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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晚笙渡霓虹 她独行万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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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联网初兴的年月,博客是沈岫独属于自己的隐秘树洞,所有无处言说的心事,尽数托付在一方网页之中。
长在深山小镇的她,容貌清丽亮眼,唯独性情清冷孤傲,素来不讨旁人欢喜。高中教室里,周遭同学全都埋首题海试卷,唯有她独坐教室角落,埋头翻看闲书小说;待到放学,便独自去往网吧,指尖敲击键盘,写下一篇篇随笔与零碎心绪。她给自己取笔名青烟,博客访客寥寥无几,页面常年冷清,她本就无意博取旁人关注,写文只是取悦自己。
零星访客之中,有一位名叫晚笙的姑娘,总会一字一句,认认真真读完她写下的每一段文字,留下走心留言。
晚笙同样出身山野,早早辍学远赴深圳谋生。年纪尚幼,没有学历也无门路,初入繁华闹市险些误入歧途,万幸一位跳钢管舞的姐姐心生恻隐伸手相助,教她以此手艺糊口立足。
往后每一个长夜,霓虹灯火喧嚣迷离,晚笙在舞池之中起舞,周旋于形形色色的目光之间。唯有回到逼仄狭小的出租屋,点开青烟的博客页面,紧绷的心神才能彻底卸下防备。沈岫笔下文字干净孤冷,像山间清冽长风,成了她沉浮浑浊尘世里,唯一的精神光亮。她字字品读,次次留言;素来对外人冷淡疏离的沈岫,唯独会耐心一字一句回复她的话语。
一根线上联络,一人隐于深山落笔写尽心事,一人身处霓虹挣扎谋生,二人境遇天差地别,却遥遥相伴,成为彼此难熬岁月里独有的支撑。
岁月静静流淌,直至大学毕业,沈岫动身前往浙江实习工作,二人也迎来相识多年后的第一次线下相见。
沈岫原本暗自揣测,常年混迹夜场的晚笙应当妆容艳丽、气场张扬,可站在眼前的姑娘,只穿着简单白T恤与牛仔裤,素面干净,普通得如同邻家女孩,半点风尘气息都寻不到。久隔网络的二人没有半分生涩,并肩沿街缓步慢行,千言万语不必多说,默契尽数藏在沉默同行的路途里。
一别之后,二人依旧依靠线上账号维系往来。某天晚笙发来消息,字句带着浅浅欢喜:青烟,我要结婚了。
没过多久,消息再度发来,语气满是空茫失落:青烟,婚礼办不成了,他走了。
沈岫没有半分迟疑,当即动身飞往深圳。彼时晚笙怀胎八月,小腹高高隆起,脸上满是连日操劳的疲惫,眼底却漾着属于母亲独有的温柔光晕。沈岫陪着她静坐闲谈整整一个下午,次日便返程浙江。
时隔不久,晚笙诞下一名女婴,取名苏安安。
实习期结束,沈岫跟随彼时的恋人回到山城生活,几番辗转调动,后来又远赴成都工作。
这时苏安安已经四岁有余,晚笙早已熬过早年颠沛困顿的日子,成了专业钢管舞教练,在深圳购置了属于自己的房子,彻底扎根安稳,人生翻开崭新篇章。
也正是旅居成都的这段时日,沈岫遭遇一场永久别离,相伴多年的故人彻底退场,自此阴阳相隔。那段日子她日渐沉默寡言,情绪起落不定,总是陷在低落之中。
晚笙得知消息,专程放下手头事务,带着小安安从深圳赶来成都探望她。
沈岫至今清晰记得那日的模样,历经风雨的晚笙褪去所有狼狈憔悴,整个人舒展平和,眉眼温软,周身萦绕着尘埃落定的松弛安稳。三人一同漫步在成都街头,不必刻意找话题寒暄,只是安静相伴同行。望着母女二人静好的模样,沈岫由衷为晚笙苦尽甘来心生欢喜。
正是这场久别会面,让沈岫下定决心递交辞呈。
她厌倦了一成不变的朝九晚五,想要给自己放一场漫长的远行。收拾好行囊,她孤身踏上旅途,踏遍大半个华夏山河,阅尽湖海风光,兜兜转转,最终在上海落脚定居。
那时她满心洒脱自由,以为往后岁月只剩安稳平和,再无风波。
定居上海之后,沈岫一有空便奔赴深圳探望母女俩。苏安安生得软糯可爱,一口软糯粤式口音,每次见到她,都会脆生生叫唤干妈。沈岫本就从未打算成婚生育,看着扑到自己怀里的小姑娘,心底悄然打定主意,往后余生有这个干女儿相伴,便足够圆满。
这份岁月静好,止步于苏安安六岁那年。
当年抛下晚笙母女的男人再度折返归来,彼时他沾染毒瘾身形枯槁,欠下堆积如山的赌债,登门纠缠晚笙索要钱财。争执拉扯之间,他持刀行凶,晚笙不幸殒命,行凶之人最终入狱伏法。
噩耗传来,沈岫没有落下一滴眼泪,只觉得浑身寒气彻骨,四肢冰凉。她脑海里反复浮现成都那日晚笙安稳温柔的模样,自己跋山涉水追寻而来的平静生活,原来尘世之中所有安稳,都脆弱得一触即碎。
她连夜奔赴深圳,可等待她的只有一地人情凉薄,利益算计。晚笙的至亲迅速变卖她名下房产,瓜分全部房款,没有一人真心惦念尚且年幼的安安。沈岫想要收养带走孩子,可二人并无血缘关系,没有合法监护资格,在一众亲戚的阻挠拉扯之下,她满腔心意苍白无力。身边友人劝她保持冷静,走正规法律流程,徐徐图之。万般无奈之下,她强忍满腔心疼与愤懑,先行返回上海,着手筹备收养所需全部手续。
日夜牵挂煎熬,放心不下孩子的沈岫,独自悄悄去往晚笙的乡下老家,远远探望安安。
深冬腊月,山野寒风凛冽刺骨。她站在远处,望见年仅六岁的苏安安蹲在农家院落里,身上衣衫单薄破旧,小手冻得青紫通红,正泡在冰冷水里搓洗满满一盆油腻碗筷。往日小姑娘眼里灵动软糯的光彩荡然无存,只剩麻木怯懦,死气沉沉。
沈岫紧紧攥起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几乎控制不住冲上前将孩子紧紧抱走。可理智死死将她拉住,贸然强行带走孩子,只会彻底断绝后续合法收养的所有可能。她只能硬生生压下心口撕裂般的剧痛,悄然转身离开,满心规划,只盼早日手续齐全,接安安去往上海好好生活。
往后一段时日,沈岫在上海安顿生活之余,四处奔走收集材料,反复对接律师开具各类证明,一步一步完善全部收养流程。熬过无数辗转难眠的深夜,所有手续终于全部办理妥当,她买好车票,满心奔赴山村,以为这一次定然来得及,护住晚笙留在世间最后的念想。
可当她风尘仆仆赶到偏远山村,迎接她的不是扑过来撒娇的小丫头,只有后山孤零零隆起的一座小小土坟。
邻里乡亲言语支支吾吾告知她,家中长辈疏于看管,安安误食散落的□□,小小的生命早早凋零,已经长眠于此。
山野长风卷着尘土呼啸而过,刮得人眼眶酸涩发胀。
沈岫伫立在孤坟之前,身形僵立,长久沉默,一言不发。
她独行万里,看遍世间万般景致,亲眼见证晚笙走出泥泞迎来安稳,拼尽全力想要护住她遗留的骨肉,到头来终究迟了一步,连这最后一丝念想,都没能留住。
往后漫长年月,沈岫依旧容貌清丽、性情孤傲,只是此生再也没有踏足深圳,也不敢靠近那座偏远山村。
她准备好了往后整个人生,铺好了前路所有温柔,却终究没能等到一声好好的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