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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孤身践诺 仗打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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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
送信人沿着山脚那条小路策马前行时,一道黑影从路旁的矮坡上无声地落下来。他还没来得及回头,后颈便挨了一记不重不轻的手刀。他闷哼一声,软倒在马背上。
孙昭轩稳稳接住他垂落的身体,拖到路边的草丛里,确保信使躺下的位置不会有生命危险之后,孙昭轩道了声得罪,翻身上了那匹马。低头时兜帽的布边垂下来盖住了大半张脸,青灰色的旧布沾着夜雾的潮气,轮廓融在暗处。
他
在去一个没人敢相信的地方,敌军大营。
于朝思正在帐中看地图,听见帐帘响动时没有抬头,每天大抵这个时候,信使会来:“放下吧。”
来人没有应声。
于朝思抬起眼,看见那道身影立在帐帘内侧——青灰色的旧披风,一双眼睛从兜帽的阴影里露出来,是那么熟悉。
他愣了一会儿,没有喊人,也没有拔剑,只把地图往前推了半寸。
“水乡侯,你我可是两个阵营的主将,你就不怕老夫捆了你?不怕我家小女说你通敌?”
“于帅应该清楚,”孙昭轩在他对面坐下,“你现在最大的敌人,早就不是我了。”
于朝思没有立刻接话。他摆弄着面前这盏灯,看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深夜来此,不会只是来叙旧。”
孙昭轩没有绕弯子:“你现在粮断、援绝、后方无人调度,你不可能不清楚有人没想让你活着回去。仗打下去,无非两种结局——战死或被人推着不明不白地死。我今天来是想送你第三条路”
灯焰在于朝思眼中跳动着,把那些旧痕照得忽明忽暗。他开口时声音很平,像一面很久没有被人敲过的鼓:“何来第三条路”
孙昭轩从怀中取出一枚旧印,轻轻放在案上。那枚印不大,铜质,边缘磨得发亮,印面刻着水纹。于朝思认得它——孙家的水纹印。
“你战死之后,我会安排一具替身。”孙昭轩的声音不高,“面皮会毁掉,甲胄会换上你的。你的帅旗会由你的部下送回,没有人会查验尸体。你只需要在你认为合适的时候,从战场上消失。”他停顿了一下,“接下来的事,你不用管。我的人会在指定的地方接应你,把你带出这片战场。此后世间再无于朝思。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用任何你想用的名字,把剩下的日子走完。我答应过冷舜,尽量保全你”
于朝思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搁在案沿的手,那双手上尽是多年握剑留下的老茧,他看了很久,像在看一件他已经很久没有认真端详过的东西。然后他开口,声音像砂纸擦过粗木:“孙昭轩,你我争了半辈子,抢功、设局、彼此算计,眼下还在列阵开战,却实在太讽刺,最后想着给我留退路的人竟然会是你。”
他把目光从案沿拾起来:“可我已经走不动了。年轻时以为死在战场上是最好的归宿,后来走得远了。如今走到尽头,反而看清了——这条命,我要留给战场。不是替西宫,是替我自己。”
他把那枚印推回孙昭轩面前,“把它收回去吧。于家最该活下去的人,不是我。我最对不起的是她们母女。”
孙昭轩知道他说的是谁,也明白他的嘱托。
于朝思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你该走了。如果是十年前的我,你可能今晚走不出这个营帐,”
孙昭轩知道于朝思已经做了决定,无法改变。
他恢复信使的打扮,顺利离开了大营。
不知为什么,他居然又有了一丝可惜,就像之前东宫娘娘死时一样。
他想过很多对手落幕的场景,但总比不上真正现实里来的悲凉。
帐中空了。于朝思独坐在灯前,像一个正在慢慢回温的旧器物。他伸手摸了摸灯盏的边沿,铜壁被烛火熏得温热。
他想起这些年在朝堂上争过的那些位置,想起他踩着别人肩膀往上爬时踩过的那些脊背,想起冯西河被他排挤出朝堂那天走出宫门时的背影,想起冷舜的母亲临终前看他的那一眼。他争了一辈子,到头来攒下的只有这一盏灯。灯还亮着,但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当初为什么要点燃它了。
至少还来得及做一件事。他低头看着地图上那道标记过的粮道,朝廷不想让他活着回去,曾尚的补给不可能会到,要想将士们活下去,他只有一个办法,劫民仓。但劫了民仓,他就和北戎、匪徒没有任何区别。不劫,那些跟了他半辈子的将士就要饿死在这片荒野上。百姓的命也是命,战士的命也是命。他以前觉得必须选一边,现在他才明白——他早就没有资格选了,让他走到这一步的,不是战场的残酷,是那些坐在朝堂上的人,从来没有把任何一方的命当做命。西宫没有,曾尚没有,他以前也没有。他曾经也是他们中的一个。他从来不在乎保住了多少百姓、多少将士,他只在乎自己有没有输。
他想了很久,久到蜡烛烧完了,他都没有再点一根。
就这样在黑暗里,他下定了决心。
他去劫粮,为了弟兄们承担这个骂名,他不在乎在多一个恶名了,但只取足够让冯西河带弟兄冲出包围圈的粮。多一石都不要。取完之后,将多数人安排护粮回冯西河部,自己继续向北,拖住于冷禹,让冯西河有时间撤出去。
天亮之前他会告诉冯西河,粮道他已经安排好了,让他按部署来接应。他要把冯西河推到那条路上,让他带着将士闯出于冷禹的包围圈,要败只能败在孙昭轩手里——四皇子不会让他们活,曾尚也不会让他们活,反而这个斗了半生的老对手孙昭轩,不会杀降,是唯一有希望能让那些将士活下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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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夜更深处,也有一个人没睡。
景恩在黑暗中坐着,面前没有点灯,月光从帐缝里漏进来极细的一线,落在他摊开的手指旁边,像一道还没有成形的边界线。他一直在想一件事:他手里有了柳鸾这条线,但一条线撑不起一张网。他需要一个能真正动刀的人,一个不会被柳鸾的野心压住、也不会被孙昭轩的威势驯服的人。这个人不能太老,也不能太忠心。
景恩在脑海中他这么久以来认识的每一个能叫出名字的将领都过了一遍,大多数副将没有独立的兵权,没有自己的意志,他们只是被人部署在人形棋盘上的影子,听从命令而不是听从欲望。
他把所有人都滤过一遍之后,筛网里只剩下了一个人——桑一烛。
论权势和专宠,他远不及于冷禹;论资历和战功,他难匹敌朱凤山。
最重要的是,他的不忿与不甘,景恩可以感受得到。
景恩想,这不就是他自己吗?他也是在每一次事件发生的间隙里计算自己的位置,等一个可以被推到前面的机会。
景恩从这份不甘中认出了某种与自己完全相同的轮廓——他们都是那种被放在边缘太久的人,都在等一个能让他们跨出去的理由。而景恩想让自己成为那个理由。
他明天要去见桑一烛,他知道明天的这场谈话将决定自己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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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柳嫔宫。
殿门关着。
五皇子死后,何天仪第一次来见柳鸾。
她早猜到了五皇子的死,柳鸾是什么角色,她怎么可能看不出。
她发自内心的厌恶柳鸾,但想了几天,决定还是要来见她。
脸上还挂着自己的感到恶心的笑容。
“柳嫔娘娘,五皇子已经不在了。我不想再在这宫里多待一天。我知道娘娘和曾大人在谋划什么,和你一样,我和太后积怨已久,况且三皇子未必听你们的,但我能让他听我的,我对你们很有用。”
柳鸾没有立刻接话,她知道何天仪说的有道理,但还是被刺痛。
她和何天仪对比,在三皇子身上,作为女人输的一败涂地。
她等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那就先看着。等需要用你的时候,我会让人传话给你。”
何天仪走后不久,曾尚来了。柳鸾把何天仪的话转述了一遍,曾尚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信她?”柳鸾说:“她能有用。”
曾尚的目光落在灯焰上:“有用和可信是两回事。她若得了西宫的旨意,是一枚反向刺入我们的钉子。况且五皇子的死,你觉得以何天仪的机敏不会怀疑到你?”
柳鸾没有说话。曾尚又说:“这个女人看着没有攻击性,实际可能比我们都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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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何天仪等了两天。没有任何人来找她。没有口信,没有字条,没有那道她以为会敲响的门。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不被信任。
白岑一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要让他们相信你,就必须给他们一个不能不信的理由。一件他们亲眼看见的事——让他们相信你是和他们一个阵营”
何天仪抬起头:“所以我要让西宫对我动手。”
白岑一看着她:“让西宫配合你演一场苦肉计?”
何天仪点了点头:“西宫会同意。我会告诉她,这场戏是为了取信于曾尚。我告诉他怀疑曾尚已经在谋划兵变了,我演这场戏是为了博取曾尚信任,帮西宫获取情报的手段,她会配合。”
白岑一听完了,过了很久才问:“是个好主意,只是如何苦肉,你身为皇后,西宫也不会让你太失体面”
何天仪没有回答。
白岑一站起来,走到窗边,声音压得很低:“可以用药?只需要足以让你昏迷的药,我自小家学学过医术,简单的药效都不需要动用太医”
何天仪眼神一动,说:“就这么定了,我下午便去找西宫”。
白岑一没再说话。
何天仪目光低垂,没有说出她的决定。白岑一以为她还在思考药的事。
但何天仪已经想好了——白岑一给的药,她不会用。她要换一份真正的、能让人在鬼门关前走一遭的药。只有这样,曾尚才会相信西宫真的要杀她。只有这样,她才能成为他们唯一无法舍弃的棋子。
她没有告诉白岑一。因为白岑一不会同意,她太冷静也太善良了。
她要赌——白岑一说她会医术,她要赌白岑一能够及时发现异状,赌三皇子对自己的依恋能够让他不顾一切的调用太医。
她只有赢了这一局,才能在曾尚和柳鸾的计划中站稳那个位置。
她不准备告诉任何人,窗外的夜正在缓慢地加深,整座皇城都在暗色中继续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