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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井底骸骨 他看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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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孙昭轩躺在床上,闭着眼,却始终没有入睡。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盯着房梁上那一道被月光照亮的旧木纹,脑子里反复转着那八个字——遇火而亡,逢水而生。一个快死的人,没有心思去写什么水火两族的谶语留给后人来解。
他翻了个身,盯着案角那盏已经熄了的灯。火是于家,刘太医确实是被于家灭口的,这还算说得通。那水呢?孙家和太医院毫无关系,如果水不是指孙家,那它还能指什么?那间老屋附近没有河,没有溪,甚至连一条像样的水沟都没有。
但有一口井。
他猛地坐起身来。枯井就在院子里,他们白天经过的时候看见了,但只扫了一眼,没有往井里看。井里有水——或者曾经有过水——而刘太医的屋子已经空了,能藏东西的地方只有那口井。
他看了看火烛,这个时间去找于冷舜显然是不合适的,老贺此时也不知道在哪里。
自己先去吧。他披了外衫,推开了后门。夜色正浓,秋末的月光稀薄而冷,照在庭院的青砖上泛着一层寡白的光。他径直出了门,翻身上马。
他策马穿过城门时,夜风迎面灌进来,带着旷野的凉意和干燥的尘土气息。马蹄踩过荒草,声音在空旷的夜色中传出很远,又很快被风吞没。
老屋在山坳尽头,比他白天来时更暗。月光照不透那面黄土墙,屋顶塌了半边的轮廓黑沉沉地压在那里,像一头蜷着的兽。孙昭轩翻身下马,把缰绳系在歪斜的木桩上,穿过那道白天被他们推开的院门。院子里的荒草比白天看起来更高了,在夜风里簌簌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草丛深处移动。他走到那口井前站定,低头往下看了一眼——黑洞洞的,看不见底,只有一股潮湿的、混着泥土和陈年灰尘的气味从深处涌上来,冰凉地扑在他的脸上。
他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亮,火光落进井口的瞬间,幽暗的光线照亮了井壁内侧的砖面。他看见了——那些砖缝里,有几块砖边缘的泥土颜色和周围的旧灰不同,像是最近被动过的。孙昭轩把火折子咬在齿间,双手撑住井沿,翻身跨了进去,脚踩住井壁凸出的旧砖,一寸一寸往下探。井比他想的深。砖壁潮湿,生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脚踩上去有些滑。他落到井底时,靴底踩到一层松软的东西——不是淤泥,是布料和泥土混在一起被年月压实的触感。他低头,火折子的光芒向下探去,照亮了井底那一小片空间。
他看见了。两具骸骨,蜷在井底的角落里,一具靠着井壁,另一具倒在它身侧,骨架已经散了大半,衣料的碎片还附着在骨头上,隐约能看出曾经穿的是常服,没有甲胄,没有标志。一男一女。孙昭轩的目光在那些骨骼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他想起了于冷舜从那个老伯口中问出的话——“杀死了刘太医夫妇随手埋了。”他蹲下身,没有去动那两具骸骨,只是静静地看着。
他是被人灭口后扔进这口井里的。和他一起的,还有他的妻子。
他正要移开目光时,看见了。女尸的手臂弯处,有一团暗色的东西夹在骨骼之间——衣料的碎片缠着一只木盒,盒子不大,尺许见方,边角已经被水汽浸得发黑。他没有立刻去拿,先用手中的火折子仔细照了照周围,确认没有其他异常,才伸出手,轻轻拨开那层已经腐化到看不出原色的布料,将木盒取了出来。木盒入手有一种奇怪的触感,表面并不平整,像是有字。他把火折子凑近,火光映上去时,他看清了那行字——和牌匾上一模一样的笔迹。盒子外面刻着四个字:“逢水而生。”
他握着那只盒子,在井底坐了片刻。夜风从井口灌下来,吹动他的衣摆,带着深秋的凉意。井下太黑了,他看不出盒子里面装的是什么,但他知道刘太医说的“水”是指什么了。不是水乡侯,不是于家,也不是什么谶语。就是这口井。一个快要死的人,把自己最重要的东西藏在了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确定会不会有人找到的地方。他没有再等,把盒子夹在臂间,踩着井壁的砖缝一步一步向上攀去。
这时,他看到外面火光闪闪,有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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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南宫寝殿内一片寂静。姚墨月已经睡下,青鸢在外间值夜。烛火昏暗,一盏孤灯在风里微微摇晃,把墙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一条青蛇不知从何处钻入,顺着墙根无声游走,细长的身体在黑暗中滑过,越过门槛,绕过桌腿,穿过屏风,一点一点向床榻靠近。姚墨月在睡梦中觉得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缠上了手腕——滑腻、冰冷,带着一种叫人寒毛倒竖的柔软。她猛地惊醒,借着微弱的月光,看见一条青色的蛇正盘在枕边,三角形的头颅微微昂起,猩红的信子一伸一缩。她死死咬住嘴唇,冷汗浸透了寝衣,她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屏住了。那蛇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头朝向她,信子几乎触到她的面颊。她闭上眼,和青蛇保持着诡异的静默,互相面对着。
外间,青鸢隐约觉得不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来。她推开里间的门,烛光照进去——床榻上姚墨月脸色惨白,枕边一条青蛇昂着头。
“啊!”青鸢的尖叫声划破夜空,蛇受惊猛地蹿起,几个值夜太监冲进来一通乱砸,好一阵混乱过后,蛇被砸死在地上,血肉模糊。
“娘娘,”青鸢的声音有些抖。
“这不会是意外,东宫又下手了。”姚墨月没有接话,起身去查看那条死蛇——青竹标,有毒。又去看门窗,后窗窗纸被人划开一道细缝,刚好能容一条蛇钻入,边缘整齐,是刀片划的。
她站在窗前沉默了一会儿,“欺人太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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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昭轩听见马蹄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上去了。声音从山坳入口的方向传来,不止一匹,至少有七八匹,马蹄踩过碎石和荒草的声音在夜色中传得极远。他刚把木盒收进怀中,正要踩着井壁攀上去,那声音已经进了院子。他停住了动作,重新落回井底,把火折子按灭,陷入彻底的黑暗之中。
上面传来翻身下马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走进了院子。有人在说话,声音粗哑,像是常年在暗处做惯了那种事的人:“仔细搜,一间一间翻。”另一人接话:“屋子这么空,能藏得住什么?”第一个声音压低了:“上头吩咐的,搜不到也得搜。不然回去没法交代。”
孙昭轩缩在井底,后背贴着潮湿的砖壁,怀中的木盒硌着他的胸口。他没有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脚步声在头顶来来去去,踩着干枯的落叶和碎瓦,隔着一层薄薄的泥地传下来。有人进了里屋,有人在外间翻动,动静不大,但持续了很久。
“没有。”一个声音说。
“这边也空着。”
“什么都没有。不像有人来过。”
孙昭轩仰着头,听着那些声音从院子里传下来。他们没有发现他的马——他把马拴在离院子很远的一棵枯树后面,离院墙有一段距离,夜色太深,他们没有看到。脚步声停了片刻,有人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找不到有用的东西——既然这样,就一把火烧了。不能留下任何能让人找过来的痕迹。”
孙昭轩的呼吸顿了一下。他听见有人扔了什么,然后是一声沉闷的火苗窜起的声音,像一个无形的口子被拉开。火舌舔过干枯的木质和积年的尘土,发出噼啪的声响,先是细微的,然后迅速变得猛烈起来。热意从井口上方漫下来,他感觉到空气正在变薄、变烫,带着焦糊味和滚烫的灰尘从井口往下压。外面的木头正在烧,一根一根地塌下来,发出沉闷的倒塌声,像是这间屋子正在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身体拆掉。
然后有人走到了井边。脚步声在井口上方停住了,孙昭轩听见一个人低头往下看的动静,还有他呼吸时带出的气流声。那人没有说话,像是在用眼睛丈量这道口子的深度。他在黑暗中把身体往井壁最深的阴影里压进去,低着头,将自己埋进那两具骸骨残余的衣料和泥土之间,一动不动。
“黑漆漆的,深得很,”那人终于开口,“看不见底。”
另一个声音从稍远的地方传来:“别管那口井了,封了就是。免得有什么疏漏,回头娘娘怪罪。”井口上那人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想什么。孙昭轩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只听见头顶那人转身走开的声响。片刻后重物拖拽的声音响起——一块厚重的石板被人拖过来,边缘刮过井口的砖沿,发出一阵粗砺的摩擦声。然后光线彻底消失了,压下来了。石板在井口上方严丝合缝地盖住了一切,连一丝月光都透不进来。井里只剩下漆黑一团,还有越来越稀薄的空气。
他的耳边是自己的心跳——很慢,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压住,每跳一次,间隔都比上一次更长。他听见自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没有落到肺里就散了。他开始数自己的心跳,第一下,第二下,第三下……数到不知道第多少下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烧屋子的人说“娘娘吩咐的”。不是于冷禹的人,于冷禹不会用“娘娘”这个称呼,她手下的人喊的是“三小姐”。来人是宫里的人。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又短又浅,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压着。他甚至不再确定自己还睁着眼——周围全是黑,黑到连黑暗本身的边界都消失了。他靠着井壁,身体一点一点往下滑,手指松开了怀中的木盒,又握紧了,像是怕松开就再也找不回来。他的手指很沉,抬不起来。
黑暗中只剩下最后一口没有呼完的气,像一枚还没有落下来的棋子,悬在棋盘的上方,迟迟不肯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