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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孤舟渡尽少年时 年少之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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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舟渡尽少年时
那年沈岫十三岁,骨子里从不是怯生生的害羞,而是与生俱来的几分孤傲清高。
她生在群山环抱的闭塞小镇,向来习惯独来独往,懒得掺和不熟之人的热闹,不肯轻易向谁交付真心,更不会在陌生人面前流露半分柔软。日复一日的生活安静寡淡,如同山间常年萦绕不散的浓雾,平铺直叙,掀不起半分波澜。
深秋午后,萧瑟秋风卷着枯黄落叶,一遍遍拍打木质窗沿。客厅角落老旧的座机突兀响起,一串叮铃铃的铃声打破屋内沉寂。沈岫正伏在木桌前放空发呆,漫不经心地伸手拿起听筒。
听筒那头撞进来一道少年嗓音,清透干净,裹挟着恰到好处的温软,像晒足整日暖阳的白衬衫,独属于十六岁少年的青涩温和,毫无预兆落进她耳中。
沈岫微微一怔,心底没有半分慌乱,只维持着一贯的疏离冷淡,淡淡开口:“哪位?”
少年明显慌乱起来,连忙低声致歉:“对不起,我打错电话了。”
话音落下,两端一同陷入绵长沉默。
十三岁的沈岫尚且不懂何为心动,只单纯觉得这道声音难得澄澈干净,不愿草草挂断。刻在骨血里的高傲,让她从不会主动找话题搭话,却也舍不得就这样斩断这场意外的相逢。静默半晌,她语气平淡吐出三个字:“没关系。”
一根细细电话线,牵起相隔千里的两座城池。一头是困在深山雾霭里的沈岫,一头是远在杭市的少年林灏宇。两个素未谋面、毫无交集的少年少女,谁都没有率先放下听筒。
他轻轻低笑一声,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报出自己的名字:“我叫林灏宇,你呢?”
沈岫素来不愿向陌生人袒露自身名姓,只冷声道:“再见。”
话音落便径直挂断电话,她只当这是深秋里一场转瞬即逝的小插曲,转头便抛到脑后。
可没过片刻,客厅的座机铃声再度响起,听筒里还是那道熟悉温润的声线:“你好,是我。”
沈岫与林灏宇的故事,便由一通错打的陌生来电拉开序幕。这场意外,最终成了往后十数年间,沈岫心底绕不开、放不下的执念。
那个年代长途话费昂贵,频繁通电话太过奢侈,两人心照不宣地心疼开销,顺理成章换成书信往来。
他是沈岫这辈子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真正称得上知己的笔友。他给自己取了个笔名,唤作孤舟。
他生长在江南杭城,自幼浸在水乡温柔里,见过西湖烟雨朦胧,逛过喧嚣繁华长街;而沈岫只是深山小镇长大的姑娘,眼底唯有连绵青山、晨间薄雾、田间田埂与寂静晚风。
两人出身、地域、眼界天差地别,偏生灵魂格外契合。年少时的惺惺相惜,从来不需要世俗条件相配。
他在一封封信纸里写江南春日垂柳、西湖四时风光,分享日常琐碎的欢喜与烦忧;沈岫提笔诉说山间漫天星河、四季山野景致,连同那些藏在心底、从不对外人袒露的细腻心事,一字一句尽数写进信中寄给他。沈岫一身孤傲坚硬的外壳,唯独在他面前会慢慢卸下,愿意展露自己不为人知的柔软。
后来网络渐渐普及,沈岫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线上社交账号。二人就此放下纸笔书信,转为线上闲聊。只是彼时二人学业繁重,联络算不上频繁,大多是偶然上线,简单几句寒暄,分享零碎日常。那时沈岫只单纯认定,他是难得懂自己的知己,从未深思何为灵魂相依。
一晃八年岁月匆匆而过。
沈岫自十三岁长至二十一岁,在山城读完大学,二人终于迎来人生第一次线下相见。
彼时街头非主流风气盛行,随处可见造型夸张、衣着花哨张扬的少年,唯有他一身简约干净白衬衫,立在人群之中格外出挑,一眼便能分辨出来。
干净。
这是沈岫见到他时,心底最清晰深刻的印象,和多年前那通电话里的声线,完美重合。
他专程独自赶来沈岫就读的山城高校,没有别的缘由,只轻声说:“我就是想来见一见你。”
短短三日相伴,二人相处如同相识多年的旧友,默契自然,全无半分生涩隔阂。三日后他返程杭市,生活重回往日平淡,线上账号依旧断断续续联络,独属于彼此的温柔从未缺席。
大学临近毕业,沈岫动身前往浙省杭市实习。一半是心底藏着对这座江南城市隐秘的向往,一半是顺应学校分配安排。盛夏的杭城闷热潮湿,他提前赶到车站等候,接住独自前来的沈岫。
二人沿着西湖沿岸缓步慢行,他同她聊工作近况、生活点滴;沈岫诉说自己微不足道的小事与细碎欢愉。沈岫悄悄同他坦白,自己素来有写小故事的习惯,所有难言心事、柔软情绪,全都寄托于文字,这是只属于他们二人的秘密。
可在杭市实习的九个月里,沈岫谈起一段恋爱。
那时的她一头扎进这段感情,怀揣少女不切实际的偏执憧憬,即便隐约清楚二人前路渺茫,终究难以走到最后,依旧甘愿沉溺其中。也正因这段恋情,她与林灏宇数次见面的机会尽数错过——他因工作调动远赴北京,等他结束外派重回杭市,沈岫早已结束实习期,跟随男友一同返回山城。
回到山城之后,沈岫一留便是数年。山水相隔,距离再次将二人拉开,可他们自始至终没有断过联络。线上账号头像偶尔亮起,几句简单问候,交换彼此近况,仍是世上最懂对方的人。
又过数年,沈岫因工作调动去往成都。兜兜转转,二人再度得以相见。
久别重逢,没有久疏联络的陌生隔阂,周遭空气安静温润,满是沉淀多年的默契。就在沈岫沉浸在这份难得的相知相伴中时,他忽然神色认真,缓缓开口:“你要不要考虑,和我共度余生?”
沈岫浑身骤然僵住,手足无措,脑海一片空白。她从未预想过,这般直白的告白会从他口中说出。彼时她尚且困在那段注定无疾而终的感情里,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侥幸,明知没有结局,却迟迟舍不得抽身离开。
她不敢回应,也不能回应。
空气安静得近乎窒息,漫长沉寂过后,他忽然轻轻一笑,刻意冲淡方才郑重的氛围:“跟你开玩笑的。”
沈岫悄悄松了口气,心底却蔓延开密密麻麻、挥之不去的酸涩。
年少的她太过懵懂自持,一身傲骨,又生性怯懦。她总以为来日方长,二人还有无数相见的机会,以为那句玩笑背后藏着的真心,总有一日会被他再次说出口。
是她亲手推开了这世间唯一与自己灵魂共振的人。
自成都那一面之后,他们再也没有见过。
没过多久,他彻底消失在她的生活里。线上列表之中,他的头像永久定格成灰暗模样,从此再也没有亮起。沈岫后知后觉恍然明白,这一次,是真正的永别。
也是自他彻底离开后,沈岫忽然爱上四处远行,旁人都说她漫无目的地四处游历,活得潇洒自在。
无人知晓,她踏足的每一座城市、驻足观赏的每一处风景,全都是从前他在书信、电话、闲聊时,反复提起过的地方。西湖拂面晚风、断桥落日余晖、杭城老旧街巷、北京秋日风光……她一遍一遍走遍他曾停留、诉说过的人间烟火。她从不是单纯为观赏风景,只是想替他,好好看一看他心心念念的这片天地。
常有友人好奇发问,问他最后发给她的消息究竟是什么。沈岫每次都淡淡摇头,只说自己早已忘记。
当真全然遗忘了吗?
其实不然。
只是她不敢认真回想,不敢点开那个长久灰暗的对话框,不愿清晰看清最后那一行字句。她心底清楚,只要看清那句话,便再也无法自欺欺人——那确实是二人最后的对话,他们再也没有以后,他永远停留在了她的少年时光里。
人面对难以承受的失去,总会本能给自己筑起一层保护壳。嘴上说着尽数遗忘,心底却牢牢记住所有细节:十三岁那通错打的电话、一封封跨越千山万水的书信、他的笔名孤舟、初次相见那件洁净白衬衫、西湖边上并肩慢行的晚风、成都那场她不敢应答的告白。
唯独最后一条消息,她刻意让记忆变得模糊。仿佛只要记不真切,这场告别便不算真正落幕;仿佛只要假装遗忘,他只是许久未曾上线,总有一日,头像会重新亮起。
年少之时,沈岫只觉得二人脾性相投,是难得知己,是能随心闲谈的好友。
待到年岁渐长,独自踏遍他提及的万水千山,遇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历经无数离别离散,她才幡然醒悟,何为灵魂共鸣,何为独一无二,何为一生仅有一次的相逢。
他名孤舟,曾渡她走过一整个懵懂莽撞的青春,却终究没能陪她走入往后平淡人间烟火。
后来他化作天边遥远星辰,化作江南四季长风,化作沈岫心底一道永远无法填补的缺口。
无数个深夜,沈岫总会点开那个灰暗头像的对话框,指尖悬停在屏幕之上,迟迟不敢点开过往聊天记录。
她始终没能看清,他最后发给自己的那句话,究竟写了什么。
从不是记性太差,只是遗憾太过沉重,她没有勇气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