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光下的歌声 王子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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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把爱丽儿请进王宫的时候，我正靠在广场边那棵棕榈树下假装打盹。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我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斑，暖洋洋的，倒是挺适合真的睡一觉。但我没睡，我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全程盯着王宫侧门的动静。王子走路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不少，步子大得安布罗斯要是在场大概又要咳嗽提醒他注意仪态。爱丽儿跟在他旁边，赤脚踩在大理石台阶上，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脚底还是太嫩了，大理石的凉意透过脚心传到全身，她大概觉得又新奇又别扭。
他们进了王宫之后，侧门关上了。两个侍卫站在门口，表情严肃得像两尊石像。
我在棕榈树下又坐了一会儿，把今天早上到现在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爱丽儿已经成功进了王宫，王子认出了她，按这个势头发展下去，今天晚上王宫大概率会举办一场欢迎晚宴。我需要在她参加晚宴之前跟她碰个面，把国王赏赐的那些金银珠宝交给她。她现在是一个渔夫女儿，身上一分钱都没有，总不能一直穿着侍女借给她的裙子。在人类世界生活需要钱，租房子、买衣服、买食物、雇马车，没有一样是免费的。而且更重要的是，她需要一座靠近海边的屋子，这样我和她的姐姐们可以顺着海流来看她。她现在变成了人类，但她的家人还在海底，祖母、海王、五个姐姐，每个人都惦记着她。
我在沙地上用尾巴画了几个圈，想好了今晚的计划。等到天完全黑下来，王宫的晚宴开始，爱丽儿应该会在某个时刻出现在靠近海边的露台上。王子肯定会让她唱歌，暴风雨那晚她的歌声给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他在王宫里跟我聊天的时候反复提到“那个声音比竖琴还好听”。等他邀请她唱歌的时候，我就从海面上冒出来给她打信号，让她找机会溜出来见我。
太阳沉入海平面之后，天空从橙色变成了深蓝，又从深蓝变成了墨色。王宫的窗户一扇接一扇地亮了起来，暖金色的烛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洒在花园的地面上，把月桂树的叶子染成了一片一片的金色。音乐从舞厅里飘出来，跟暴风雨那晚船上的是同一种风格的小提琴和竖琴合奏。我解除了人类伪装，把麻布衣叠好塞进防水腰包里，重新激活了拟态，变成了人鱼形态。灰扑扑的带鱼尾巴在沙滩上拍了一下，溅起一小片水花，然后我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海里。
海水没过我的鳃，咸咸的海水从鳃裂里流过，那种被海水包裹的安心感又回来了。我沿着海岸线往王宫的方向游，游到离王宫露台最近的一片礁石区，找了块平坦的礁石趴上去。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舞厅的落地窗和外面的露台，露台上站着几个端着酒杯的宾客，海风把他们的笑声和断断续续的对话吹到我耳边。
然后我听到了爱丽儿的歌声。
不是人鱼语的魔法咒语，不是海底集市上那种花腔婉转的咏叹调，而是一首简单的人类语言的歌。旋律是五姐写在海螺里的那首关于海浪和思念的曲子，但爱丽儿把它翻译成了人类的语言，每一个音节都清晰而温柔。她的声音不像梅洛蒂那样专业到无可挑剔，但有一种未经雕琢的纯净，像是从海浪和星空之间自然生长出来的声音。舞厅里的音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乐师们大概又放下了手里的乐器，宾客们大概又停下了交谈。跟上次她在工坊里唱歌让所有人鱼效率翻倍一样，她的歌声在任何世界里都有让人停下手里一切事情的能力。
我从礁石上滑进水里，游到离露台更近一些的海面上。海浪在我周围轻轻涌动，月光洒在水面上，把我的灰色尾巴照得泛着银光。我找准了爱丽儿站在露台边缘的角度，从海浪中露出半个身子，举起手臂朝她挥了挥。我的灰色尾巴在水面上拍了一下，溅起一小片白色的水花，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她看到我了。她的歌声没有停，但她的嘴角翘了一下，眼睛朝我这边眨了眨。然后她继续唱完最后一段，等最后一个音节消散在海风里，宾客们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她趁着大家鼓掌的时候，微微侧过脸，朝我这边点了点头。那是我们之前约定好的暗号，意思是“我看到了，等会儿去找你”。
我游回礁石区，爬上那块最大的礁石，把尾巴泡在海水里，等着她。海浪轻轻拍打着礁石，溅起的水花落在我的鳞片上，凉凉的。海面上空的星星比海底的夜光藻还多，一颗一颗地钉在夜幕上，不会游来游去，只是安静地亮着。四姐说得对，海面上的星空和海底的夜光藻一样好看，只是不会游。不知道四姐今天有没有用她的望远镜看海面，如果她看到爱丽儿在露台上唱歌的样子，大概会放下望远镜然后抱着她的音乐盒发呆。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沙滩上出现了一个纤细的身影。爱丽儿提着裙摆，赤脚踩在沙滩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我这边走过来。她还穿着晚宴上那条浅蓝色的长裙，裙摆上缀着的细碎珍珠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她的红发被夜风吹得有些散开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看起来有些匆忙。大概是从宴会上溜出来的，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
她在礁石旁边停下，双手撑着礁石边缘，喘了几口气。脚底沾满了沙子，小腿上那几片还没完全脱落的翡翠绿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的兴奋还没有完全褪去。
“刚才吓我一跳，我看到海面上有个灰色的影子在扑腾，第一反应还以为是什么海怪浮上来了。”她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然后我看到那条灰扑扑的带鱼尾巴，就知道是你了。你尾巴拍水的声音太大了，还好乐队停了，不然被人听到怎么办。”
我摆了摆尾巴，做出一个“不关我事”的无辜表情。从腰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趴在礁石上写给她看：“怕你忘了我们的接头暗号。上次约定的是暴风雨里托木板的方向，这次是露台正下方的礁石区。还好你记得。”
“我怎么可能忘。你那个灰色尾巴在水里扑腾的样子，全海底找不出第二条。王子刚才还问我为什么唱歌的时候忽然笑了一下，我说是因为海风吹得太舒服了。他不信，说海风又不会讲笑话。”她趴在礁石上，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轻轻抖动着笑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是那种做了一件特别疯狂但又特别开心的事之后独有的放松。
“默默，他看我的眼神，你也看到了吧？真的不是我的错觉？他真的对我有好感？不光是因为我是救命恩人？”
我在笔记本上写道：“不是错觉。他看你的眼神跟海王看你祖母的时候一模一样，跟集市上的人鱼看我的床垫打折时也差不多，只不过他比看打折床垫要温柔一点。恩人是需要偿还的人情，重要的人是想要留在身边的存在。他看你的目光是后者。”
我从腰包里掏出国王赏赐的那个皮袋，放在礁石上。皮袋的口用金线扎着，里面装着五十枚金币，还有一匹上好的丝绸、一盒香料和一把银质拆信刀。然后我在笔记本上写道：“这些是国王上次赏赐的，我用不上，但你在人类世界需要钱。”
爱丽儿接过皮袋，掂了掂重量，眼睛瞪大了。她大概没想到国王出手这么大方，打开袋子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迅速合上，像是怕被路过的人看到。她把皮袋抱在怀里，抬头看着我，眼眶又开始泛红。“这些全给我？你自己不留一点？”
我在笔记本上写道：“我在海底用金币垫床垫吗？床垫已经够软了，不需要再加一层金属。你在人类世界什么都得花钱买。房子、衣服、食物、鞋子，你脚底太嫩了，明天先去买双合脚的鞋，别再光着脚到处跑了。”
她把皮袋抱在怀里，又抬头看着我，眼睛里的泪光在月光下闪闪烁烁。“你说得对，我今天在舞会上出了好几个糗。我不知道洗手的水不能喝，端起来就喝了一口，还好王子刚好转身跟别人说话没看到，但旁边一个女仆看到了，她的表情特别古怪。吃饭的时候我也不知道怎么用刀叉，看着别人怎么切肉，自己偷偷学了半天，结果切的时候用力过猛把肉飞出去了，还好没飞到别人盘子里。我觉得再住在王宫里，不出三天就会露馅。”
“所以你不能住在王宫里。”我写道，“王宫人多眼杂，你的每一个动作都有人在看着。你需要一座自己的屋子，靠近海边的，这样我和你的姐姐们可以顺着海流来看你。三姐说了，如果你让王子哭了——不对，如果你需要她，她会带着药箱和贝壳刀来岸上。她说到做到。五姐也说了她会对着海面唱歌，如果你住在海边就能听到。”
爱丽儿看着“三姐会带着药箱和贝壳刀”这几个字，先是笑了一下，然后笑慢慢收住了。她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摸了摸，像是在感受三姐贝壳刀的锋利程度。“靠近海边的屋子。要有个小院子，院子里可以种一棵树。不知道岸上有没有珊瑚树，没有的话橄榄树也行。这样每天推开窗就能看到海，晚上能听到海浪声，不会觉得离你们太远。”
我在笔记本上写：“明天去找安布罗斯。他在城里认识的人多，知道哪些海边房产正在出售，哪些房东不会乱要价。让他帮你物色一处合适的房子，不用太大，两三个房间就行，带个小院子更好。他是自己人，可以信任。他在暴风雨里欠我们一条命，这个忙他会帮的。找到房子之后，你需要雇一个信得过的女仆，最好是那种在贵族家里做过事、话少、不八卦的。让安布罗斯帮你挑，他看人的眼光应该不错。让女仆教你怎么用人类的东西。刀叉、门窗、夜壶、灯火，这些你在海底从来没见过的东西，都要从头学起。”
“嗯。”她认真地点头，把笔记本上这段长长的文字反复看了好几遍，像是在背诵考试重点。然后她歪着头想了想，问：“那我白天可以见他吗？”
“当然可以。白天你跟王子散步、聊天、唱歌，晚上回到自己的小屋里放松休息。这样你既有时间跟他相处，也有足够的安全空间学习人类生活，不用担心被人发现你不会用叉子。而且这样他会更尊重你，一个有自己独立生活的姑娘比一个天天住在王宫里等着他来的姑娘更有吸引力。”
她笑了笑，把皮袋抱在怀里，抬头看着月亮。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特别柔和，红发被海风吹得微微飘动。她伸手把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手指上的蹼已经完全消失了，现在是一双普通人类的手，修长而白皙。她说：“我喜欢这个计划。今晚我回王宫住最后一晚，明天一早就去找安布罗斯。我要买一座靠海的屋子。推开窗就能看到海，能听到海浪声，能闻到海水的咸味。这样每天晚上我站在窗口，就感觉你们还在我身边，五姐的歌声也能飘进我的窗户。”
她从礁石上直起身子，把皮袋牢牢地系在腰间的裙带上，双手撑着礁石边缘，探过身子在我的额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心还是凉凉的，跟以前在床垫工坊里用尾巴拍我额头时的触感一模一样。她笑了一下，然后转身朝王宫的方向跑去，裙摆被海风吹得像一面蓝色的帆。
我重新滑进海里，尾巴拍打水面，朝着深海的方向游去。游了几米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王宫的灯光倒映在海面上，拉成一道道金色的长条，随着波浪轻轻晃动。爱丽儿的身影在沙滩上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王宫侧门那片灯火辉煌的光晕里。她今晚会在王宫里睡一晚，明天开始，她就有了自己的家。不是海底的宫殿，不是王宫的客房，而是一座靠近海边的、有院子的、推开窗就能看到海的小屋。
三姐的贝壳刀和药箱、五姐的海螺歌、祖母的摇篮曲、海王的关怀，所有这些海底的牵挂，都会顺着海流飘到她窗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