前用的,结实得很,床腿是用整根橡木车出来的,睡上去不会像渔村的木板床那样嘎吱响。爱丽儿摸了摸床板,说这床的硬度跟贝壳床差不多,估计得习惯几天。安布罗斯没听懂“贝壳床”是什么,但也没有追问,只是让人加了一床厚褥子。

      搬进去那天,爱丽儿站在小院子的矮墙边,看着眼前那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海面,深吸了一口带着咸味的空气。海风吹得她的红发飘起来,她伸手按住被风吹散的碎发,扭头对我说:“推开窗就能看到海。晚上能听到海浪声。我觉得我这辈子做的每一个决定里,选这间屋子是最正确的。包括之前选你做的床垫,那个是第二正确的。”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即将要哭的泪光,而是一种终于安定下来的踏实感。

      我趴在院子矮墙外面的礁石上,尾巴泡在海水里,在笔记本上写道:“别忘了去买双鞋。你的脚底已经磨破两次了,再光着脚到处跑,三姐下次来看你的时候会用贝壳刀帮你削脚皮。”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沙子的赤脚,脚底确实又多了几道浅浅的划痕。上次在集市上光脚走路的时候踩到了一片碎贝壳,当场疼得单脚跳了好几下,被路边卖菜的摊主笑了好久。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明天就去。安布罗斯说镇上有家鞋匠铺子,老鞋匠手艺很好,能给脚型特殊的人定做鞋子。我明天一早就去量脚的尺寸。顺便还要去买盐和面粉,厨房里的盐罐子已经空了。还要买几个陶罐,我想在院子里腌点海藻,人鱼祖传的配方,不知道用人类的盐腌出来味道会不会不一样。”

      她在院子里这指指那点点,规划得不亦乐乎。橄榄树下可以放一把椅子,夏天傍晚坐在那里看日落一定很美。墙角可以种几棵薰衣草,四姐上次从沉船里捡回来一本人类的植物图鉴,上面画着薰衣草的图样,紫色的,据说晒干了可以放在衣柜里防虫。院子里还可以搭一个小小的晾衣架,洗完衣服可以挂在那里晒干。

      看她这副认真规划新生活的样子,我忽然觉得,这个在海底当了十五年公主的人鱼,正在用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速度,变成一个脚踏实地的渔家姑娘。不是那种伪装出来的、为了应付王子盘问而背诵的身世,而是真正的、在院子里晒鱼干、在厨房里煮汤、在门口等他来的那种脚踏实地。

      鞋子买回来之后,爱丽儿在小屋里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那双新鞋脱了又穿、穿了又脱,反复练习了十来遍。那是一双深棕色的小羊皮鞋,鞋匠按照她的脚型特地选了最软的皮料,鞋底加了一层薄薄的软木,走起路来既舒服又没有声音。爱丽儿穿着它在屋子的石头地板上走来走去,从厨房走到卧室,从卧室走到门口,又从门口绕着小院子转了两圈,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的。她对这双鞋的满意程度,大概仅次于对那枚蓝宝石胸针的喜欢。

      搬到小屋的第三天,王子第一次登门拜访。不是那种正式的、带着侍从和礼物的王室访问,而是自己一个人骑了一匹马,沿着海边的小路晃晃悠悠地找过来的。他穿了一件普通的深蓝色外套,没有戴任何王室徽章,头发被海风吹得有点乱,看起来跟一个普通的贵族青年没什么区别。他在院子门口翻身下马,手里提着一篮子水果和一小束从王宫花园里摘的薰衣草,站在矮墙外面喊了一声“艾拉”。

      爱丽儿正在院子里晾床单。她听到声音转过身,双手还攥着湿漉漉的床单一角,赤脚站在草地上,脚趾还是习惯性地蜷缩着,但她的站姿已经比刚上岸时稳了太多。她穿着一条朴素的淡绿色棉布裙子,袖子卷到手肘以上,头发随意地扎成一条马尾,脸上没有任何脂粉,看起来就是一个正在做家务的普通姑娘。看到王子站在院门口,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旧裙子,又看了看自己沾满水的双手,露出一个不太好意思的笑容。

      王子没有在意她的旧裙子和湿手。他推开矮墙的小木门走进来,把水果篮和薰衣草放在门廊台阶上,然后很自然地环顾了一圈院子。他说这院子的位置真好,正对着大海,站在这里能看到整片海湾。橄榄树虽然歪了,但树冠的形状很好看,夏天可以遮阴。院墙的石头上长了青苔,闻起来有股淡淡的草香。他说这屋子比他的王宫舒服多了,王宫太大,走到哪里都有人跟着,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都难。他每说一句,爱丽儿的表情就放松一点,等他夸完院墙角那丛不知道名字的野花之后,她已经完全不紧张了。

      她请他在橄榄树下的旧木椅上坐下,自己坐在旁边的小矮凳上。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我用沉船木头钉的简陋茶几,上面放着两个粗陶杯,杯子里是她在渔村集市上买的晒干的花草泡的茶。王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说味道很特别,跟王宫里那些用银壶泡的茶完全不一样。爱丽儿说这是附近山坡上采的野花晒干的,名字她也不知道,卖花的老奶奶说喝了能让人心情好。王子又喝了一口,认真地说他觉得确实心情好了不少。他问她在这里住得习惯吗,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爱丽儿说特别习惯,每天早上被海浪声叫醒,推开窗就能看到海,院子里可以种菜养花,还能听到海鸟在礁石上唱歌。比渔村的老家舒服多了。

      王子说那就好。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是一本画册。他说这是他小时候学画画的时候画的,里面全是他这些年见过的最喜欢的风景,有海边的日出、山间的瀑布、春天的花田。他说这些风景都是他一个人的秘密,从来没有给别人看过。但今天他忽然想带来给她看,因为他觉得她会懂这些画里的东西。爱丽儿翻开画册,一页一页地仔细翻看,手指在那些水彩画出的海浪和云朵上轻轻划过,看得极其认真。看到某一页的时候她停住了,那一页画的是夕阳下的海面,海面上有一个模糊的人影,头发是用红色的颜料画的。

      爱丽儿抬头看着他。王子的耳朵尖微微泛红,伸手想把那页翻过去,说那幅画是他想象出来的,暴风雨那晚之后他脑子里一直有个画面,红发的女孩在金色的海面上托着他,他不确定那是真的还是幻觉,就把它画下来了。爱丽儿低头看着那幅画,手指在红色的颜料上又轻轻划了一下,然后轻声说这幅画可以送给她吗。王子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王子耳朵红,一个在风暴中镇定指挥的王子,被爱丽儿一句话说得耳朵红到了耳根。

      从那以后,王子隔三差五就往小屋跑。有时候是上午处理完政务过来蹭午饭,有时候是傍晚时分骑马过来看日落,有时候什么理由都没有,就是在王宫里待得闷了,想过来坐坐。他的马已经不需要拴了,自己知道在院门口等着。安布罗斯跟我抱怨说现在要找王子签字,得先去王宫找,找不到再去海边的屋子找,再找不到就等第二天,因为王子肯定又跑过去了。

      他们的约会内容跟任何一对普通的恋人没什么两样。爱丽儿用王子送的新鞋踩着他的影子走在沙滩上,王子牵着她的手走在前面,故意走得忽快忽慢让她踩不到。爱丽儿笑着追他的影子,两个人在沙滩上留下一长串脚印,海浪冲上来把脚印抹平,他们又踩出新的,乐此不疲。还有一次王子教她骑马,她第一次踩上马镫的时候紧张得整个人僵住了,手指死死抓着缰绳不放。好不容易坐稳了,那匹马打了个响鼻,她吓得尖叫一声抱住了马的脖子,整个人趴在马背上像一条挂在桅杆上的海藻。马被她这个姿势弄懵了,原地转了两圈不知道该怎么走。王子在旁边笑得差点靠在马身上,说从来没见过有人能用一个拥抱把马给吓懵的,最后还是扶着她慢慢走了一圈,她全程趴在马背上不肯坐直,说马的脊背太窄了,坐着没有坐在礁石上稳当。

      但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安静地待在一起。两个人坐在海边的礁石上看日落,爱丽儿指着海面上跳动的波光说大海在眨眼睛,王子想了想说还真是,浪花拍在礁石上的声音像是大海在打呼噜。爱丽儿笑他想象力太差,说大海才不会打呼噜,大海在唱歌,只是人类的耳朵听不到而已。王子侧头看着她,说你能听到吗。爱丽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天傍晚的阳光特别温柔,金色的光洒在海面上,整片海湾像是被融化的金子铺满了。爱丽儿看着那片金光,忽然说起了暴风雨那晚的事。她说那天晚上在海里托着他的时候,浪太大了,她其实很害怕,不是怕自己会死,是怕救不了他。王子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低低的,说你害怕还要来救我。爱丽儿说因为你值得救。

      两个人对视了好一会儿。海风吹着爱丽儿的红发,拂到王子的肩膀上。夕阳在他们身后缓缓沉入海平面,把整片天空染成了紫橙色。王子犹豫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手搭在爱丽儿的手背上。爱丽儿没有收回手,也没有看他,只是继续看着那片金光闪闪的海面,嘴角翘着一个很小的弧度,跟他一起安安静静地坐着。海浪在他们脚下轻轻拍打着礁石,发出舒缓而规律的声响,像一首不需要填词的歌。

      爱丽儿的姐姐们第一次来看她,是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

      那天海面上起了薄雾,能见度不高,对出海的人来说不是个好天气,但对需要避人耳目的访客来说简直完美。我在太阳下山之前就从海底出发了,沿着熟悉的暗流往爱丽儿的小屋方向游。矮崖下面的那片礁石区是我平时来时的固定停靠点,礁石够大够隐蔽,从海滩上完全看不到背面。结果今天我一到就发现不太对劲,礁石背面已经挤了整整五条人鱼,五条尾巴在水下排成一排,鳞片在暗光里闪着五种不同的颜色。

      大姐的深蓝色尾巴端庄地蜷在礁石缝里,尾鳍微微翘着。二姐的橙红色尾巴不耐烦地拍打着水面,溅了我一脸水花。三姐的银色尾巴安安静静地垂在水里,但她的贝壳药箱已经放在礁石上了。四姐趴在礁石上,半个身子探出水面,手里举着她的铜质望远镜,正在研究矮崖上的地质构造。五姐仰面浮在水上,淡紫色的尾巴轻轻摆动,嘴里哼着一首还没填完词的曲子。

      “你们怎么都来了?”我在笔记本上写好字,举给她们看。

      大姐微微一笑说小妹上岸这么久,做姐姐的总要来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二姐翻了个白眼说主要是来考察那个王子,要是考察不合格她就把他拖到海里喂鲨鱼。三姐更正说二姐昨天说的明明是把他拖到海沟里让他自己游回来,怎么今天又改成喂鲨鱼了。二姐说海沟太便宜他了,鲨鱼比较直接。三姐想了想,点了点头。

      四姐放下望远镜说她的研究课题是“人类王子对海上天气变化的敏感度”,如果他能提前预判暴风雨,说明他是合格的水手。如果他是那种暴风雨来了还站在甲板上发呆的类型,就不合格。她上次在望远镜里看到他站在窗口看海,觉得他有水手的潜质,但还需要进一步观察。

      五姐说她只是来给爱丽儿送一首新歌。她听说爱丽儿在王宫宴会上唱歌了,觉得妹妹的曲目库需要更新。她写的新歌叫《沙滩上的脚印》,适合两个人在海滩上散步的时候听。

      我看着她们五条尾巴在水下排成一排,觉得今晚的场面大概会很热闹。我没在笔记本上写,但我心里想的是:这帮人鱼平时一个比一个优雅,一涉及妹妹的事,全变成了突击检查团。

      我们在矮崖下面的礁石区等到夜深,王宫的方向灯火渐熄,海边的渔村也全都暗了下来,海面上只有零零星星的渔船灯火在远处闪烁。爱丽儿小屋的窗户还亮着,橘黄色的烛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漏出来,在草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细长的光线。她已经按我上次教她的信号——在窗台上点一盏灯,表示王子不在,可以安全来访。

      我们六条人鱼悄无声息地游到矮崖正下方。爱丽儿站在崖边,手里提着一盏防风灯,看到水面上探出来的一串脑袋,激动得差点把灯掉进海里。她沿着崖壁上的小路跑下来,赤脚踩在礁石上,脚底已经完全适应了粗糙的礁石表面,踩得又快又稳。她先抱住了三姐——三姐被她抱得往后退了半步,尾巴在礁石上滑了一下,但还是稳稳地接住了她,在昏暗的夜色里借着防风灯的光仔细检查了她脚底那些已经快痊愈的划痕和鳞片脱落的位置,手指轻轻按了按她的脚踝,确认骨骼没有变形后才点了一下头。爱丽儿又转身抱住了二姐,抱得比三姐还用力。

      二姐在她耳边问那小子有没有欺负你。爱丽儿说没有,他特别好。二姐又问那你是认真的了。爱丽儿点头。二姐沉默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说行吧,那我先不喂鲨鱼了,留着观察一段时间。爱丽儿忍不住笑出来,说二姐你怎么还惦记着喂鲨鱼。

      四姐举着望远镜对着小屋研究了半天说这房子的建筑风格是典型的沿海民居,地基用得不错,但屋顶瓦片需要换几块,她上次在沉船里见过更好的瓦片。然后她转向爱丽儿问屋里有没有从沉船里捡来的装饰品,没有的话她下次带几个过来。爱丽儿说目前还没有,但她很期待四姐的沉船艺术品,最好是那种不会生锈的。

      五姐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着爱丽儿的手轻轻唱了起来,就是那首新写的《沙滩上的脚印》,旋律轻柔得像海浪拂过沙滩。爱丽儿跟着哼了两句,然后脸微微红了起来,大概是想起了跟王子在沙滩上散步的情景。

      大姐最后一个走上前来,上上下下看了爱丽儿好几遍,然后问她在这里过得好不好。爱丽儿说很好,每天都能看到海,王子对她也很好。大姐点了头,说那你好好过,家里的事不用担心,父王那边有她和祖母照应。爱丽儿问父王的腰还疼吗,大姐说默默做的床垫还在用,腰好多了,前两天朝会上还罕见地露出了笑容,把邻国使臣吓得尾巴打结。爱丽儿又问祖母身体怎么样。大姐说祖母还是每天骂厨子,精神好得很,还说要省下海胆托人带给你,被她们拦住了,说海胆送到岸上早就臭了。

      三姐从药箱里拿出几样东西放在爱丽儿手里,一份是治擦伤的海藻药膏,一份是祖母做的晒干海藻糕,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还有一双她用海蚕丝织的新袜子,比人类的袜子薄得多,穿在鞋子里看不出来,但可以保护脚底的皮肤。四姐送上了一幅她自己画的《人类沿海民居建筑风格分析图》,后面还附了一张《如何判断屋顶瓦片是否需要更换》的实用指南,爱丽儿说她会认真研究的。五姐把一个录了新歌的小海螺放在爱丽儿手心里。二姐送了一把用鲨鱼牙齿磨成的防身小刀,爱丽儿接过来的时候二姐一脸严肃地说这是用来对付坏人的,不是用来修指甲的。

      爱丽儿把礼物一件一件收好,抱在怀里,眼眶红红的。海风吹着她的红发,她用袖子轻轻按了按眼角。大姐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说天快亮了,她们得回去了。然后五条人鱼一个接一个地滑入水中,鳞片在暗光里闪了最后一下,便被海水吞没了。爱丽儿站在礁石上,看着水面上逐渐消失的涟漪,把防风灯举得很高。海浪拍打着礁石,淹没了她轻声说的那句“晚安”。

      祖母来看爱丽儿,是一个月圆之夜。

      那天晚上的月光特别亮,把整片海面照得像一面巨大的银镜。海浪很平静,几乎没有风,连沙滩上的贝壳碎片都安安静静地躺着不动。这种天气最适合浮上海面,祖母虽然两百八十岁了,但游起来依然稳健,尾鳍摆动的幅度不大但每一摆都能稳稳地推进一段距离。海王本来也想一起来,但被祖母拦下了,理由是“你一上来肯定又要腰疼,还没我年纪大呢,动不动就腰疼”。

      祖母是一个人来的。她没有带侍从,没有带三叉戟卫队,只在腰间别了一个小小的海藻布袋,袋子里装着带给爱丽儿的东西。她浮上水面的时候,我正在礁石上等她。看到她的白发在水面上铺开,像一小片银色的海藻,我赶紧游过去扶她。她摆了摆手说不用,自己撑着礁石边缘坐了上去,动作利索得跟一百岁的人鱼差不多。

      爱丽儿已经在崖边等着了。看到祖母的身影,她直接从崖壁小路上跑下来,赤脚踩在礁石上,每一步都踩得又快又急。她跑到祖母面前,跪在礁石上,抱住祖母的尾巴,把脸埋进那些银白色的鳞片里。祖母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抚摸着爱丽儿的头发,从头顶一直摸到发梢,一下又一下。月光洒在她们祖孙俩身上,海面安静得能听到小鱼跃出水面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祖母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慈祥,说我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腌海藻,你四姐说你屋里有厨房,可以自己做饭。她从海藻布袋里掏出好几个罐子,罐口用鱼皮封得严严实实,爱丽儿接过罐子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祖母又说还有你房间里的贝壳风铃,你走了之后那串风铃一直没人动过,你三姐每天帮你擦灰尘。还有你小时候最喜欢的那颗夜光珠,你走的时候没来得及带上,说着从布袋里掏出那颗小珠子,珠子在月光下发出柔和的淡绿色光芒,爱丽儿握住珠子的时候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祖母用手指轻轻擦掉爱丽儿脸上的眼泪说别哭了,你现在是人类了,眼泪是咸的,流多了会脱水。然后她抬头看了一眼矮崖上的小屋,又看了看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橄榄树,然后点了点头说这屋子的位置选得不错,正对大海,推开窗就能看到海,院子里还能种树。橄榄树是棵好树,耐旱,活得长,跟人鱼的寿命差不多——不对,跟人类的寿命差不多。爱丽儿被这句差点说漏嘴的话逗得破涕为笑,说祖母你怎么还是这样,来之前大姐肯定叮嘱过你别在岸上提人鱼的事。祖母一本正经地说她只是年纪大了口误,不是故意的。

      祖母又问起王子的事。爱丽儿坐在礁石上,把王子的事从头讲了一遍,讲他怎么在王宫广场上认出她,怎么在月光下听她唱歌,怎么隔三差五就往小屋跑,还送了她那幅红发女孩的水彩画。祖母听完之后没有问“他家境如何”“他有没有房有没有地”这些人类祖母会问的问题,只是问了他会不会在你冷的时候把外套披在你身上。

      爱丽儿认真地想了想,说会。上次在海边看日落的时候,风有点凉,她打了个喷嚏,王子马上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膀上。他自己只穿了一件衬衫,被海风吹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祖母又问他在你说话的时候他会不会认真听。爱丽儿说会。有时候她说一些很琐碎的事,比如院子里种的花今天开了几朵,邻居家的猫又来偷吃晾在窗台上的小鱼干,他都听得特别认真。有一次她问他刚才自己说了什么,他把花开了几朵、鱼干被叼走了几条全都说出来了,一条不差。

      祖母点了头,说那就够了。然后她在自己的海藻布袋里翻了翻,翻出一个小小的海螺,递给爱丽儿说这个给你。爱丽儿接过海螺对着月光看了看,认出那是祖母年轻时用过的螺号,以前每次她要浮上海面看姐姐们的时候,祖母就会吹这个螺号召唤她回家。爱丽儿紧紧握着那个螺号,说谢谢祖母。

      海面上开始起了一层薄薄的晨雾,天边隐隐透出青光。祖母说得回去了,再晚你父王要亲自浮上来找我,他那条老腰好不容易不疼了,不能让他再折腾。她滑入水中,银白色的鳞片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动作优雅得跟她的年龄完全不匹配。游出几米之后她又回过头来,说腌海藻吃完了跟祖母说,祖母再给你做。爱丽儿用力点头,站在礁石上,一直挥着手直到祖母的白发彻底融入那片银色的月光海里。

      在海边小屋住了一段时日之后,爱丽儿已经完全适应了人类的生活。她能熟练地使用刀叉,知道洗手的水不能喝,知道门把手要往哪个方向拧,知道夜壶放在哪里,知道灯要怎么熄。她在院子里种了一小片薰衣草,是从王宫花园里移栽过来的,长得特别好,紫色的花穗在阳光下散发出淡淡的香气。她还在橄榄树下放了两把旧椅子,一把给自己,一把给王子。每当王子来的时候,两个人就坐在橄榄树下喝茶聊天看海。她把三姐送的药膏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虽然她的脚底已经完全长出了人类的厚茧,已经不需要再涂了,但她还是留着。

      她把四姐送的人类沿海民居建筑风格分析图贴在厨房的墙上,虽然每次做饭的时候看那张图都会觉得四姐的画风太严谨了,跟厨房的氛围不搭。她把五姐的小海螺放在窗台上,每次想家的时候就放在耳边听一听,五姐的歌声跟海浪声混在一起,就像姐姐就在身边。她把二姐的鲨鱼牙齿小刀挂在门后,虽然从来没有遇到需要防身的坏人,但每次开门看到那把刀,就想起二姐说“留着观察一段时间”时的表情。她还在自己的枕头边放了两样东西:那枚蓝宝石胸针和那颗祖母送的夜光珠。每天晚上睡前,她都会把这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枕边,轻轻摸一下,然后安然入梦。

      有一天傍晚,王子又骑着马来了。他推开院门的时候,爱丽儿正在橄榄树下给他写信,字迹已经比刚上岸时流畅了很多,虽然偶尔还是会拼错一两个单词,但已经不需要我帮她拟草稿了。他问她在写什么,她说在给姐姐们写信,告诉她们最近过得很好,院子里种的薰衣草开花了,窗台上的海螺每天晚上都有新的旋律飘出来,邻居家的猫已经不敢来偷鱼干了。王子问她姐姐们住在哪里,她想了想,望了一眼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海面,说她们住在一个很远的地方,但她推开窗就能看到她们。王子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片海,安静了片刻,然后问她要不要一起去看日落。

      她放下笔,站起来,把手自然地伸向他。两人手牵着手走出院门,沿着崖壁小路走下去,一起坐在那片熟悉的礁石上。海平面上的金色光芒映在他们的眼睛里,海浪轻轻拍打着礁石,发出舒缓而有节奏的声响。

      她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翻过手掌,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十指交叉,掌心贴着掌心,两个人的影子在礁石上拉得很长很长。爱丽儿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那片被夕阳染成紫金色的海面,嘴角翘着一个很小但很踏实的弧度。海风吹着她的红发,拂过王子的脸颊,他侧过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她的发丝。那片海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像是铺满了无数颗从海底升上来的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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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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