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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真相   日子就 ...

  •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王子隔三差五骑着马沿着海边的小路晃过来,马已经认得路了,到了院门口就自动停下来,低头啃两口墙根的野草,偶尔抬起头朝院子里打个响鼻,权当敲门。爱丽儿听到马打响鼻的声音就会从屋里跑出来,有时候手里还拿着搅拌沙拉的木勺,有时候脸上还沾着揉面时蹭上去的面粉。王子每次看到她这副模样都会笑,说她在厨房里打仗的样子比暴风雨里救人还英勇。爱丽儿就会反击说他在朝会上跟财政大臣吵架的样子比暴风雨本身还可怕,这还是安布罗斯告诉她的。

      他们在橄榄树下喝茶,在沙滩上踩影子,在礁石上看日落。日子过得平淡而绵长,像海面上无风时的波浪,一道一道缓缓地推过来,不起眼,但每一道都让人安心。爱丽儿学会了用烤箱烤面包,虽然前两次烤出来的面包硬度堪比珊瑚骨架,但第三次就成功了,外皮酥脆内里松软,王子一个人吃了大半个,剩下的半个被爱丽儿拿去喂了邻居家的猫。猫吃了一口之后用充满敬意的眼神看了爱丽儿好一会儿,从此天天来她门口蹲点。爱丽儿还学会了缝窗帘,用的是四姐从沉船里捡来的亚麻布,针脚细密整齐,跟阿琳达缝床垫包边的手艺比起来虽然还有差距,但在人类世界已经足够拿得出手了。她把窗帘挂在卧室窗户上,每天早上推开窗的时候,亚麻布被海风吹得轻轻飘起来,像一面柔软的帆。

      我也过着我自己的日子。床垫生意早就走上了正轨,阿琳达现在是工坊的技术总监,手下带了两个人鱼学徒,一个学缝包边一个学珊瑚骨架排列法。阿琳达教人的方式跟她自己做手艺一样,沉默而高效。学徒要是缝错了针脚,她不会骂人,只是默默地把缝错的那段拆掉,重新缝一遍,然后推过去让学徒自己看区别。学徒看完了通常会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阿琳达就点一下头,继续做自己的活。梅洛蒂还是每天都来工坊唱歌,她的曲目库已经更新到了第十八首,其中有三首是专门为床垫生产的不同工序写的,缝包边配慢板,排珊瑚骨架配中板,搬鲸鱼皮配快板,节奏精准得像是给每道工序量身定制的节拍器。乌苏拉的延寿药剂也进入了稳定测试阶段,她在海沟崖壁上找了一小群志愿者做长期跟踪,每次我去送实验数据的时候她都会用触手弹我的额头,说数据记录得不错。

      就在日子过得最安稳的时候,那个消息像一块被海流卷起来的碎礁石,毫无征兆地撞进了这片平静的海面。

      那天早上,爱丽儿照常去集市采购。她穿着那条淡绿色的棉布裙子,脚上踩着那双已经穿得有些磨损但依然合脚的小羊皮鞋,手里挎着一个藤编篮子。她的购物清单上写着燕麦、蜂蜜、盐、和一小罐橄榄油。这些日子她把集市上的每个摊位都摸熟了,卖燕麦的老头会给熟客多抓一把,卖蜂蜜的大婶会让她先尝再买,卖盐的摊主总爱唠叨天气和海潮的事,每次去都能听到不同的版本。爱丽儿喜欢这种平凡的日子,跟海底集市完全不同的烟火气让她觉得踏实。海底的集市也有讨价还价,但人鱼们用的是歌声,唱得越花哨越能砍价;人类的集市用的是嗓门和手势,谁喊得响谁就占了上风,但喊完之后大家还是笑呵呵的。

      她在卖燕麦的摊位前站定,正要让摊主称两磅燕麦,旁边两个妇人的对话飘进了她的耳朵。

      “听说了吗?港口那边有人说王子和那些船员是被海里的妖精救的。”

      “什么妖精,人家说是人鱼!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鱼尾巴的那种。我家那口子说王宫里的幸存者亲口讲的,暴风雨那天晚上在水里清清楚楚看到了一条灰色的鱼尾巴和一条绿色的鱼尾巴,在水里托着人往岸边推。”

      “不会吧,人鱼那是老水手喝醉了才编出来的。再说了,长鱼尾巴的怪物怎么可能救人?”

      “谁说怪物就不能救人?你看王子殿下前阵子不是还专门找到那个红头发的姑娘了吗?我听说啊,那个姑娘就是人鱼变的。有人看到她刚上岸的时候不会穿鞋,光着脚在大理石台阶上走,脚底嫩得跟婴儿似的。还有王宫里的女仆说,她在晚宴上把洗手的水当饮料喝了。”

      “真的假的?那也太吓人了。怪不得她一个人住在海边那间偏远的屋子里,也不怎么跟邻居走动。”

      “可不是嘛,正常人谁会一个人住那么偏的地方,不就是为了不让人发现她的秘密?”

      爱丽儿的手指在燕麦袋子上停了很久。摊主叫了她两声她才回过神来,从钱袋里数出几枚铜币放在摊位上,燕麦也没拿,盐也没买,蜂蜜和橄榄油都忘了,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她的脚步不快不慢,既不是仓皇逃跑也不是故作镇定,就是平常走路的速度,手里还挎着那个空荡荡的藤编篮子。走到家门口的小路上时,她看到一匹马正低着头啃院墙边的野草。

      王子站在院门口,手里还保持着准备敲门的姿势,看到她从外面走回来,立刻迎上来。他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笑容还在,但笑容下面压着一层薄薄的、藏得不太好的担忧。他说今天朝会结束得早,就提前过来了。安布罗斯给他看了份东西,他觉得应该让她也知道。

      爱丽儿推开院门,把空篮子放在门廊台阶上,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他。“是关于人鱼的流言吗?”

      王子点了点头。他告诉她已经下令封锁了,但那个幸存的水手说得太详细太具体了,灰色尾巴和绿色尾巴、红头发、暴风雨里的救援细节全部对得上。而且他昏迷了那么久,醒来第一件事就说这个,说得激动得差点从床上滚下来。宫里和民间都在议论这件事。虽然他让安布罗斯以王室的命令压住传播,但这种事越压越传得快,仆人和侍卫私下里已经把细节传得越来越离谱了。有人说人鱼是海神派来保护王国的,也有人说人鱼是海妖变的,专门迷惑人类。

      爱丽儿点了点头,没有假装惊讶,没有辩解,只是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说想去海边走走。王子说好。

      他们沿着崖壁小路走到那片熟悉的礁石上坐下。海浪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拍打着礁石,海鸟还是那样在头顶盘旋,阳光还是那样洒在海面上像碎金子一样闪闪发光。一切都跟平时一样,但空气中飘着一种前所未有过的沉默。

      “你相信吗?”爱丽儿问。

      王子转过头来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他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一个很久以前的画面。然后他的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带着某种怀念意味的笑容,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随意得像在聊昨天晚饭吃了什么。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那天晚上我也看到了你的尾巴,月光照在鳞片上,每一片都在发光,翡翠绿的颜色从浅到深,尾鳍边缘镶着一圈极细的金色,像有人拿星光给你描了边。我那时候脑子不太清醒,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一个快要淹死的人在最后时刻看到的最美的幻象。但后来,我又看到了一次。”

      他的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落在爱丽儿的脸上。那个笑容还在,但多了一层更深的温柔。

      “你搬进海边小屋之前,有天傍晚我站在王宫窗口看海。太阳快落下去了,海面上金光闪闪的,看久了眼睛有点花。然后我看到远处海面上浮着几个人影,不是人类,是鱼尾巴。六条还是七条,我数了两遍都没数清,因为她们的尾巴颜色都不一样,在夕阳里闪闪发光,像一把被打翻的宝石盒子洒在了海面上。深蓝的、橙红的、银色的、淡紫的,排成一排浮在波光里。我当时整个人愣住了,手按在窗台上,差点把窗台上的花瓶推下去。我以为自己看花了眼,赶紧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很柔很柔,像是在回忆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宝藏。

      “然后我看到了你。你就浮在那排人鱼的中间,红头发贴在脸颊两边,翡翠绿的尾巴在水下轻轻摆动。你侧着头在跟你旁边那条银色尾巴的人鱼说话,表情跟现在在院子里跟我聊天时一模一样,认真里带着一点撒娇。我一眼就认出你了。不是通过头发,不是通过脸,是通过你摆尾巴的动作——你在水里摆尾巴的时候,尾鳍会先微微翘一下,然后再往左偏一点,你自己大概不知道,但我在暴风雨那晚就记住了这个动作。那时候我在水里快要失去意识,眼前全是模糊的,只有你尾巴摆动的节奏是清晰的,一下一下的,把我从深海里推上来。这个动作太独特了,全世界的尾巴里我都能一眼认出你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笃定得像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

      “那时候我才彻底确定,你不是人类。你是那条翡翠绿尾巴的主人,是那群人鱼中的一个。而那群人鱼,大概就是你的姐妹们。因为你们浮上海面的样子太自然了,像是在探望一个离家很久的家人。我站在窗口看了很久,直到夕阳完全沉下去,海面上只剩下一片深蓝。你大概不知道那天晚上我有多高兴。不是发现人鱼的兴奋,是发现你在这个世界上并不孤单的那种高兴。你有家人,有姐姐们,她们大老远浮上来就是为了远远地看你一眼。这让我觉得,我喜欢的姑娘不是从海里凭空冒出来的谜,而是一个有根有家有人疼的真实存在。”

      爱丽儿的眼泪已经从眼眶里滑了下来,顺着脸颊落在裙摆上,但她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听着。

      “但我从来没有问过你。因为我觉得那是你的事,应该由你来选择什么时候告诉我。我不在乎你是人类还是人鱼,不在乎你的尾巴还在不在。我在乎的是你是那个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把我托起来的人,是那个在月光下唱歌让我整个王宫都安静的人,是那个用红发和蓝眼睛把我的记忆填满的人。我只需要知道这些就够了。你的尾巴是翡翠绿还是玫瑰红,对我来说只是一个配色问题。虽然我必须说,翡翠绿真的很配你的红发。”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爱丽儿终于没忍住,哭着笑了出来。她的眼泪淌了满脸,但嘴角翘得高高的,又哭又笑的样子看起来有点滑稽。王子伸手帮她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一件他珍藏了很久的宝物。

      “所以关于流言的事,你根本不用怕。”他认真地说,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跟她分享一个秘密,“外面的人怎么传都不重要。我会保护你的,你只是还没有告诉我你是小美人鱼而已。”

      他握紧她的手。爱丽儿低头看着他修长的手指覆在自己的手背上,眼泪又落了几颗下来,掉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海风把她的红发吹散了几缕,他伸手替她别到耳后。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枚戒指。不是王室那种镶满了宝石的、沉甸甸的传家戒指,而是一枚很简约的银戒指,戒面上嵌着一颗小小的海蓝色宝石,颜色跟她眼睛的颜色一模一样。他说这枚戒指他很早就准备好了,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今天他觉得这个时机到了。

      爱丽儿低头看着那枚戒指,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戒面上那颗海蓝色的宝石,动作轻得像是在摸一片新长出来的鳞片。

      “我愿意。”她说。她的声音被海浪声盖住了一半,但王子听到了,他在她说出第一个音节之前就已经知道了答案。他也在哭,眼泪混在海风里,笑得像个傻子。

      他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礁石上的海浪在他们脚下拍打着,溅起的水花落在她的裙摆上,他胸前的衬衫被打湿了一片。那颗海蓝色的宝石在午后的阳光里闪闪发光,颜色像深海的水,也像她第一次浮上海面时看到的天空。

      等两个人终于分开的时候,王子的衬衫袖子已经湿透了,也说不清是海水还是眼泪。他揉了揉眼睛,吸了一下鼻子,换上了正经的语气。他说他需要她马上搬进王宫。不是因为礼仪,不是因为规矩,是因为那个流言虽然被他压住了,但他不能保证所有人都只是说说而已。那个小屋太偏僻太孤单,如果有人想对她不利,他来不及赶过来。王宫有侍卫有高墙,不管外面的人信她是人鱼还是海妖,都不敢在王宫里动手。他要保护她。

      爱丽儿没有犹豫。她点了点头说好。然后她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说她需要整理一下屋子里的东西,有些东西是家人留给她的,必须带走。王子说当然可以,他明天一早就派马车来接她。

      我趴在矮崖下面的礁石上,尾巴泡在海水里,把这段对话从头听到了尾。当王子说出“你摆尾巴的时候尾鳍会先微微翘一下再往左偏”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条灰扑扑的带鱼尾巴,试着摆了一下。我的尾鳍只会直挺挺地上下拍水,别说往左偏了,往右都不会。王子大概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能从摆尾巴的动作认出自己心上人的人类。

      忽然觉得水里有什么东西在碰我的尾巴。低头一看,一条橙红色的尾巴正在水下用力地拍打礁石,力道大得把一只小螃蟹从石缝里震了出来。然后一颗熟悉的脑袋从礁石后面探了出来,橙红色的发髻湿漉漉地贴在头顶。

      二姐。她压低声音问我怎么样了,说她在远处看到两个人抱在一起,还看到男的掏出了什么东西,又说好像有戒指,说完就要冲上岸。大姐一把拽住她的尾鳍把她拖回水里,说人家求婚你冲上去干什么。二姐说当然是去考察他够不够格,上次考察还没完呢。三姐从礁石背后无声地浮上来,手里已经攥着她的贝壳刀了,说如果他让爱丽儿哭了,就按上次说的办。四姐举着望远镜冷静地汇报说戒指是银的,嵌海蓝宝石,简约款,审美不错,不是那种暴发户风格的粗金戒指,而且刚才那段关于尾鳍摆动角度的观察从流体力学角度来说描述得相当精准,这个人类有搞海洋研究的潜质。五姐已经开始轻声哼一首新歌了,旋律是欢快的华尔兹节奏,歌词里反复出现“戒指”“月光”和“我愿意”。

      我问她们怎么都来了。大姐微微一笑说流言传得那么快,海底当然也听到了,祖母不放心,让她们来看看情况。二姐说来看情况是借口,主要是来监督王子的表现,如果表现不好就鲨鱼伺候。三姐纠正说二姐昨天改方案了,现在是先用贝壳刀审问,审完了再决定要不要喂鲨鱼。二姐说你这是在替我的方案加程序,说明你认同我的方案。三姐没说话,但也没反驳。

      爱丽儿大概是听到了礁石这边的动静,转过头朝我们的方向看了一眼。王子问她怎么了,她擦干眼泪,说只是好像听到了海浪在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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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个世界已经完结了,第二个世界在酝酿中 写好了会一口气放出来 全文免费,请放心观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