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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箭在弦上 她女人的直 ...

  •   退朝后,于朝思没有回家。

      他走出宫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日光从宫墙的飞檐上滑下去,落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层正在慢慢冷却的薄金。他在宫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转身朝城西走去。他知道府里有人等着他,等着问他旨意、问兵权、问他还能活多久。但他现在不想见那些人。

      他走了很久,久到暮色开始变沉,灯火从巷陌深处一盏一盏亮起来。他停在一座破败的宅子前面,门前的青石板落了薄薄的灰,屋檐下的灯笼已经褪了色,只剩一团暗红的旧痕。墙角的梅树歪斜地长着,枝丫交叠在灰砖墙面上,像是很多年没有人修剪过了。于朝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抬手叩门,声音不重,但在巷子里传得很远。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冯西河站在门内,穿着旧衣,肩上有一片被露水洇湿的痕迹,像是刚从院子里收完最后几株菜。他看了于朝思一眼,没有说话。两个老人隔着那道低矮的门槛对视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先开口。巷子里很安静,远处有一只猫从屋檐上跳下来,落地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于朝思先开了口,声音沙哑:“老冯。那时候我抢了你的功,断了你的路,让你在这个破院子里白耗了十几年。如今我快走不动了。临死前想请你再陪我走一段路。不是让你替我卖命,是我替自己把当年欠你的路走完。你来了,我死在战场上,你替我收尸。你不来,我一个人走,也还是会死在那里。”

      他说得很慢,慢得像每一个字都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着锈,带着尘土。然后他弯下腰来,对着这个被他毁了一生的人深深一揖。他的脊背弯下去时像一棵随时会断的老树,弓成一道缓慢的弧线,额头几乎触到自己的膝盖。
      “
      我于朝思这辈子坏事做尽,临了只想死得像个将军。”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细线,在青石板地上碎了又散了。他的手垂在身侧微微张开又合拢,像一个正在试图抓住什么、却知道自己已经什么都抓不住的人。

      冯西河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看了很久,久到巷子里的风把墙头的枯叶吹落了几片,落在门槛两侧。他看见于朝思的脊背还弯着,没有直起来。他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是风还是别的什么。

      他开口了:“起来吧。”他转身往屋里走,“我在家里已经歇得够久了。你起来,我跟你走。”于朝思直起身时冯西河已经走出来,腰间挂着一把旧刀。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看于朝思,只从门槛上跨了过来:“走。”

      于朝思直起身看着他,看着他腰间那把旧刀的刀柄已经被磨得发亮。他没有说谢字,只是点了点头。两个老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那座破败的宅子,暮色落在他们肩上,薄薄的,像许多年前他们并肩出征时一样。于朝思在巷口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城墙在暮色中只剩下一个深色的轮廓,像一只正在合拢的眼睛。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没有再回头。

      冯西河走在他身侧,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走了很远,冯西河忽然开口,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我在这院子里住了十五年,有十年没跟人说过话。我以为早没人记得我了。”

      他顿了顿,“走吧”

      日光从灰瓦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肩上,慢慢暗了下去。

      —————————————————————————————————————————————————————————

      于朝思与冯西河抵达前线的第四天,战场的局势开始变了。

      殷临的布阵一直很稳。他跟随孙昭轩多年,打过的仗比大多数将领读过的兵书还多,他擅长正面压阵,不冒进,不漏破绽。可于朝思没有给他正面硬撼的机会——冯西河带着三千轻骑绕到联军侧翼的丘陵地带,不进攻,只游弋,像一根不断试探边界的线,逼着殷临不得不分出兵力去防侧翼。而殷临的注意力被牵动的同时,于朝思的正面上来了。不张扬,不铺张,像一块缓慢而沉重的磨盘压过来,不给喘息的时间。

      于冷禹派朱凤山在当夜也试图组织一次反攻。他选在凌晨时分从侧翼突入冯西河的游弋区域,想切断那支轻骑的退路。但冯西河提前撤走了——不是逃,是撤,撤得干脆利落,连断后的斥候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朱凤山扑了个空,回撤时又遇上了于朝思提前布置在归路上的一支伏兵,折了三百余人,灰头土脸地退回来了。

      联军被迫后撤了十里。

      于冷禹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她站在四皇子身侧没有出声,目光落在父亲布阵的痕迹上——那一道道推移的阵线、精准的时机、每一步都踩在对手反应之前半步的预判。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开口:“父亲在政治上糊涂了一辈子。但打起仗来,他仍然是顶尖的。”

      于朝思和冯西河的首战告捷让联军前线受挫,但胜利的消息并没有让于朝思放下心来——他在清点战利品的时候发现,粮草比预计晚到了一天半,而斥候本该三日前送回的敌军动向报告,至今还没有到。他站在营帐里听完了粮官磕磕绊绊的辩解,没有追问原因,没有发火,只是说了一句“知道了”。

      粮官退出去以后,冯西河从帐外走进来,在案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他看了于朝思一眼:“有人不让你打完这一仗。”

      于朝思没有回答。他站在地图前,目光落在雁门关后方那一段已经不完整的防线上。

      冯西河喝完那杯茶,把空杯放在案上:“如果整个朝廷没有人拖后腿,我有信心打赢四皇子。”他顿了顿,“但朝廷好像没想让你赢。”

      于朝思没有接话。两个老人在一盏孤灯下坐着,各自沉默了一会儿。于朝思把地图卷起来:“有人不想让我活着回去,那就死在战场上。一个样。”

      城外营帐中,孙昭轩也站在地图前。

      殷临在旁低声汇报——于朝思和冯西河联手之后,联军正面已经连续受挫多次。

      孙昭轩没有看于朝思的布阵漏洞——那里暂时没有漏洞——他看的是地图后面那张更大的棋盘。

      孙昭轩也好,于冷禹也好,才智再卓绝,毕竟不是从刀枪里过来的,但于朝思不同,他的前半生是真真正正都在战场上。

      孙昭轩思索着,于朝思能赢,但这份“赢”会让另一些人睡不着觉——曾尚睡不着,柳鸾睡不着,整座京城里那些等着看于朝思倒下的人都睡不着,而且现在看得出,他们已经在做动作了。

      孙昭轩痛恨这种小人,但这种小人,却又正是他翻盘的机会。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不高:“传信给宫里。让她们想办法让曾尚的猜疑再深一层——于朝思在外面多打一天胜仗,曾尚在京城就多怕一天。让柳鸾明白,等这场仗打赢了,她什么都得不到。”

      殷临看了他一眼:“大哥的意思是……”孙昭轩没有回答,像在确认一个已经划下的方向:“让他们黑咬黑。推得越狠,于朝思就越危险。”

      殷临应声出去了。帐中只剩下孙昭轩一个人,他的心里很乱,于冷舜的话还浮现在耳畔——她那时候的语气很轻,希望像在说一件她不确定该不该说出口的事。他当时没有答应,但始终记得。可如今,他反而在把她父亲往深渊推。

      孙昭轩重新坐下来铺开一张信纸,提起笔,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很久。他没有想好要写什么。他握笔的手落下来在纸面上写了一行:“于公密启。”然后他又停了,重新搁下笔,没有继续写下去。他把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将信纸折好,没有署名,只从案角取出那枚许久未用的水纹印在折口压了一下。

      那枚印其他人未必认得出,但于朝思一定认识。他叫人进来吩咐了一句:“这封信先备着,等我用的时候再送。”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帐口,望着雁门关的方向。远处火光依稀,明灭不定,像一件正在慢慢冷却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兑现那句话。但他把信放在案角了。

      —————————————————————————————————————————————————————————

      何天仪主动来到了西宫佛堂。

      她低着头走进去,在蒲团上跪下来,没有抬头看那尊观音像,也没有看陆鱼的脸。她穿着一件素净的宫装,发髻比往常低了一些,像是一个不怎么用心修饰自己的人。

      陆鱼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最近常去柳鸾那走动?”

      何天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迟疑:“淑妃娘娘待臣妾好,教臣妾规矩。臣妾没有去处,便常去坐坐。”

      “她待你好?”陆鱼停顿了一下,“你说话倒是乖巧,那本宫待你怎样。”?

      “天仪孤身一人,在宫里没被欺负,全是依靠太后庇护”,何天仪说着违心的话。

      “皇后,你觉得我们母子关系如何?”

      何天仪心中一凛,这个问题,一旦说错,恐怕就要送命。

      她余光瞟向西宫,西宫的眼神里没有出现阴冷的神色,她明白自己在西宫眼中还是个单纯的角色,那装傻就是最好的回答。

      何天仪露出一丝困惑:“您是指什么关系,臣妾……有些不明白?”

      陆鱼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皇后,你是我力排众议选中的人。当然我有我的目的,但对你的看重是真心的。你帮我做件事,留意着皇上,他有什么异常之处——你记下来,告诉桂芝就好。另外,那个柳鸾你不要走得太近,也不用刻意疏远,正好也帮我带个眼睛”

      何天仪低下头:“臣妾知道了。”她退出佛堂时步伐没有加快,没有放慢,像一只不会惊动任何人的影子,轻轻合上了身后的门。

      白岑一这几日,做了不少事,但她有分寸,总是借着合理的机会。

      她以采买的身份出了几次宫,每一次出去都带着不同的信物——有时候是一枚刻着“何”字的旧玉佩,有时候是一封写了一半的旧信,有时候是一只半旧的布包袱,边角绣着早已褪色的家徽。那些东西被递到不同的人手里,每一件都像一枚落在水面上的叶子,顺流而下,各自找到各自的岸。

      五大世族是曾经的辉煌,现在已纷纷没落,换了天下。但五族的网络就像皲裂干涸了的土地,一旦淋下甘霖,水滴顺着线条能贯通整片大地。

      孙昭轩希望白岑一做成的就是这个事。

      五大家族的徽章,现在全聚集在白岑一手里,不知道的人眼中,她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姑姑,没人想得到她是侯爵夫人,是现在五大家族在京城内最有号召力的人。

      水乡府的亲兵在外城的旧铺子听她调令;何家留下的暗桩已认出她带来的何氏玉佩;石家门生——不少旧部在京中仍有一定势力。

      每一支力量都像一根刚被抽出来的丝线,穿过夜色中窄巷、废墟和空置的旧宅,一道一道汇聚向同一个方向——原水乡侯府旧址,那座已经荒废了数月的老宅。宅子里没有人点灯,但院中那口老井的井沿内侧新刻了一道很浅的痕迹。

      白岑一回来的那天傍晚,何天仪在灯下等她,桌面上摊着一份标记了许多圈点的京城街巷图。白岑一站在她面前,身上还带着宫外的尘气:“水乡府的旧人、何家的暗桩、石家门生、于冷舜的江湖友人——都已经拿到了信物。林帅留给殷临一支精心挑选的五十人精锐,也已潜入在城内,等我们的消息就能行动”

      何天仪伸手把桌上的烛火拨亮了些:“这个时机,需要我们创造。”

      —————————————————————————————————————————————————————————

      柳嫔宫中,柳鸾与曾尚相对而坐。夜已经深了,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盏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着。柳鸾先开了口:“于朝思在外面打赢了,何天仪说她听说西宫已经在说于帅还是忠心的。”

      曾尚压低声音:“于朝思那边,我有办法能把他逼上绝路,我不信他能隐忍得了。是死是反,他得选一条。”

      曾尚眼珠一转,盯着柳鸾,问出了一句刀子一样的话。

      “在你看来,于朝思没了之后,西宫怎么办?”

      柳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西宫当然也不能留。她留着,我们做的一切都白费。”

      曾尚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那依你看……”

      柳鸾放下茶盏:“把她拉下来。我们不动手,她就会动手。”

      曾尚露出浅笑,“娘娘果然不凡,你不怕我告密?”

      柳鸾似乎一点不慌:“你想要的,和我想要的不一样,各取所需。但要实现,要做的事情是同一件”她站起身走向窗前,背对着曾尚,“我只要后位。”曾尚看着她的背影,片刻后说:“娘娘放心,到时候我在前朝,你在后宫。那个傀儡能不能听话……就看娘娘的本事了。”

      柳鸾笑了一下,没有转身。

      “不听话,就换一个,我还是皇后”柳鸾嗤嗤笑着,仿佛他们在说的只是换个餐具一样简单。

      柳鸾已经心里有数了——曾尚要的是前朝的大权。她不介意他把前朝拿走,只要后位在她手里就够了。但她也清楚,曾尚所说的“前朝”是实打实的朝堂调度之权,而她要的“后位”只是一层名分。一层名分和一整个朝堂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她不知道等墙的那一侧站稳之后,曾尚还会不会记得今夜说过的话。但她有后手,即使三皇子不听话,她还有一个人选——那个在她教唆下,黑色种子发了芽的七皇子。

      她可以两头押注,但还是更倾向于三皇子,比起七皇子,他容易操控太多了。

      控制三皇子的困难不是三皇子本身,而是三皇子的感情似乎不在自己这里。她原以为大婚之夜三皇子这么粗暴的对待何天仪,两人之间只有恨意,可后来她女人的直觉告诉她,三皇子对何天仪的感情很微妙,不知道有没有爱,但一定不会是恨。

      如果这样下去,意味着一旦何天仪有自己的打算,整条线都会跟着她走。

      她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来,只是在那道窗缝里微微透进的一线月光下,将那枚温热的茶盏轻轻放回了原处。

      没有恨,那就我来制造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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