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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一程麦色,半生寒凉 山村三友离 ...


  •   长途大巴穿过连绵起伏的山野,沈岫靠着车窗,目光漫不经心掠过路边相似的村落。无数次奔赴异乡的途中,她总会无端想起早年老家那条窄窄的碎石老巷。巷子并排立着三户矮屋,院墙低矮,春日墙头野花香能飘满整条街巷,冬日三家凑在一起,共用一处灶台烤火取暖。
      巷子里长大的三个孩子,沈岫、乔麦、钟硕,自幼儿园到小学六年级,日日同班同行,是整条山村人人都认得的小团体。

      沈岫自幼生得出众,眉眼清浅柔和,皮肤白净,骨子里却自带一层疏离冷意,不爱扎堆嬉闹,旁人主动搭话,她多半只是垂眸沉默,淡淡避开人群。乔麦与她全然相反,一身泼泼洒洒的野气,利落短发,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样样敢冲,举止莽撞得像个男孩,但凡同伴受了委屈,她永远第一个站出来护住人。
      唯独钟硕,年幼的沈岫心底始终藏着几分不耐。他天性怯懦敏感,磕碰一下便红透眼眶,心思细碎扭捏,遇事只会缩在两人身后悄悄掉眼泪,小家子气的模样总让沈岫心生厌烦。
      纵使三人性格全然相悖,院墙相连、课桌相挨,日日抬头相见,终究被岁月捆绑在一起,度过贫瘠却鲜活的童年。春天结伴上山摘野桃,盛夏蹲在浅滩捞小鱼,秋天捡枫树叶夹进课本当书签,寒冬挤在乔麦家柴火房分一块烤红薯。乔麦永远冲在最前,沈岫安静落在身侧,钟硕怯生生跟在末尾,构成老巷里重复了六年的画面。

      离别第一次降落在六年级开春。钟硕父母都是镇上医院的医生,一纸调令举家迁往城内定居。搬家那日清晨,卡车停在巷口,钟硕死死攥着沈岫的袖口不肯松手,眼眶通红,哽咽得说不出一句完整道别。沈岫神色淡淡,只轻轻挣开手腕,随意点了点头算作回应;倒是乔麦大大咧咧拍着少年肩头,高声许诺往后一定会书信往来,绝不会断了联系。
      车轮卷起漫天黄土,少年单薄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路尽头,长长的老巷,从此只剩下沈岫与乔麦两个人相伴。

      安稳的日子仅仅维持到初一深秋。矿场塌方的噩耗传遍整座山村,乔麦的父亲永远埋进幽深漆黑的矿井。丧事办完不到半月,不堪生活重压的母亲连夜收拾行李消失无踪,丢下尚且年幼的乔麦,还有刚上小学的弟弟。远在哈尔滨的爷爷奶奶连夜赶来,没给两个孩子半分缓冲时间,简单打包几件衣物,便带着姐弟二人踏上北上的火车。

      卡车驶出巷口时,乔麦扒着车窗拼命挥手,往日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哭得浑身发抖,视线死死锁着站在原地的沈岫。自那一日,南北千里相隔,线下相见,成了遥遥无期的奢望。

      初三深秋,一封贴着东北邮票的信件辗转送到沈岫家中,潦草稚嫩的字迹,是乔麦。信里写哈尔滨漫长寒冬,河面冻得厚实坚硬,当地孩童一到寒假就成群结队去溜冰,街边小摊摆着冻得硬邦邦的雪糕,人人随手就能买一支解馋。乔麦手头拮据,从来舍不得花钱,只能趁摊主转身忙碌时,悄悄抿一口旁人吃剩的冰糕,冰凉甜意掠过舌尖,却不敢多贪半分。
      沈岫指尖反复摩挲粗糙的信纸,心口堵着一层沉甸甸的闷。不过一支平价雪糕,乔麦竟窘迫到这般地步。

      不过两月,第二封书信如期而至。乔麦在信里轻描淡写提起,她打算放弃普通高中,报名本地职高。寄住在爷爷奶奶家处处拘束,老人本就冷淡,不愿再多承担两个人的学费,弟弟读书是眼下唯一的指望,她自认早点踏入社会务工更实在。
      沈岫清清楚楚记得乔麦的底子,从前校内统考,她次次稳居班级前十,头脑通透,下笔利落,何来成绩不好一说。夜里她攥着信纸走到堂屋,找到正在煤油灯下择青菜的母亲,满心疑惑发问:乔麦父亲矿难赔付的抚恤金数目不小,足够姐弟二人安稳读完学业,何以如今过得这般捉襟见肘?

      母亲指尖微微一顿,一片青菜叶从指缝滑落,昏黄灯火映得她眉眼沉敛,语气平缓,藏着看透乡土人情的寒凉:“乔麦爹当年是下乡知青,孤身一人来矿上讨生活,来时身上就一双磨穿底的破草鞋,一只打满补丁的粗布包。他在家中本就不受原生父母看重,活着的时候无人惦记,这下人一走,老两口更是半点情面不留,所有抚恤金全攥在自己手里,分毫不肯分给乔麦姐弟。说到底,便是人走茶凉。”

      彼时沈岫尚且年少,世间人情冷暖听得一知半解,可心底隐约明白,那一条用性命换来的赔偿款,从不属于乔麦。爷爷奶奶心里本就嫌弃这个早逝的儿子,连带两个孙辈也一并冷淡,手中钱财不肯轻易松放,姐弟二人的前路,只能靠自己挣扎。

      升入高中,手写书信渐渐搁置,两人改用电子邮箱联络。一日,乔麦发来一张街头生活照,沈岫点开画面的瞬间,温热泪水毫无预兆落在电脑屏幕上。
      镜头里的少女身形高挑,留着当年风靡一时的斜刘海碎发,上身条纹宽松卫衣,下身破洞阔腿长裤,打扮时髦贴合东北街头潮流。可她脸上的笑容僵硬又疏离,薄薄一层浮在面颊,没有半分儿时爬树疯闹时坦荡鲜活的光彩。眼前打扮新潮的姑娘,陌生得让沈岫几乎辨认不出,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敢和全村男孩争执、永远意气飞扬的乔麦。

      高考结束的盛夏,沈岫整理堆积如山的备考资料时,收到乔麦的邮件。寥寥数行文字,告知她有人上门提亲,男方家境富足,愿意拿出十万彩礼,条件是乔麦嫁入家中。这笔钱,她打算一分不留,全数交给弟弟,供他读完高中、考上大学。
      周遭早早辍学婚嫁的同龄人不在少数,沈岫没有立场规劝阻拦,心底却漫开一层浓重绵长的惋惜。本该拥有广阔前路的姑娘,亲手将自己的人生,兑换成弟弟读书的筹码。

      也是这个暑假,消失多年的钟硕独自回到山村。
      从前爱哭怯懦的小少年彻底脱胎换骨,身形挺拔宽阔,眉眼沉稳内敛,言语温和有力。他告诉沈岫,自己成功考上哈尔滨的大学,此番回乡收拾行李,开学前唯一的心愿,便是找到乔麦。
      沈岫静静望着他如同青松大树般挺拔的模样,心底生出一种奇异、近乎长辈般的宽慰。当年那个总躲在两人身后掉眼泪的孩童,终于长成能够替旁人遮风挡雨的成年人。

      九月,沈岫动身前往山城读大学,崭新的校园生活填满日常,老巷三人的旧事被悄悄搁置在记忆深处。某个晚自习,一通标注东北区号的长途电话打到她手机,听筒另一端,是钟硕低沉疲惫的嗓音。
      “岫岫,我见到乔麦了。”钟硕沉默许久,语气裹着化不开的无力与心酸,“我怎么也想不到,从前那个爱笑爱闹、天不怕地不怕的姑娘,会变成如今压抑麻木的模样。”

      沈岫倚靠教学楼冰凉的走廊栏杆,晚风卷着桂花淡香漫过周身,轻声开口,语调平静无波:“我们长久困在象牙塔中,课本写满理想与远方,从来想象不到底层世间藏着多少寒凉。”
      电话两端长久静默,隔着千里山河,两人都清楚,乔麦早已被困在名为现实的牢笼之中,无力挣脱分毫。

      大学毕业那年,一通长途电话再度打破平静,听筒里传来乔麦沙哑虚弱的声音,告知沈岫自己生下第三个女儿。
      彼时沈岫靠着零散撰稿攒下一笔稿费,网购满满一箱柔软婴儿衣物、温和修护的护肤套装寄往哈尔滨,只盼能稍稍抚平乔麦生活里层层叠叠的粗糙与疲惫。

      踏入职场后,沈岫常年四处出差奔波,日程拥挤繁杂,与乔麦的联络彻底中断。唯有钟硕偶尔会抽空打来电话,简单报备彼此近况。年少无话不谈的三人,被岁月与千里距离割裂,通话只剩寥寥几句寒暄,再无当年说不完的细碎闲话,常常简单问候两三句,便匆匆收尾。
      沈岫时常在奔波的深夜翻出童年旧照,照片上三个瘦小的孩童并排站在巷口,乔麦笑得张扬,钟硕怯生生垂着头,她自己眉眼冷淡站在一旁。短暂的暖意过后,只剩绵长空落。

      日子不疾不徐向前流淌,数年时光转瞬而过。某个黄昏,钟硕打来电话,语气郑重,邀约沈岫前往哈尔滨游玩。恰好沈岫早已规划一场北方远行,便当即应下邀约。

      落地哈尔滨机场,前来接机的是钟硕。数年未见,他身形更高更壮,张口便是浓重地道的东北口音,沈岫一时难以适应。见她神色微怔,钟硕轻声解释:“你忘了,我爸妈原本都是吉林人,从小到大在家都说东北话,在这边待了这么多年,口音自然改不过来。”
      沈岫恍然记起幼年旧事,轻轻点头。

      一路驱车前行,沿街是北方特有的宽阔街道,街边杨树落满碎叶。沈岫随口问及乔麦近况,钟硕侧过头,眼底覆上一层沉沉的暗色,低声道:“这次特意叫你过来,主要是想带你见见乔麦。”

      车辆最终停在医院楼下,消毒水冷冽刺骨的气息扑面而来。病房内,乔麦静静躺在病床上,面色惨白如纸,大把大把的头发脱落,单薄头皮裸露在外,虚弱得连睁眼都要耗费全部力气。
      沈岫脚步骤然顿在床边,喉咙紧紧发涩,轻声颤抖发问:“麦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守在病床一侧的女孩约莫十一二岁,身形单薄瘦弱,听见声响连忙站起身,举止小心翼翼,对着钟硕轻声开口:“钟叔叔,您来了。”
      “这是魏溪,乔麦的大女儿。”钟硕侧身介绍,又转向女孩,“溪溪,这位是沈阿姨,你妈妈年少最好的朋友。”
      “沈阿姨。”魏溪垂着眼帘,声音细弱单薄。

      沈岫细细打量眼前瘦弱的小姑娘,半晌才放柔语调回应问好,随即从随身背包取出一台电子画板递过去:“初次见面,不清楚你喜好,从前听你妈妈提起过你热爱画画,这个送给你。”
      魏溪指尖轻轻攥紧画板,低头小声道谢。
      病房内只剩三人,钟硕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缓缓道出乔麦半生所有委屈与苦难,一切根源,皆始于当年那句人走茶凉。

      当年乔麦父亲下乡孤身奔赴矿场,无依无靠,生前在原生家中本就不受亲人待见。离世之后,爷爷奶奶索性将全部抚恤金死死攥在手里,半分不肯分给乔麦姐弟。姐弟二人寄人篱下,三餐温饱、穿衣读书,样样都要仰人鼻息,看人脸色度日。老人心里本就对早逝的儿子心存芥蒂,不肯拿出积蓄供两个孩子读书。
      为凑齐弟弟高中、大学所有学费,乔麦独自应下了当地富足人家的提亲,十万彩礼分文未动,全部转账交到弟弟手中。
      新婚初期,婆家尚且维持表面温和,可乔麦接连生下三个女儿,始终没能诞下婆家期盼的男孩,对方态度急转直下,强硬逼迫两人离婚。二女儿遗传了男方先天的缺陷,反应迟缓,智力远不及普通孩童。
      离婚后,乔麦独自拉扯三个年幼的孩子,昼夜不停辗转多份零工,后厨洗碗、街边摆摊、深夜分拣手工活,三餐常年敷衍凑合,长期熬夜透支身体,轻微胃病日复一日拖延,最终恶化成胃癌。
      乔麦卧病住院的漫长日子里,她的弟弟已经大学毕业,在外地安稳工作。他从未抽时间来哈尔滨探望姐姐,只每个月固定转一笔不多的生活费,不多,仅够补贴一点药费。算不上十恶不赦的坏人,只是骨子里浸着冷漠,当年姐姐牺牲青春换来他的坦途,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段早已翻篇的过往,没有牵挂,亦无心疼。
      某个凛冽寒冬,最小的女儿突发风寒高烧,手头拮据的乔麦买不起特效药,硬扛数日,小小的孩子没能熬过那场风雪。幼女离世,成了彻底压垮乔麦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心底那点仅存的精气神彻底溃散,病痛趁虚而入,拖到如今癌症晚期,医生坦言,留给她的时日所剩无几。

      沈岫静静站在病床边,目光落在乔麦枯瘦凹陷的脸庞,心底翻涌无尽酸涩。记忆里那个敢爬高山、敢蹚深水、永远意气风发的姑娘,竟被层层叠叠的生活磋磨,变成如今奄奄一息的模样。

      往后几日,沈岫每日同钟硕一同前往医院陪护。乔麦多数时候陷入沉沉昏睡,唯有意识短暂清醒的片刻,会轻轻拉住沈岫的手腕,目光空洞茫然,偶尔低声提起童年山村老巷、三人挤在一起分食烤红薯的细碎时光,眼底才会掠过一丝微弱又短暂的光亮。
      弥留之际,乔麦意识难得清明,反复拉扯两人的衣袖,细细托付两个女儿,恳请沈岫与钟硕往后多多照拂。话音落下不过半个时辰,她便永远闭上了眼睛。

      乔麦的葬礼办得冷清简单,宾客寥寥。仪式进行到中段,她的弟弟才姗姗赶来,一身得体正装,神情平淡无波,没有落泪,没有半分悲戚,安静站在角落,全程沉默。
      葬礼结束后,他走到垂首落泪的魏溪面前,语气平淡,不带半分温情:“往后你们姐妹要是遇上难处,随时可以找舅舅。”
      魏溪猛地抬眼看向他,眼底积压多年的委屈与恨意几乎要溢出来,却始终一言不发,只是死死攥紧衣角。
      旁人只当这孩子伤心过度,唯有沈岫和钟硕看得明白,魏溪心底是彻骨的恨。她清清楚楚记得,母亲当年为了供舅舅读书,放弃一切嫁入陌生人家,耗尽半生心血,落得病痛缠身、痛失幼女的结局,这一切苦难的源头,全是眼前这个被母亲倾尽所有成全的男人。

      葬礼过后,两人静下心安顿两个孩子。
      二女儿先天反应迟钝,无法独自照料自己,钟硕思虑再三,跑遍相关部门办理合法收养手续,将孩子接到自己身边长久照料,供她安稳读书长大。
      十一岁的魏溪格外懂事早熟,主动提出寄宿学校,不愿拖累旁人。沈岫当即应下,主动包揽女孩所有学费、生活费,每月定期转账,时常寄去画册、颜料、各类书籍,从未间断。

      岁月缓缓流转,魏溪渐渐长大,顺利考上本地大学,课余勤工俭学,靠着兼职收入独自扛起妹妹日常开销,再也不肯收下沈岫额外寄来的钱财。
      这些年,舅舅依旧按月给魏溪转钱,魏溪没有退回,也一分不肯动用,全部存进银行卡。直到存款凑够十万整,她关掉收款渠道,给舅舅发去一段简短消息,说从此两清,就当世间从未有过这位舅舅。
      她心里认定,当年母亲拿出十万彩礼成全他,如今存够同等数额归还,母女二人与他之间,再无半分亏欠。

      沈岫偶然从钟硕口中听闻这件事,没有多说半句劝慰的话。她亲眼见证乔麦半生倾尽所有的付出,看透乔麦弟弟骨子里深入骨髓的冷漠,清楚女孩心底积攒十余年的失望与怨怼,早已到了无法消解的地步。

      次年深秋,沈岫再一次去往哈尔滨,与钟硕并肩走在落满枯叶的街头,凛冽寒风卷着细碎雪花落在肩头。钟硕牵着养在身边、性格温顺安静的二女儿,远处校门口,身形挺拔沉稳的魏溪正静静等候三人,眉眼间依稀藏着乔麦年少独有的坚韧风骨。

      三人静静望着前方两个女孩的身影,长久沉默无言。
      山村老巷相伴长大的三个孩童,一人长眠北国冰冷冻土,一人背负过往与两个孩子独自前行,一人走遍南北山河,永远将那段褪色温热的年少记忆,妥帖收藏在心底最深的角落。
      人间万千际遇,年少毫无保留的热忱纯粹,终究抵不过现实层层寒凉磋磨。有人牺牲一生成全旁人,有人安然接受馈赠却冷眼旁观苦难,孩童心底生出解不开的恨,成年人只剩淡而无味的冷漠,最后只剩下零星破碎的片段,化作漫长余生里,一场无声、绵长、无处消解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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