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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苦鸳薄命 何天仪低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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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鸾推开偏殿的门,侧身让何天仪进去。
“五皇子被抓回来后,没住在安王府,一直被关在这里。陛下有时会来,不要待太久”。
柳鸾对何天仪叮嘱道,仿佛她真的很关心何天仪。
何天仪决定过来,没敢和白岑一说,她担心白岑一会反对,她一定会说“不要意气用事,柳鸾不可信”。
可这是唯一见他的机会,何天仪贵为皇后,承担了太多事情,可她毕竟只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姑娘,唯独这个事情,她只想跟随自己的内心。
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像一枚石子落入深水,很快便被夜色吞没了。
何天仪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往前走。殿里很暗,只有几缕月光从破损的窗纸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上,像碎了的银子。她看见窗边有一个人影站着,瘦了很多,宽大的旧衣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衣料微微凸起,像一座被风吹了太久的山脊。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月光落在他脸上,那些新旧的伤痕叠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旧地图,她看不清上面画着什么,但她能看见他还在那里。他看见她,先是一怔,然后笑了——那笑容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在木乡侯府被押上马车时,他回头看了她那一眼,月光照在他脸上,苍白而倔强。
“天仪。”他叫了她一声,声音比以前低了一些,像一根被磨细了的弦。何天仪走过去,她走得不快,像是怕走快了会把什么震碎。她在他面前站定,抬起手想碰一碰他的脸,手指悬在半空,停了一下,才轻轻落下去。他瘦了很多,颧骨比以前高了,眼窝陷下去,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看见她的时候,那道光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像一盏以为已经灭了很久的灯,忽然又亮了一下。
“我会想办法让你出去。”她说。五皇子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像握住一件他以为自己已经丢掉很久的东西。
“你瘦了。”她轻声说。
他笑了笑:“能活着就已不易”。
何天仪的眼眶微微发热,但没有哭。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他的肩上,感觉到他的呼吸很轻很浅,像风穿过旧窗纸时那一层细小的缝隙,只剩下最后一点余响。
“我一直在等你。”他说。他的声音很轻,“我以为你把我忘了。”何天仪没有抬头:“我每天都在想你。”她感觉到他的肩膀微微一颤,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发间,什么也没说,只是这样站着,在月光照不到的偏殿角落里。
他们没有时间了。但何天仪没有松开他的手,她只是握着他,让那道温热的触感多留一会儿,再多留一会儿。
殿外回廊的阴影里,柳鸾看了一眼偏殿紧闭的门,转身对身边的浣荷低语了几句。浣荷点头退入夜色中。柳鸾没有立刻离开,在廊下站了片刻,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转身,沿着宫道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一枚已经被确认过重量的棋子,正在沿着一条提前画好的线缓缓推进,线的尽头是一扇她无法直接敲开的门——但她需要它自己从里面打开。
“陛下。”她停在御书房门外,“臣妾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里面沉默了一会儿,三皇子的声音传出来:“进来。”柳鸾推门而入,站在案前三步远的地方,微微低着头:“臣妾方才路过御花园,看见…皇后娘娘也在那里,好像…往五殿下那里去了。臣妾本不该多事,但臣妾想着,不该瞒着陛下。”
她说完便安静地退下了,留下三皇子独坐案前,那个名字像一枚石子落入深水,荡开的波纹正在慢慢扩大。三皇子攥着案角的手收紧了,然后他站了起来,往外走去。他的脚步在空旷的廊道上回响,像一把正在出鞘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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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的门被撞开时,何天仪正握着五皇子的手。月光从门口灌进来,将三皇子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窄,像一道正在裂开的缝。
三皇子站在门口。他的目光落在那只交握的手上,停了很长时间,然后移到五皇子脸上,又移到何天仪脸上,像在一堵已经裂开的墙上寻找那道裂缝最初的位置。
他转向五皇子,“你为什么不跪?”
五皇子看着他,没有跪。他往前迈了半步,将何天仪挡在自己身后——他瘦了很多,但那半步迈得很稳。“三哥,”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很清晰,“你关了我这么久,我从来没有求过你什么。今天我只求你一件事——让她走。她不想当皇后,她从头到尾都不想。你要是还有一点兄弟情分,就让她走。”
三皇子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何天仪脸上,那道目光让何天仪觉得像有一根细细的针从她的面孔表面划过,带起一层薄而锐利的凉意:“你告诉他,你不想当皇后?”
何天仪站在五皇子身后,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指,那几根指节在她掌心慢慢收紧,像一棵将倾的树正在把最后一点根系往泥土深处扎下去。她开口时声音很稳:“臣妾从没想过当皇后。”
三皇子的手攥紧了剑柄,骨节泛起一层薄薄的白。五皇子仍在原处,挡在何天仪面前,像一棵早已知道自己无法存活、却仍把最后一点绿意留在枝头的树。他的声音不高:“三哥,你这辈子什么都有,可你从来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他停了一下,“你杀了我,你就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吗?”?
三皇子的目光忽然变了。何天仪见过那种变化——在新婚之夜以剪刀抵喉时见过,在红玉倒下时见过。另一张脸再次从水面下浮上来,像一扇被风从里面吹开的门,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又冷又薄,正沿着地面慢慢爬向她。
五皇子不知道有那道变化。他没有退,反而又往前迈了半步,用身体把何天仪完全挡住:“三哥,看着我的眼睛。”他的声音不高,“你要杀就先杀我。”
何天仪预感不妙,可来不及了。
三皇子的剑拔出来时,剑刃擦过鞘口发出一声细长的清响。何天仪想冲上去,但五皇子的手还握着她的手腕,握得很紧。月光落在五皇子的侧脸上,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最后一眼——那一眼和许多年前在木乡侯府被押走时一模一样,苍白而倔强,像一条已经走到尽头却仍然往前迈了一步的路。然后他转回头,迎上了那道正在落下的光。
剑刃没入他胸口时他没有躲。他低下头,血从他嘴角涌出来,他看着三皇子的眼睛,突然好像明白了:“三哥,你心里住着一个魔鬼。你杀了我,它就赢了。”
三皇子拔出剑,退了一步。五皇子缓缓跪了下去,他的身体向前倾去,落在何天仪伸出的手臂里,像一片早已知道该落向哪里的叶子,终于抵达了它等了一整个秋天的地方。何天仪跪在地上抱着他,血从她指缝间流出来,在青砖地面上洇成一片暗色的痕迹。
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还微微张着,像是想替她拂去什么,又像是想抓住什么不肯松手。她感觉到他掌心里残存的一点点温度正在一点点散开,最后只剩下空旷的窗台和一盏还没来得及点亮的灯。
她终于没有忍住,一声压抑的呜咽从她喉咙深处溢出来,很短,像一根旧绳上的细线被风吹断,那一声很快便散了,像石子落入深水,沉下去之后水面又恢复了平静。她合上了他的眼睛。
她站起来,手上全是血,没有擦。
她转过身面对三皇子,声音很平,她知道三皇子不会杀自己,她也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必须忍,已经因为她的任性惹出了这么多事,她不能再自私的影响大局了。
她看到三皇子眼睛里的火焰渐渐褪去。
“陛下,该回宫了。”她开口了。
三皇子站在原地看着她,剑还握在手里,血沿着剑刃一滴滴落在青砖上,像一行没有写完的字。“朕……”他开口,声音碎了。
何天仪没有等他继续说下去。她从他身侧走过,脚步没有停顿。她穿过了那道被月光照亮的门槛,像穿过一层薄薄的冰面,每一步都踩在碎裂与未碎之间。她的影子落在青砖上,薄薄的,她没有回头看,她怕自己看了就走不动了。
坤宁宫的灯亮了一整夜。何天仪坐在黑暗中,手上已经洗净了血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一片空荡荡的洁净。白岑一端着一盏新茶进来放在她手边,在她身边坐下来。
很久之后,何天仪开口:“他说别哭。”她的声音很轻,“他最后说的是别哭。”
何天仪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膝盖上,像那天夜里她把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一样。而那双曾经握过她的手,此刻已经没法再回握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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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的朝会上,讨论的是北疆军务。兵部侍郎出列,手持一份调令草案:“于朝思在前线连战连捷,兵部拟增的转运粮草一切正常,预计七日内可到位。”
帘后的声音响起来,像往常一样替三皇子做了决定:“准。”
突然三皇子的声音从御座上落下来,打断了帘后的最后一个字:“朕觉得有问题。”
满殿寂静,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御座。帘后也停住了。三皇子端坐着,没有看帘后的方向:“于朝思首战告捷,兵部调配的粮草是什么时候运出去的?他自己能打胜仗,朝廷没有跟上他的脚步。”他转向兵部侍郎,“粮草为何延迟?后勤谁在管?于朝思那边真的正常吗,你们知情多少?”
兵部侍郎额头渗出汗来:“陛下,这……臣不知……”三皇子没有放过他:“你在管这件事,你不知?”他停顿了一下,“查。朕要知道是谁在拖前线的后腿。”
帘后沉默了很久。三皇子走下御座时余光瞥见帘后的手攥紧了佛珠,他知道母后会找他算账。但他发现自己仍然害怕,那种害怕里混进了一种他从未尝过的东西——很薄,却一直延伸到他此刻的每一步脚下,他已经踏了上去。走出大殿时,他的脚步没有慢下来。
退朝官员中,曾尚陷入沉思,三皇子也许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可以随意摆弄;他把战线物资的事情扩大了,现在自己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收手,要么让他更猛烈,一步到位的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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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在雁门关外的战场上,孙昭轩在夜色中看着地图上于朝思的防线已经看了很久。他抬头对章书弘说:“火攻不是目的,声东击西,让他以为我们想烧他的粮道,冯西河顾着粮道,另一侧殷临可以借机往里推进一大步。”
章书弘看着地图上被标注出的路线:“于冷禹那边肯定也会抓住时机,从东北侧压进来一些。”
孙昭轩的目光落在那条弯折的线上:“从大地图看,几乎各个方向都有我们和于冷禹的人,局部兵败不可怕,只要总的战术上我们在形成合围”
战局的变化确实如孙昭轩所料——现在进入了拉锯战,冯西河和于冷禹正面打了场遭遇战,冯西河获得惨胜,伤敌一千同样自损八百,但至少把于冷禹打退了。于朝思利用山地地形布阵很有心得,扰的孙昭轩心烦意乱,殷临、李穆年各败一阵,好在未在要害;只有王豫行部扳回一阵,双方各有攻守。
于朝思站在地图前,伸手沿着那几日双方交战的路线缓缓划过一遍,停在交战最密集的地带,又沿着它延伸的方向移向更远的地方。那道弧线连起来之后像一圈正在缓缓收拢的环,而他正站在环的中央。他知道自己仿佛温水煮青蛙,正在一点一点慢慢的在被合围,即使他赢上多少阵,斩了对方的几个将,从总局来看,他是处于非常不利境地的。
还有多少时间——他不知道,但他能看见那圈环正在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收紧。
副将走进来低声禀报:“于帅,粮草清点过了。满打满算,还能撑九日。”
于朝思没有接话。他走到粮仓门口,风从北面吹过来,将门上的旧布帘掀起来又放下。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帐,铺开地图,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西河,如果三天内后方还没有动静,”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落在一个位置上,“我带一万人从这里突围,去周边的城池强行征粮。于冷禹肯定还会总攻,你留下来抵御于冷禹。”
冯西河看着地图上那个位置,沉默了一会儿:“你这是想在孙昭轩眼皮底下去外城劫粮?谈何容易?”
于朝思说:“知道难。”他顿了顿,“但这仗打到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
冯西河没有继续问。他站起来,叹了口气,拍了拍衣袍:“老于,不说了,去巡营吧。”
两人走出帐门时,起了北风。风从雁门关的方向灌过来,卷着沙土和远处尚未燃尽的烟火气,像一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号令——苍凉、绵长,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的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