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没人说好人不能杀人 蒋云琮缓缓 ...
-
张贤凝睁眼后的第一感觉就是头像被无数只马蹄踩过一样,扁得没有喘息的余力了
她看了一圈屋子,一秒都没犹豫就确定这是程宁宅子——能将一座位于玉京城寸土寸金地段的宅子弄得和苦行僧居住的地方一般,
除了程宁,还能有谁
张贤凝坐了一会儿,缓缓起身,走向门口的时候顺脚踢了一下凳子
假圣人
张贤凝把宿醉的头疼一股脑怪罪在程宁头上,瞧着他这屋里的布置,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昨晚,她是跟着程宁的背影跑出去的吗?模糊的记忆折磨着张贤凝,断得成不了片,
她走到程宁的屋子前,随手敲了两下门,在里面传来冷淡的“进”后推门进去,
“你昨晚....”张贤凝话堵在喉咙里,在瞟到一片赤裸结实的腹肌后迅速转身,指责的话在嘴里连不成句,最后在窸窸窣窣的穿衣声中化作一句“你怎么不穿衣服?!”
“这不是你的夙愿吗?”这是当年程宁误闯入张贤凝闺阁时,张贤凝故意打趣他的话,
程宁那时脸薄,被张贤凝这么一调笑,臊得几乎是落荒而逃,之后足足冷落了张贤凝一个月
“不知廉耻!”张贤凝这辈子也没想到当日程宁的喝斥会出现在自己嘴里,她焦灼得踢了踢地上的地砖,没话找话“...昨天是你带我回来的?”
“几杯酒就能现出丑态,我若是你,以后定然绕着宴席走”程宁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伴随着衣裳的摩擦声,张贤凝差点转身就跑
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消失了,张贤凝趁机迅速瞟了一眼,确认程宁穿戴整齐后,才转过身,她多此一举的清了清喉咙“谢了,你昨天不是早就走了吗?怎么又掉头回来了?”
程宁喝茶的动作一停,张贤凝敏感的察觉他眉头微不可见的皱了皱,“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程宁面如冠玉,坐在透亮的屋子里,嘴唇微动,说出一句让张贤凝大惊失色的话
“侯峰杀人被抓了”
话音刚落,张贤凝就感到头皮连着后背一路发麻,她想起这些年仙盟和世家的角力,其中的你来我往即使是从来不参与其中的张贤凝,也能隐约闻到其中的火星味
而侯峰,是柏明渊摁住恒陵温家的脑袋,亲自把人调往恒陵的
侯峰是仙盟里为数不多靠着一手一脚打拼出名声的神官,孤傲冷僻,在这个讲究人脉交情的世道,十分格格不入,
柏明渊念他处事清正,力排众议将他从一个籍籍无名的黄衣神官提拔成赤衣神官,加以重用,调往恒陵
张贤凝早年曾与他有过几次接触,侯峰那时曾因为张贤凝报上去的卷宗上有错字而指着她破口大骂
“都是你们这些禄蠹之流,才会让仙盟落到如此浑浊境地”
张贤凝没想到几个错字会延伸到如此严重的地步,顶着侯峰强扣上的帽子战战兢兢把卷宗拿了回去
侯峰拿到卷宗后,又把卷宗从头到尾一字不落的看了一遍,确定没问题后,才高抬贵手放了张贤凝一马
张贤凝松了口气,离开前无意中听到侯峰冷哼“木偶衣冠”
此事之后,张贤凝既为侯峰的敬业而深感佩服,又为他的不好相处而感到牙疼
这么一个正直到几乎古板的人居然会犯下杀人罪,张贤凝无法想象
张贤凝想起前些日子侯峰来仙盟述职时,仙盟里其他出身恒陵温家的神官背后那些指指点点“会不会是被冤枉的?温家向来视恒陵为囊中之物,柏明渊把侯峰派过去摆明是要辖制温家”
程宁微微皱眉,沉吟半响后,淡淡道“一个被仙盟盟主钦点的神官,即使嚣张跋扈的温家也不敢在背后暗动手脚,”
他提醒张贤凝“侯峰今年已经是调往恒陵的第三年了”
任期将满,温家再不满这个眼线也没必要在这个关头动手,毕竟,他们也在四处活动准备把自己人放到那个位置上
风大招眼,温家不会想在这个时候惹来柏明渊的忌惮
张贤凝哑然,半晌后才道“....那你们打算怎么办?把他押进玉京城问审?”
“不”程宁手指轻敲桌面,原本还算温和的脸色一点点变冷,他嘴唇微动,嘴角勾起一个笑容“我要去恒陵亲自审问”
侯峰的案子不仅关乎一个赤衣神官居然知法犯法的哗然,也关系着仙盟的声誉,尤其是之前就对柏明渊重用侯峰的那些世家而言,这简直是一个和仙盟掰手腕的极好借口
事关重大,程宁草草和张贤凝说了几句话后,就急匆匆的出门了,
酒还没醒完就一大早听到重磅消息的张贤凝前脚才踏进大殿,后脚就听到自己被派往恒陵的消息
同行的除了先行一步的蒋云琮以及邢殿神官,就还有和张贤凝一样倒霉的林彦
等程宁安排好邢殿的事情,就薅着借来的张贤凝和林彦前往恒陵
蒋云琮他们在前面一路赶,张贤凝他们就在后面一路撵,在累死第三匹马后,终于赶在蒋云琮他们提审结束前,到达了恒陵
南方的炎热带着潮湿,林彦一下马就被恒陵的暑气闷得生了病,病恹恹的匿在屋子里休养
程宁早就在落地的第一时间去走访调查去了,而张贤凝只得苦哈哈的四处替蒋云琮等人打下手,
翻阅侯峰经手的卷宗,侦查侯峰是否在任职期间有徇私舞弊而杀人灭口的可能,像是一柄悬在众人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刮得人后脖颈发凉
众人压力山大,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往下做,而侯峰任职以来经手的案件多得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神官们不得不撸起袖子收拾出几间堆放杂物的偏殿,才将将容纳卷宗
“真的是他杀的人吗?会不会是另有隐情?”邢殿神官看着卷宗上那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朱红批注暗暗咂舌
另一名神官咦了一声“你们看这个案子”
所有人好奇的凑过去,张贤凝站在后面,踮起脚尖瞟到卷宗上的内容
“这个妇人杀夫窜逃被抓,本该处死,结果侯峰一句‘何见杀禽兽犯法?’就免了妇人的死罪,妇人当场痛哭流涕,回家后没几天敲锣打鼓得跪在神官殿前叩谢侯峰”
神官手指弹了弹卷宗,“倒弄得咱们像陷害忠良的鹰犬了”
一句开玩笑似得话让殿内陷入一阵沉默,半晌后,众人装作没听见一般嬉笑着散开落回自己位子上
张贤凝的位子在窗边,窗外不知哪来一阵风吹得她桌上卷宗乱飞,她连忙上前,正准备关窗时突然瞟到走廊阴影里倚在一个人,手指间火星一明一灭,一缕青烟衬得他想要飞升般
张贤凝下意识看了斜前方另一处给他们落脚的偏殿窗户处,除了桌上凌乱的卷宗,和斜放在笔龛上的毛笔,不见那个本应坐在位子上统筹全局的新任明官
蒋云琮居然偷懒,她暗暗皱眉,谁知一回头就对上一双冷淡深邃的眼眸
张贤凝才在心里骂完人,正主就直接蹦到自己脸上,怎能用心虚两个字概括了得
蒋云琮微微侧身,空出身旁的一个位子
张贤凝站着不动,对方也保持动作一动不动
论犟,张贤凝肯定犟不过蒋云琮,她不情不愿,拖拖拉拉走出屋子,提心吊胆站在了蒋云琮空出的位子上
她一站定,蒋云琮倒往后面站了站,张贤凝顿时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两人一前一后站着,不言不语
身后的烟味一点点绕过张贤凝耳垂,沾上了她的衣领,奇异的安抚下张贤凝砰砰作响的心跳声
半晌后,到底是张贤凝受不了站在这里看湖上蜻蜓的傻叉行为,捡了个话头“....侯峰这几年断了不少冤案,自己又是神官,他真的会猖狂到当街杀人?”
张贤凝感觉蒋云琮的视线轻轻的落在自己身上,带着点居高临下的冷淡
她不自觉往旁边站了点
“没人说好人不能杀人,”蒋云琮淡淡道“杀人?只需要一个契机罢了”
张贤凝愣了下,话里那种厌世悲观的腐朽迎面扑来,带着诡异的熟悉感
她刚想开口说什么,余光瞟到程宁提着什么东西大步迈入院子
一道风声掠过张贤凝耳廓,眼前一晃,方才还在背后的人已经走下台阶了
程宁草草对蒋云琮行了个礼,递上卷宗,
蒋云琮接过程宁递上的卷宗,一目十行迅速扫过,程宁冷淡的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急喘“有人在暗巷看见过侯峰和死者纠缠”
蒋云琮眉心一跳道“暗巷?”
两人边往里走边说,经过张贤凝时,她亲口听见程宁停顿了下,
程宁眉目变冷,嘴唇微动“死者是个良妓”
恒陵向来花团锦簇,河畔莺歌燕舞最是盛景,而对岸树林后的羊肠巷子里就着湖面上的辉煌灯火挂布做起了买皮肉的生意
花楼千金买笑,暗巷里就只听得几个铜板响
有了目击者证词,蒋云琮立刻在恒陵的神官殿单独开辟了一间偏殿,亲审侯峰
侯峰长得清隽,眉浓眼黑,配着那瘦削的下巴,透着一番不食人间烟火的距离感
张贤凝趁着空隙迅速扫了一遍案子卷宗,案发当日,侯峰正下值,回家途中偶遇死者黄希,两人因为嫖资问题一言不合,便在大街上拉拉扯扯,在路人指指点点围观下,侯峰突然暴起,拔出腰间的佩剑刺得黄希一个透心凉
黄希当场倒地,周围路人被这血腥一幕吓得魂飞魄散,侯峰杀人后估计良心未泯,呆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接到报案的巡守神官羁押,
这事事关重大,神官当街杀人,且凶器还是神官向神灵宣誓的佩剑,重重因素叠加之下,恒陵的神官殿拿这桩烫手山芋左右为难,只得上报仙盟
蒋云琮等旁边神官阐述完案情,没按着手上的审问稿发问,反而单刀直入“你说你第一次被黄希纠缠是在三个月前,酒醉留宿第二天,你悔恨难当,扔下一袋银子后怒而离去,既然她事后敲诈,你为何不立即将人拿下?”
侯峰扫了蒋云琮一眼,即使坐在冷清清的偏殿候审,侯峰那一眼带着不可一世的轻蔑“回去多翻几遍神官守则吧,蒋太岁,既为神官,自当身心洁净,她光着脚不怕玉石俱焚,我却是....”
侯峰后面的话没说完,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意思
“他这是觉得自己是玉,对方是石头了,好大的口气”其他神官咬牙切齿
蒋云琮点头,又问“你杀她的时候是用哪只手?”
侯峰愣了一下,“右手.....”
蒋云琮问“刺得什么部位?”
侯峰“....心口处”
蒋云琮问“刺了几下?力度多大?为什么不多刺几下?”
侯峰他紧紧抿住双唇“...剑钝了,我用了点力气”
蒋云琮点点头,翻阅卷宗,手指抵着上面的内容一点点念道“死者胸腔内的血肉作泥状,三分之一剑刃折在胸骨上,剑刃微微卷起”
卷宗“啪”的一声合上,蒋云琮笑了“我以为杀人起码得有些基本素养,尤其是日日审案的神官”
侯峰眉间剧烈晃动,短暂强压平复无果后,他猛地窜起,双手猛拍桌面,在触碰到蒋云琮衣领前一秒,程宁迅速给旁边神官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人上前摁住侯峰肩膀,
“别动!”
侯峰脸被桌面挤得变形,他一边挣扎一边大喊“谁给她的胆子?!一个买卖皮肉,把自己当做货物的贱人居然敢跑到神官殿前!她以为谁都和她一样不要脸吗?!”
张贤凝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很荒唐
往日那个对着卷宗锱铢必较的正直神官不过三年就变成了眼前那个声嘶力竭,形容丑陋的男人,和所有罪犯没什么两样
神官们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控制住侯峰
在侯峰冷冷的视线下,蒋云琮缓缓起身,笑道“下次杀人前别忘了磨刀,要知道为了完好的剥离卡在死者身体里的那三分之一凶器,可是费了我们好大功夫”
凳子拖地摩擦声中,侯峰被摁着头押了出去
案子解决了,但人人都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活像是自己被抓一般
张贤凝正准备离开,却发现程宁在蒋云琮坐下,而蒋云琮则坐在了角落里,
她无意中对上程宁的视线,心中突然一紧,
程宁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六月十五,丑时三刻,恒陵侧殿”
清脆的响声回荡在大殿内犹如惊堂木
他说,“张小情案,第二次提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