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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上岸 爱丽儿 ...
爱丽儿决定在明天清晨就去海滩上喝下这瓶变身药剂。她说这话的时候,尾巴在床垫上轻轻拍了一下,不是兴奋的那种拍法,而是下定了决心之后的那种沉稳的、一字一顿的拍法。水晶瓶被她攥在手心里,淡蓝色的药水在幽暗的珊瑚洞里微微发光,把她的手指映得像泡在月光里。
“明天一早,”她说,“不等太阳全升起来,趁沙滩上还没有人的时候。我不想被太多人看到。”
我点了点头。趁清晨人少的时候上岸确实是最稳妥的方案。
不知道暴风雨那晚的幸存者里里是否有人看到了我们的鱼尾巴,虽然风浪那么大、天那么黑、每个人都忙着逃命,大概率注意不到水下的细节,但万一有人眼尖呢?万一有人在木板上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水里的影子呢?谨慎一点总没错。
“那我们得先把身世对好。”我从腰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翻到新的一页。我的声音已经没了,但笔还在,笔记本也还在,耳朵也还好使,沟通不成问题。
爱丽儿凑过来看我在笔记本上写字,下巴搁在我肩膀上,红发垂下来蹭得我脖子痒痒的。我写:“我们两个是附近渔村的渔夫女儿,家里世代打鱼为生。暴风雨那天我们正好出海收网,远远看到船翻了,就划船过去救人。所以你不认识王子,不知道他是谁,救人的时候没想那么多,纯粹是看到有人落水就出手了。后来你因为体力透支被家里人接回去休养,一直没有机会去王宫接受感谢。现在身体养好了,来海边走走,碰巧又遇到了王子。”
爱丽儿边看边点头,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忽然举手提问:“可是我对打鱼一窍不通。万一他问我渔网怎么撒、鱼怎么分、什么季节打什么鱼,我怎么办?我总不能跟他说我平时都是直接游过去用手抓吧。”
我写了两个字:“装傻。”然后补充道:“你就说平时是你父亲和哥哥出海打鱼,你只负责在岸上补网和晒鱼干,海上作业的事不太清楚。渔村的姑娘分工就是这样,男人出海,女人在岸上处理渔获。他不会追问太多的。”
“补网和晒鱼干我也不懂。”
“补网就是把破了洞的渔网用麻线缝起来,晒鱼干就是把鱼剖开放在太阳底下晒。你在床垫工坊里缝了那么久的包边,缝渔网应该不在话下。至于晒鱼干,你从小在海底看人鱼厨师处理海藻和海胆,把鱼剖开晾干的原理应该不难理解。”
“我把鱼剖开没问题,海胆我都能徒手开。”爱丽儿自信地点了点头,“那晒鱼干要晒多久?”
“晒到干为止。”
“默默你这跟没回答有什么区别。”
我在笔记本上写:“总之你就说平时不用你出海,你只负责岸上的活就行。你的专长是补网和晒鱼干,其他的推给你父亲和哥哥。反正他们没有父亲和哥哥可以问,你随便编。”
“好的。那如果王子问我叫什么名字怎么办?我们的真名能不能用?”
“我的名字无所谓,反正见过我的人只知道我姓林。你最好别用真名,谁知道人鱼的名字在人类世界会不会惹麻烦。你就说你叫……”
我停了一下。原著里王子和邻国公主结婚的时候,邻国公主叫什么来着?培训资料上好像没写,只写了她是邻国的公主。那我给爱丽儿取个什么假名呢?
“叫你艾拉吧。”我在笔记本上写,“简短好记,跟你的真名也有点像。发音在人类语言里很常见,不会引起怀疑。”
“艾拉。”她试着用人类的语言念了一遍,声调跟人鱼语的发音方式完全不同,但她很快就掌握了要领,念得很自然。“我喜欢这个名字。那你是我的什么人?”
“表姐。渔村里表姐妹一起出海很正常。我叫你艾拉,你叫我默默就行。我们俩从小一起长大,住隔壁。那天一起出海收网,一起救的人,一起被家里人接回去,今天一起出来晒太阳。”
“表姐默默。”她念了一遍,嘴角翘起来,“听起来跟真的一样。”
“就是真的。从明天开始,这就是我们在人类世界的真实身份。记住,你不是人鱼公主,你是渔夫的女儿。你从小在渔村长大,跟海里的公主没有任何关系。”
“记住了。”她点了点头,“那我上了岸之后,应该先去哪里?直接去王宫门口?”
我在笔记本上写道:“去王宫前面的那片广场。王子平时会在那里散步,你上次用望远镜看他的时候他不是站在窗口看海吗。他对你的红头发有深刻印象,只要远远看到你的红发,应该就会主动过来问你是不是暴风雨那天救他的人。到时候你就按照我们刚才编的身世回答,装傻,装单纯,装‘我只是路过顺便救了个人不知道那是王子殿下’。他问什么你答什么,不问的不要主动说。说多错多。”
“如果他没认出我呢?如果他那天根本没有记住我的红头发,只是随口跟安布罗斯客套了几句,其实心里根本不在意呢?如果他远远看了我一眼就走开了呢?”她一连问了三个“如果”,每个“如果”的尾音都比上一个更不安。
我在笔记本上写:“那你就去海边走走。上次我在王宫里跟他聊天的时候,他说他经常站在窗口看海,大概是想看到救命恩人再回来。他会注意到你的。但如果他真的没有,我们就执行B计划。你假装在海滩上捡贝壳,我让安布罗斯假装无意中路过,看到你之后‘惊讶’地说‘这不是暴风雨那天救人的姑娘吗’,然后自然地把这个消息传给王子。放心,安布罗斯是自己人。他在暴风雨里看到过我的尾巴,但他没有声张,还在王宫里帮我保守了秘密。他欠我们一条命,这个忙他会帮的。”
爱丽儿看到“安布罗斯是自己人”这几个字的时候,表情明显放松了不少。但她很快又紧张起来,指着笔记本上“看到过我的尾巴”这一行,压低了声音问:“等一下,你说他看到了你的尾巴?那他会不会已经告诉了别人?万一消息传出去了,我们还没上岸就被人类当成怪物怎么办?”
我在笔记本上写道:“应该没有。上次我去王宫的时候他私下跟我说会保守秘密,他的原话是‘我会保守这个秘密的’。他是王国政务大臣,说话有分量,也懂得分寸。他不会拿自己的救命恩人的秘密去到处说。不过除了他之外,船上其他人有没有看到我们的尾巴,我就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了。暴风雨那晚风浪太大了,人类在那种情况下光是保持浮在水面上就已经拼尽全力了,大概率没空往水底下看。但确实有风险。没办法,为了你的爱情和永生,只能试一下了。”
爱丽儿看着我写的字,沉默了一会儿。她的尾巴轻轻摆动着,节奏缓慢但稳定,说明她在思考而不是害怕。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平静了很多:“如果他们真的看到了,我就说那是渔网缠在腿上了,看起来像鱼尾巴。反正暴风雨里视线不好,看不清楚。人类对自己的眼睛没有那么自信,你给他们一个合理的解释,他们就会自动否决不合理的记忆。”
“聪明。这个借口比我编的渔夫女儿还好用。”我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大拇指。
她笑了笑,但笑容收得很快。她的目光又落在了水晶瓶上,看着瓶子里流转的银白色光晕,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轻声说:“默默,你说他会爱我吗?”
这个问题她问过很多次了。在塔楼顶上问过,在床垫工坊里问过,在沉船寻宝的时候问过,在收到蓝宝石胸针的时候问过。每次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都不是在跟我要一个确定的答案,而是在跟自己确认一次决心。她知道我回答不了,没有人能回答。王子的爱情只有王子自己能给。她只是需要一个人在旁边听着她问出这句话,这样她就不会觉得是自己一个人在赌。
我提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举起来给她看。
“他会爱上你的。一个男人如果连你在暴风雨里奋不顾身救他的样子都记不住,那他根本不值得你爱。但他记住了,不是吗?你的红头发,你的声音,你眼睛的颜色,他全都记得。一个记得这些细节的男人,离爱上你只差再见你一面。”
爱丽儿看着这行字,看了好久。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笔记本上那些字,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的光芒在那一瞬间比水晶瓶里的药水还亮。
“只差再见你一面。”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在念一句咒语,“你说得对。他已经记住我了,他记得我的红发,记得我的歌声,记得我的眼睛。他离爱上我,只差再见我一面。”
她深吸了一口海水,把水晶瓶和蓝宝石胸针并排放在床头,尾巴在床垫上轻轻拍了一下。
“明天一早。不等太阳全升起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爱丽儿就来敲我的门框了。她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用高八度的“起床歌”叫我,而是安安静静地站在我房间门口,用尾巴尖轻轻点着沙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的红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用四姐送的那把鲨鱼牙齿梳子别在脑后。她戴着大姐送的珍珠发冠,披着三姐送的海蚕丝披肩,手里攥着五姐送的一枚小海螺,海螺里录着五姐唱的那首关于海浪和思念的歌。衣领上别着王子送的蓝宝石胸针,跟她的眼睛颜色一模一样。她把所有重要的东西都带上了。
“走吧。”她说。
我们游出宫殿的时候,海底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沉的蓝灰色里。夜光藻已经熄灭了光芒,管虫的荧光还亮着,但已经变得微弱。海鳝缩在崖壁裂缝里打盹,尾巴尖露在外面轻轻晃动。海沟的方向一片漆黑,乌苏拉大概还在睡觉,或者又在腰疼失眠中配出了第八代药水。海藻森林的巨藻叶片正在随着黎明前的暗流缓缓摇摆,像一片沉睡中的巨人花园。海葵花园里的小丑鱼还没起床,只有几条早起的沙丁鱼在珊瑚枝间穿行。
爱丽儿游得很慢。每经过一个她熟悉的角落,她都会停下来看一眼。她看了海藻森林里她最喜欢的那片海莓丛,那些海莓现在还不到成熟的季节,青绿色的果子挂在叶片间,像一颗颗没打磨好的翡翠。她看了珊瑚林里她帮阿琳达捡珊瑚断枝的那片区域,那里的分枝珊瑚已经长出了新的枝丫,断口处被新生长的珊瑚虫覆盖,淡粉色的,嫩得像婴儿的鳞片。她看了海草床里她教我怎么抖海兔绒毛的那片海域,海兔的繁殖季已经过了,绒毛不再飘散,但海草叶片上还残留着几缕白色的絮状物,被晨流轻轻拨动。
快到海面的时候,她停了下来。她悬浮在距离海面只有几米的水层里,仰头看着那片不断晃动的光幕。海面上的天空已经从深灰色变成了浅蓝色,太阳还没有升起,但金粉色的光已经出现在东方的天际线上,把海面染成了一片流动的锦缎。
“我小时候经常在这里等姐姐们。”她轻声说,“她们十五岁的时候,一个个从这里浮上去,我在下面等着她们回来。大姐上去之后回来说,上面的世界很美,但不属于我们。二姐上去之后回来说,人类的船很吵,渔网很讨厌。三姐上去之后回来说,海面上的星空和海底的夜光藻一样好看,只是不会游。四姐上去之后抱回来一大堆沉船里捡的破烂,被祖母骂了整整三天。五姐上去之后写了一首歌,就是录在这个海螺里的那首。”
她把小海螺举到耳边听了听,然后收进了腰间的海藻袋里。“现在轮到我了。”
我们浮上海面的时候,海滩上空无一人。天空是淡青色的,太阳还没有从海平面升起,但东方的金光已经把云朵染成了粉红色和橙色。海浪轻轻拍打着沙滩,发出缓慢而有节奏的声响,跟海底的暗流声完全不同。沙滩上散落着一些小贝壳和被海浪冲上来的海藻,几只早起的海鸟正在啄食潮水退去后留在沙地上的小螃蟹。空气里有咸味,但跟海水的咸不一样,更干燥,更轻盈。
我帮爱丽儿找了一块平坦的礁石,礁石的背面有一个天然凹陷的小水洼,海水刚好能没过人鱼的尾巴。她坐在水洼里,翡翠绿的尾巴浸在微凉的海水里,手里握着那个水晶瓶。我坐在她旁边的礁石上,尾巴也泡在水洼里,灰扑扑的鳞片挨着她翡翠绿的鳞片,对比鲜明得让人想笑。以前在床垫工坊里干活的时候我们也是这样并排坐着,她的尾巴翘我也翘,她拍床垫我也拍,把珊瑚骨架拍得嘎吱响。
爱丽儿低头看着水晶瓶,看了好一会儿。瓶子里流转的银白色光晕映在她的脸上,在她海蓝色的眼睛里投下细碎的光点。她的手指在瓶塞上摩挲着,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我伸出手,用尾巴轻轻碰了碰她的尾巴。这是我们之间的暗号。床垫工坊里每次她犹豫不决的时候,我就用尾巴碰碰她,意思是“我在这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拔开瓶塞,仰头把药水灌进了嘴里。
水晶瓶从她手里滑落,掉在沙滩上,发出轻微的“叮”一声。她闭上眼睛,身体猛地绷紧了一下。变化不是剧烈的,不是那种“砰”一声就变身了,而是像海流缓缓冲刷沙滩那样,一层一层地推进。先是她的鳃开始缓缓闭合,颈侧的鳃裂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抚平,最后只剩下三道极淡的细纹,不凑近看根本看不出来。然后是她的鳞片,那些翡翠绿的鳞片从尾巴根部开始一片片褪去,褪下来的鳞片在晨光里闪闪发光,像被风吹散的宝石碎片,落在沙滩上和水洼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紧接着尾巴开始分化,不是裂开,不是撕裂,而是像两股海流自然地分开,骨骼和肌肉在皮肤下面重新排列组合。爱丽儿咬着嘴唇,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渗出来,但她没有叫出声。乌苏拉说得没错,第七代药水的疼痛只有站久了腿酸的程度。对一个经历过暴风雨中救援的人来说,这点疼大概就像在工坊里站了一整天缝床垫。
当太阳的第一缕金光从海平面升起的时候,爱丽儿的尾巴已经完全变成了两条人类的腿。她的小腿上还残留着几片细小的翡翠绿鳞片,像是刚从海里走上来的精灵留下的标记。我赶紧从腰包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人类衣服,一条朴素的棉布长裙和一件亚麻上衣,帮她穿上。衣服是上次去渔村的时候跟一个老太太换的,用一枚珍珠币换了她家压箱底的旧衣裳。老太太大概以为我是个败家的富家千金,用珍珠换旧衣服,看我的眼神里充满了“这姑娘是不是脑子不太好”的关爱。帮她套上衣服之后,我注意到她的皮肤对空气的触感很陌生,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摸自己的手臂,像是在确认皮肤的质地。我用手势问她疼不疼,她摇了摇头,只是动作还很生疏。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腿,脚趾在沙滩上蜷缩了一下,沙子嵌进趾缝里,她“嘶”地吸了一口气。她试着弯曲膝盖,左脚踝轻轻转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每一个关节都能正常工作。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好奇怪。感觉轻飘飘的,好像少了什么。尾巴的重量一下子全没了,像是被人把身体的一半重量抽走了。而且脚底踩在沙子上的感觉,跟尾巴拍沙地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沙子会陷进去,会痒,会硌脚。”
我点了点头,指了指她手里那个空水晶瓶,又指了指她的腿,然后竖了个大拇指。
“第七代药水比你说的腿疼好多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惊喜,“只是酸酸的,像站了很久。不疼。乌苏拉的技术真的进步了很多。”
我从腰包里掏出笔记本,写了一行字:“她要是听到你这句话,大概会用触手弹你额头。不过她弹得很轻,不疼。她上次弹我的时候我差点以为她要把我弹回海沟里去。”
爱丽儿笑了笑,然后试着站起来。第一次没有成功,她的腿还不习惯支撑身体的重量,膝盖一软就往前栽。我赶紧伸手扶住她,她的手指紧紧抓着我的手臂,指甲掐得我有点疼。第二次她站起来了,虽然晃了两下,但稳住了。她的赤脚踩在沙滩上,脚趾还在不自觉地蜷缩着,大概是还不习惯跟沙子的触感打交道。她站在沙滩上,海浪冲上来淹过她的脚踝,然后又退下去。她的脚底感受着沙子的流动和海水的温度,整个人像是第一次触摸世界的婴儿。
“走吧。”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新鲜的坚定,“去王宫前面的广场。”
我们沿着海岸线往王宫的方向走。爱丽儿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确认脚底踩到的贝壳碎片和石子不会弄伤脚底,因为她的脚底还是人鱼时期的皮肤厚度,比人类的脚掌嫩得多。我在笔记本上写给她看:“你在王宫附近找个显眼又不刻意的地方站着或者坐着,别堵在正门口,那样太刻意了,会让人怀疑。也别站太偏,太偏僻了王子看不见。最好是王宫侧门出去的那片小广场,那里有喷泉和长椅,王公贵族早上经常在那边散步。王子如果出来透气,肯定会经过那里。”
“好,那等我被认出来了,接下来怎么说?”
我在笔记本上写:“王子认出你之后会非常激动,这时候你就假装认出了他,但别直接说‘我知道你是王子’。你要让他主动说出自己的身份。你的反应应该是:先愣了一下,然后露出‘原来你就是那个人’的表情。因为你的人设是渔夫女儿,救人的时候不知道他是王子,所以不能表现得太了解他的身份。当他问你为什么会在暴风雨里救人的时候,你按我们编好的身世说:我和表姐默默出海收网,看到船翻了,就划船过去救人。然后他会问为什么之前一直找不到你们。你就说:我体力透支太厉害,被家里人接回渔村休养了这么久,今天才有力气出门。表姐陪我出来晒晒太阳,没想到就碰到您了。最后,如果他问到家庭细节,你就按我们商量好的回答——父亲和哥哥出海打鱼,母亲在家织网,你在岸上补网晒鱼干。”
“记不住怎么办?”
“没关系,”我在笔记本上写,“他见到你之后大概率只顾着高兴,不会一上来就盘问你身世。就算问了,你答得含糊一点也无所谓。反正你是渔夫的女儿,没见过世面,见到王子紧张是正常的。越紧张越真实。”
爱丽儿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子。她走到王宫侧门外的喷泉广场,找了张长椅坐下,红发在晨光里像一团跳跃的火焰。我退到广场边缘的棕榈树后面,远远地看着。
一个深棕色头发的年轻人正沿着喷泉边散步。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没有戴王冠,没有随从跟着,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贵族青年在享受清晨的安静时光。然后他看到了长椅上那头在阳光里闪闪发光的红发,脚步猛地停住了。
爱丽儿大概是听到了脚步声,抬起头。她的眼睛在晨光里蓝得不像人类能有的颜色,跟王子手里攥着的那枚胸针——不对,他手里没攥胸针,但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猛地拽回了暴风雨那晚。他认出来了。红发、蓝眼、还有那种不属于陆地的气质,全都对上了。
我靠在棕榈树干上,看着王子朝爱丽儿走过去。他走得很快,步子大得差点被喷泉边缘的石头绊了一跤。一个王子,在自家王宫广场上被喷泉绊了一下,差点摔了个踉跄,这画面要是被安布罗斯看到大概又要被念叨“殿下注意仪态”。他站稳之后对爱丽儿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我听不太清,但我看到爱丽儿站起来,按照我们排练好的剧本,先愣了一下,然后露出“原来你就是那个人”的表情。她的表演还挺自然的,跟在床垫工坊里跟四姐争论梳子和音乐盒时那种认真劲一模一样。
很好。接下来就看王子自己的了。我又看了一眼长椅上正在交谈的两个人,从腰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默默地写今天的任务记录。今天的日期、天气、地点、事件进展,每一项都写得很详细。海面平静得像一块蓝色的绸缎,阳光照在海面上反射出点点金光。喷泉的水声哗哗地响着,跟海浪的节奏一唱一和。爱丽儿的红发在晨光里闪闪发光,王子的白衬衫被喷泉的水雾打湿了一小片,但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只顾着跟她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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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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