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金》不望南山

5、第二次提审 张贤凝第一

　　“你们来真的？”张贤凝扯了半天没扯出一个笑容，“突击提审对那些罪犯还能派上点用场，但对我？”
　　再次被提审出乎张贤凝的意料，不在仙盟，不在专门的审问室，而是在随意收拾出来的侧殿里，
　　程宁道“坐”
　　张贤凝梗着脖子站了许久，但酸软的双腿渐渐不听使唤缓缓移动，
　　她坐在了侯峰刚才的位子上
　　此时从这个视角她才发现这个侧殿四角窄方，梁上阴影浓重
　　张贤凝看了一眼坐在角落的蒋云琮，胃突然一点点疼痛的收缩
　　“...所以，你和张小情从那以后就彻底闹翻了？”一道冷漠的声音拉回了张贤凝的余光
　　张贤凝强迫自己忽视角落的那人，把视线落在程宁身上“....要看你怎么看待闹翻这两个字了”
　　张贤凝说完就闭口不言，程宁用手指关节轻敲两下桌面，眼神冷冷注视着张贤凝，示意张贤凝别绕弯子
　　过了好一会儿，张贤凝在椅子上微微侧身，避开任何一个角度的视线落在角落的可能
　　“张小情不会承认自己教女不严，他只会粉饰裂痕”她顿了下，笑道“并重重在上面踩实几脚”
　　张小情默许了张家放逐张贤凝的决定，临行前塞了几包药就算尽到他父亲的本分了
　　南下的船舱温暖闷热，窗外红花绿柳
　　张贤凝却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你们就认死是我杀了人了？”张贤凝皱眉“我与张小情之前也不过是你们口中那些不至于杀人的龌龊，凭什么你们就咬死我不放？！”
　　“凭你和程浮雪的那点情分！”程宁冷声道
　　程宁把卷宗随手往桌上一撂，不再任由她到处乱扯，单刀直入“是程浮雪替你翻了案”
　　张贤凝嘴唇动了几下
　　程宁趁胜追击“世家自傲，你无礼冲撞，他们便找了个罪名扣在你身上将你后路断绝，你走投无路之下求到程浮雪头上，他起了恻隐之心，零零总总花费几年时间终于洗去了你的罪名”
　　“.....”
　　程宁紧紧盯着张贤凝，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神色，他轻声道“你屡次违反规矩，在程浮雪经过的时候拦住他，向来不屑于无关之人纠缠的程浮雪居然会一次又一次好脾气容许你的放肆，及至后来，他甚至破格将你调到身旁，而不到三个月，程浮雪就在杀了张小情后窜逃”
　　张贤凝刚开始还有些怔愣，听至后面，她自己都觉得被程宁说服了
　　一个处心积虑在利用程浮雪的善心后恩将仇报，铲除曾经出手帮助过自己的小人形象跃然纸上，那点内里藏奸的恶毒女人真实可信得让张贤凝拍案叫绝
　　更可信的是，那个堪称恶毒的女人就是张贤凝自己
　　张贤凝突然噗嗤一笑
　　旁边记录的神官被她笑得一愣，他扫了一眼旁边脸色阴沉的程宁，犹豫补到一瞬，低头装死
　　程宁皱眉“别笑了”
　　张贤凝笑得眼角出泪，直不起腰杆，头抵着桌子不停颤动
　　“叩叩”一道轻轻敲击声如一盆冷水浇得张贤凝瞬间清醒
　　这个屋子里还有第四个人
　　张贤凝缓缓直起身子，她侧过脸，刻意不去看角落的蒋云琮，刚张口就溢出笑声
　　程宁脸上瞬间结了层霜冻
　　张贤凝道“你们错了”
　　程宁询问“什么意思？”
　　“我和程浮雪从来没有什么情分”张贤凝道“而且不是我去求得程浮雪，而是程浮雪自己来找的我”
　　程宁道“继续说下去”
　　“那天我正躺在床上，想着明天要不要赴别人的盛情出席赏花会，程浮雪不知从哪来的突然出现，言之凿凿要替我洗清冤屈，一个名声罢了，我本不想纠缠，但程浮雪提了出来，我也就生了一份希望”
　　张贤凝说到此处没再往下说，往程宁方向抬了抬下巴“后面的事想必你比我清楚”
　　程宁用眼风刮了下旁边探头探脑的神官，吐出他十四岁时的记忆“你们屡次上诉，屡次被驳，程浮雪为着你这件案子还折了一条腿，终于在两年后那个世家犯罪被抓，这桩案子才得见明月，经此一事后，你孤注一掷，前前后后考了两年，才擦线进了仙盟，做了神官”
　　半路青梅竹马就是这样知根知底得惹人厌烦，张贤凝笑笑
　　两人正争锋相对，门突然被人撞开
　　张贤凝思绪还没收回来，耳边就听见一道急促的声音“看到侯峰和死者纠缠的目击者跑了！”
　　报信的邢殿神官顿了顿，扫了一圈大殿内的几人，最终把视线落在角落里“并且在城外的乱葬岗发现了她的尸体”
　　蒋云琮皱眉，掐灭手中的烟，用鞋底碾了几下，起身往外走“其他人呢？”
　　“在门口等着呢”报信的人下意识跟上，走了几步，突然想到什么，回头看向程宁
　　“程神官一起吧”蒋云琮站在殿门处，回身笑道
　　程宁没动，旁边两名神官互相飞了个眼神
　　凳子刮擦地面的声音响起
　　两名神官迅速看去，只见到张贤凝起身往外走，似是无意恰好挡在对视的蒋云琮和程宁中间
　　“我想得赶紧些吧”张贤凝指了指夜空上的沉云“要下雨了”
　　乱葬岗上神官们脸色阴沉，打着伞搜查湿润的泥土上每一个可疑的痕迹
　　张贤凝看了一眼头顶上的狂风骤雨，微不可及叹了口气
　　“你怎么看？”
　　张贤凝看向旁边的两人，程宁微微皱眉，冷冷拒绝蒋云琮递过来的烟“要不是有人杀人灭口，要不就是自杀”
　　蒋云琮笑笑，收回烟，“一个良妓千里迢迢跑到乱葬岗，而后自杀的可能性有多少？”
　　程宁看着不远处尸体下被浸得暗红的泥土，掀了掀嘴角“万分之一不到”
　　神官们小心翼翼把尸体放在架子上，抬了起来，张贤凝恰好站在他们必经之路，稍稍往旁边移了一脚，他们经过时，张贤凝看见了一张狰狞可怖的脸，血迹泥痕下隐隐看出一张清秀还带着些稚气的脸，
　　张贤凝撒谎了，她和程浮雪总得来说还是有那么一点强求的微薄情分的
　　张贤凝曾无数次告诉旁人自己和程浮雪是在一个极美的月色下相遇的，
　　她遭逢大难，程浮雪伸出援手，
　　但其实他们遇见时，张贤凝没有苍白病弱，倔强望着程浮雪这个意外客人，窗外也不是她所说的那般万里无云，月娥隐云
　　张贤凝满背褥疮，一身的味道，躺在陈旧的床帐里，濒死的仰望程浮雪
　　每一个证明张贤凝执着程浮雪是命中注定的细节，其实都是纸糊的窗户
　　不，连纸都不如
　　起码纸不会一戳就破，一摸就散
　　等她再醒来时，已是身处在一个陌生阴暗的宅子
　　张家抛弃了她
　　任由她在陈旧霉味的床上自生自灭
　　张贤凝这十六年，有时会想起那年江南，想起张家把她扔到自生自灭的那段日子，想起那间破旧的屋子，想起....从天而降的程浮雪
　　被张家放逐江南自生自灭后，张贤凝头一次体验到死亡是什么感觉
　　那是一根蛛丝，悬在梁上，要掉不掉，渐渐被灰尘湮没
　　张贤凝那时躺在冰冷的床上，巴巴的望着破洞的窗户里伸进来的红梅，那时的她好像分成了两个人，一个人看着那株冷梅求生，另一个自己冷冷看着床上那具日渐腐烂的病体
　　程浮雪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那时的程浮雪才当上神官没多久，身上那身神官袍像才从裁缝剪刀下裁出来一般，崭新的吓人
　　他凭着一腔公义，誓要替张贤凝洗清那个世家对她污蔑
　　在供奉神灵当道的仙盟，人人都挤破头想要成为神官的世道，背上一个污名除了穿不上张小情日思夜想的神官衣袍外，也暗暗宣判了张贤凝的死刑
　　不被神灵怜悯的人，没有存在的必要
　　这就是张家放弃她的原因
　　供奉神灵的世家在某种程度上就代表着神灵本身
　　程浮雪熬枯了油灯，翻烂了卷宗，才从角落里翻出一桩求告无门的旧案，凭着这个线索带着病重的张贤凝上了玉京城，
　　那时程浮雪既要整理卷宗，和阻拦他们的人周旋，又要日夜不缀的守在张贤凝身边照顾她，
　　张贤凝现在都还记得程浮雪费尽心机从一个信奉济君的神官那里讨来的药方，她一边喝着药，一边望着烛火下程浮雪俊美的眉眼
　　昏黄的烛光照出他陡峭的鼻梁下的阴影，欲盖弥彰般遮挡他浓墨重彩的长相
　　张贤凝那一瞬间觉得自己被烛火熏得睁不开眼，
　　程浮雪把张贤凝这个累赘放在花了大价钱找的客栈里，自己转头迎着晓光出门，披星戴月回来，
　　就这么折腾的在仙盟外苦守将近一个月，才等到一个替张贤凝喊冤的契机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神官看不过去，接过了他的状纸，拿了回去
　　张贤凝从一开始在程浮雪灿烂笑容中涌现的希望，又一点点粉碎在毫无动静的房门里
　　没有人来敲门，没有人来传唤张贤凝，更没有人去那个世家问一句
　　程浮雪那时年少，满腔热血被残忍的世道碾得粉碎，他紧紧抱着张贤凝，痛苦的，一声又一声，道歉“抱歉，”
　　张贤凝感受着抱着自己的人身上颤抖，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程浮雪梦想被踩碎时的那种剧痛，
　　隔了这么多年来依然触感鲜明的回荡在张贤凝的胸膛处
　　她记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