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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假手除荆 她活着,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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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天仪来到了柳鸾的住所。她挑了这个时辰,日光不烈不薄,宫道上的宫人三三两两地走动着,偶尔有人向她行礼,目光却并不在她身上多作停留。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色宫装,发髻没有刻意梳高,簪子也是素银的,远远看去像一个往来的寻常妃嫔,没有人在意她这个皇后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她进去的时候柳鸾正在窗边修剪花枝,听见脚步声也没有行礼,甚至都没有回头,只说了句“皇后娘娘大驾光临,坐”。
何天仪没有和她计较,在窗边坐下,柳鸾又剪了两枝才放下剪刀,净了手,在她对面落座。何天仪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轻声开了口:“柳嫔娘娘,我有一件事想求你。”
她的声音不高,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只是单纯地没什么力气把声音抬高。柳鸾没有催促,何天仪停了片刻才继续说下去:“本宫是被强掳入宫的。我心里有人,不是三皇子。臣妾不想当皇后,也不想争什么位份,臣妾只想活着出宫和那个人团聚。”
她说到这里时眼眶红了一圈,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像是已经忍了很久、久到连哭的力气都散在骨头里了。
柳鸾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何天仪,目光像一条看不见底的水线,在何天仪脸上缓缓移过去,想从那层薄薄的脆弱下面找出一点破绽,看她怎么表演。
她看了很久,久到何天仪以为她会直接打发自己走,柳鸾却开了口:“皇后娘娘说这些,是想让我帮你?”
何天仪抬起头:“本宫想和柳娘娘联手一起对付西宫。”
她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西宫用本宫压娘娘,我不想做那把刀。我听说了,西宫最近盯娘娘盯得很紧,她在查娘娘身边的人。我怕她下一个要动的人就是娘娘,我和你都没有退路了。”
柳鸾没有说话,她垂下眼看了一眼茶汤表面的浮影,像在分辨那道倒影是不是自己的。良久,她放下茶盏:“你说你想和五皇子团圆。等事成之后,我可以安排你出宫。”
何天仪眼眶红着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轻声说:“多谢柳嫔娘娘。”
走出柳嫔宫殿之后她没有回头,沿着宫道往回走,袖中的手在微微发抖。她知道自己刚才说的大部分都是真的——她想出宫,想见景启,这些是她心底最深的东西。她只是没有把另一部分说出来。那些被她压在心里、从未对任何人提起的谋划,此刻正在暗处慢慢攥紧自己的手掌。
何天仪已经观察红玉很久了。接下来如果自己要做一些事情,这个眼线是必须处理掉的。但不能由自己动手,目的太明显,她想到了一个办法。
何天仪等了三天,等到了一个让她觉得“就是今天”的午后。
她挑的是三皇子最疲惫、最容易被那层暗处的东西浮上来接管的时刻。
他那天喝了酒,来时身上一身酒气,不算重,但何天仪觉得已经够了。她没有迎上去,只安静地立在窗边翻一本旧书,等他先坐下来。红玉端着新沏的茶进来,将茶壶搁在案上时看了三皇子一眼,动作利落而自然。
何天仪合上书卷,声音温和:“红玉,我们上次去给太后娘娘请安,是多少天前了?”
红玉转向何天仪:“应该……是五六天前了吧。奴婢听说太后娘娘念叨了几次,说皇后娘娘这些日子去得少了。”
何天仪笑道:“是我想得不周到,多亏红玉姐姐提醒。”她说着微微侧过头,像是随口吩咐,“红玉姐姐替我给太后娘娘带句话吧,说我明日一早就去。”
三皇子没有吭声,但搁在案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何天仪看见了,她重新翻开书卷,像是随口说了一句:“红玉姐姐以前在太后娘娘身边待得久,知道太后的秉性,要是有什么惹太后不高兴之处,还要仰仗你替我和陛下周全。”
这本是句客套的漂亮话,红玉没有多想,笑道:“娘娘言重了,奴婢不过是个传话的。”何天仪已经重新低下头看书了,像是方才那句话只是一句寻常闲谈。红玉站在案边,目光从何天仪低垂的眉眼缓缓移向三皇子紧绷的手背,停在烛火照不到的那一侧。
三皇子的声音忽然从案后传过来:“传话的?传的是谁的话?”不高不低,像一块石头缓缓沉入水中,声音很平,但何天仪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东西——他上钩了。
红玉的笑还没有完全收住:“陛下?”
三皇子抬起头看着她,那道目光让红玉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何天仪合上书卷放在膝上,安静地看着三皇子,没有再说话,像一盏已经站在暗处很久的灯,安静地照亮那道正在缓缓裂开的缝。
三皇子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在坤宁宫待过多久?”
红玉迟疑了一下:“四年不到一些。”她的语气仍然带着一丝试图稳住场面的笑意,“陛下今日是……”
三皇子打断了她:“四年。”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称量它的重量,“四年,你替太后传了多少话?是不是也在盯着朕的一举一动?她做的那些事,你参与了多少?”
红玉的笑容终于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三皇子已经站了起来。那动作很慢,慢得像每一步都在确认什么。
何天仪没有拦他。她坐在原处,看着三皇子的背影在烛火中微微晃动,是那个他要来了吗?
红玉往后退了一步,衣摆擦过案角,那声响在安静中格外清晰。她的声音已经碎了:“陛下息怒,奴婢当时只是听太后娘娘的话办事,奴婢的命都是太后娘娘给的……”她说得很快,像是想用这些话把自己裹住,以免被那道正在逼近的寒气穿透。
何天仪看见三皇子的手停住了。他站在那里,看着红玉,没有说话,周围安静得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何天仪认识这种安静,那是他正在下沉,正在被另一个人接替——而红玉的那句话,已经把他送到了那道门的边缘。
“果然,你就是太后的眼线。”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在称量那几个字的重量,“以前盯着朕,现在又来盯着皇后。”
红玉又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廊柱:“奴婢……陛下……”三皇子抬起头,看着她。他开口时的声音,已经不再是方才那个疲惫的、带着酒气的年轻皇帝了。那声音很低,像从很深的地方升上来的寒气,隔着一层水面,却已经足够让人听出底下那层更冷、更沉的东西。
“今天我就让你永远闭嘴”。
何天仪看见三皇子抬起手,红玉睁大了眼睛,嘴张开,想喊什么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那声闷响很短,像石子落入深水,很快便沉了下去。红玉的裙摆落在地上,像一片失去支撑的布料,边缘的绣纹在烛光下闪过一道细线般的暗影,然后就不再动了。
绽开的血,同时溅到了三皇子和何天仪的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三皇子回过神来,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何天仪站起来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安静地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那手冰凉,正在微微颤抖。她感觉到了那道门正在缓缓合上,而另一个人正在慢慢退回到水面以下,留下这个疲惫的年轻皇帝站在原地。她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等他自己缓过来。
“朕……杀了她?”
何天仪走过去,替他擦去了脸上的血迹。“红玉是太后的人。”她说,声音很轻,“她活着,宫里就没有一件事是太后不知道的。她死了,陛下才有一间不会被太后看见的屋子。”
三皇子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何天仪没有回避,握住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那只手在抖,像一个人刚从水底浮上来,还没有重新学会如何站稳。
“臣妾知道陛下不止一张面孔。”何天仪说,“臣妾不会告诉任何人。臣妾知道,那不是真正的陛下。”她感觉到他的手慢慢稳住了,是时候了。
她轻声说:“陛下,我们身边需要一个我们信得过的人。浣衣局有何府旧人,小时候照料过臣妾,臣妾想把她调过来。”
三皇子没有回答她,仍在看着自己的手,像在确认那双已经恢复平静的手还是自己的。
“陛下,这里臣妾来处理。太后那边还需要想一个说辞,免得引起怀疑。浣衣局之事也请陛下向太后争取”
三皇子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沙哑,像一根被风吹了很久终于断了半截的树枝:“朕来安排就行。朕是个皇帝,难道给朕的皇后换一个贴身姑姑都不配做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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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柳嫔宫的一处隐秘内室里,柳鸾与曾尚对坐。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着,将各自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双方都在试探。
柳鸾没有先开口,她的思绪在回想白天。
白天她去了城东一处不起眼的旧宅——于朝思偶尔会在那里停留。她等了一炷香,于朝思来了。
柳鸾没有绕弯子,她抛了三个问题,那封信是不是对方写的。如果不是他所写,信上所说之事怎么看。如今彼此都被西宫盯着,愿不愿意联手,把曾尚推出去,让西宫把目光挪开”
但她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
当时于朝思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老夫一把年纪,打了一辈子仗,如今只想过几天清净日子。柳嫔娘娘的好意,老夫心领了。”他没有正面答应,也没有拒绝,但柳鸾听出了那话里的分量——
他不想和自己这个女人绑的太深。
所以她转换了方向,但她知道,曾尚不是一个自己可以掌控的人,也不可能成为朋友。
“娘娘,对付于朝思,曾某倒是有个办法”
柳鸾思绪回了过来。
曾尚继续说道:“前线局势危急,西宫已无人可用。只要有人提出让于朝思出征,西宫哪怕不信任他,也已经没有理由不答应。”
他停了停,声音压得更低了,“到时候我会安排自己人接管后方调度、粮草辎重、斥候驿路。在太后眼里,是替他牵制于朝思,足以让于朝思如履刨冰。到时他若战死,我们借了四皇子的刀杀人;他若产生异心,就是坐实谋逆不轨的是他,我们都能脱身。”
柳鸾听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合拢了一下,两人都没有再提这艘船之后的航向,但都清楚它的锚已经不在原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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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玉被除的消息传到孙昭轩帐中的时候,已经是一天一夜后了。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是个太好的机会,孙昭轩想行一招险棋,何天仪在宫中有了一个可以传递消息、可以配合行动的人,而这个人只是一条通道。他们还需要一个真正能落在宫中的钉子,一个可以在关键时刻做决定、调度人手、替何天仪分担的人。
姚墨月肯定不行,宫中谁不认识她,首先排除。他又想到于冷舜,要论情报能力,自然是无出其右。但要伪装成一个姑姑,她就不合适了,宫廷礼仪一窍不通,也不会女红,连最简单的针线活都做不好,在宫里连三天都撑不过去。
他摇了摇头,正要合上密报,帐帘被掀开了。白岑一站在门口,安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泓经过漫长过滤的深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很少去打扰夫君,但这时,她觉得自己应该站出来了。
“可以让我去。”
孙昭轩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帐中的烛火都跳了一下。白岑一没有催他,她只是站在原处,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后退,像一个正在等待判决的人。孙昭轩抬起眼看着她:“你不能去。我也不会让你去冒险”
白岑一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她说:“我是最适合的人。我从小在孙家长大,会的女工不比任何一个宫里的姑姑少。我性子不起眼,虽然被邀请入过几次宫,总共没说过几句话,见过我的人也不多,和西宫也没有正面打过照面,柳鸾、曾尚更没有见过我。入宫后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我。”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交握的双手上:“况且我这个身份,何天仪以及京城里那些对我们有用的人才会信我。我是孙家养大的,你爷爷待我如孙女,嫁了之后也没给你生下一儿半女,我欠着孙家的,是报恩的时候了,你让我去吧。”
孙昭轩看着她,仍然没有说话。
她入孙家那年还很小,怯怯地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是老侯爷孙怀川拉着她的手说“别怕,这里以后就是你家了”。如今她坐在他面前,说着“我没什么可失去的”,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如果一定要有人去,我就是那个最合适的人。我是侯府的夫人,不是外人。你要报的仇,同样也是我该报的仇。”白岑一声音明明很轻,却掷地有声。
帐中安静了很久。
最终孙昭轩把密报折了起来,声音很低:“除了何天仪,不要告诉任何宫中的人你的身份。入宫之后,和何天仪一起,把京城内所有能用的暗桩和旧部集结起来。”
孙昭轩沉吟了一下,轻声道:“岑一,万事小心,活着相见”?
白岑一朝他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帐外。
三天后,白岑一入宫了。贺百麓完成了掉包,细节不为人知,只知道浣衣局少了一个管事姑姑,坤宁宫多了一个贴身姑姑。白岑一穿着杏儿的旧衣裳、梳着她惯常的发髻,低着头穿过宫门时守卫只看了她一眼便移开了目光。没有人记得住她的脸。
何天仪见到她时,殿中只有她们两个人。何天仪看着面前这个女子,只觉得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开口第一句便问:“为什么不是杏儿?”
白岑一抬起头:“我是孙昭轩的妻子,我入宫是为了帮你。除了挑起西宫内部的猜疑,我们还有一个任务——集结城中所有还能用的暗桩和旧部。京城里还有水乡府的亲兵、何家旧人、石家门生,我们需要把他们聚起来。”
何天仪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胆子很大。”
白岑一没有否认:“我不为谁卖命,我只是不想让他一个人扛着。况且,你比我更勇敢”
何天仪伸出手握了一下白岑一的手,那手温热而稳定:“姐姐,从今天起,我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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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那日,于朝思站在武将队列末尾,许久没有在朝堂上露面的老人低着头,像是已经被朝堂的尘土落满了肩头。曾尚出列,声音不高不低:“陛下、娘娘,北疆战事危急,朝廷当速遣大将出征。臣以为,于帅老成持重,唯有他能担此重任。”
于朝思缓缓出列,跪下:“臣愿意出征。”满殿微微松了口气,但他没有停下来,“臣有一个请求。臣要带一个人同往——冯西河。若他不去,臣一人赴任,寸步难行。”
满殿哗然。冯西河当年正是被于朝思排挤出的朝堂,所有人都以为这两个人之间的恩怨早就被各自带进了坟墓里,谁也没想到于朝思会在这时候把他重新从那里拖出来。
陆鱼坐在帘后沉默了很久,她的目光穿过帘子落在于朝思身上,像在判断这个请求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她自然不信任于朝思,但她现在没得选。
她没有问为什么,只说了一句:“同往可以。但你得自己去请。”
于朝思叩首:“臣谢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