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逢水而生 两份完全相 ...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两个时辰,也许更久——井口亮了起来。
不是火光,是灯。昏黄的灯光从石板被掀开的缝隙里漏下来,先是细细的一线,然后越来越宽,照亮了井壁内侧潮湿的青苔和砖缝。孙昭轩的睫毛动了动,光线刺得他眼睛生疼,他努力睁开眼,视线里一片模糊,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聚拢成形。
他看见一张脸俯在井口,头发散了一缕,外袍只披了一件单衣,靴子上沾着泥和灰烬。是白岑一。她一只手提着灯,另一只手紧紧撑着井沿,指节发白。她看见他动了,嘴唇颤了颤,没有说出话来。
孙昭轩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层干裂的砂纸,发不出声音。井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铁器碰撞的声响,他听见白岑一在上面喊:“绳子!快放绳子!”然后有人把一根粗麻绳从井口垂了下来,白岑一的声音再次传来,比方才稳了些:“夫君,你抓住了。我们拉你上来。”
孙昭轩抬起手,抓住了那根绳。绳子绷紧,然后缓缓向上收紧。他被一寸一寸拉上去,井壁的砖面擦过他的肩膀和后背,他低头看了一眼井底深处那两具已经看不清轮廓的骸骨,又看了一眼怀中那只木盒——还在。他被拉出井口时,夜风扑面而来,带着烧焦的木头和泥土的气息。他整个人伏在井边的地面上,大口地吸着冰凉的空气,手指还紧紧攥着那只盒子,像是怕一松开就会掉回井下。
白岑一跪在他身边,伸手探他的额头,又按了按他的脉搏。她的手指冰凉,但没有发抖。身后站着一队亲兵,大约二十余人,个个举着火把,把整座废墟照得通明,火光映在焦黑的断墙残垣上,把那些烧塌的木梁和碎裂的瓦片照得清清楚楚。有人在废墟里翻找什么,有人持着火把守在院子四周警戒。
“不用找了,里面没有有用的”,孙昭轩恢复过来了,对手下说道。
她一手托着他的背把他撑起来,声音有些发颤:“你半夜不见了。我等到天亮前还不见你回来,去找了影卫,他们说你白天来过这里。我就把府里的亲兵都带过来了。”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来、找到了什么,只是说:“人没事就好。”
孙昭轩坐在地上,靠着井沿,把那只木盒放在膝盖上。盒面潮湿,边缘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刻着四个字——“逢水而生”,在火光中格外清晰。他低头看了那四个字一眼,然后抬起头,看向老屋废墟的方向,声音沙哑:“他们烧了屋子,封了井口。”
白岑一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焦黑的断壁残垣还冒着细烟,余烬中偶有火星被夜风卷起来,又迅速熄灭在灰烬里。
她问:“谁烧的?”孙昭轩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那个在井口上方说话的人。那句话他听得清清楚楚——“娘娘吩咐的,找不到就一把火烧了。”
白岑一没有追问。她把外袍脱下来披在他肩上:“先回去再说。”孙昭轩站起来,把木盒小心地收进怀中,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口井。石板已经被亲兵掀开到一旁,露出黑洞洞的井口,那两具骸骨还在井底深处,像是沉在黑暗里不再浮起。他转回头,没有再看。
那间老屋的余烬还在烧着,火光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层暗红色的光,在秋末的夜风里慢慢熄灭,像一枚正在合拢的眼睛。
—————————————————————————————————————————————————————————
北宫中一片宁静。
孙凝坐在窗前,手中握着一卷书,半晌未翻一页。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老梅上,怔怔出神。天蒙蒙亮时那阵恶心,此刻仍残留在胃里。她想起自己伏在床边干呕的模样,想起庆儿惊慌的叫声,想起自己下意识按住小腹的动作——一个月前那夜,景颢留在了北宫。
她闭眼,那夜画面浮上来:景颢温柔的目光,他握着她的手说“这些年你受委屈了”,还有他离开时回头望她的那一眼。
她下意识抚上小腹,尚平坦如初。可这恶心的感觉来得太突然、太蹊跷。
“娘娘,喝口热茶。”庆儿端着一盏茶放在她手边。
孙凝睁开眼,忽然问道:“庆儿,若有了身孕,最早何时能察觉?”庆儿一怔,旋即笑道:“娘娘怎么忽然问这个?奴婢听人说,有人一两个月便有反应,有人三四个月才显怀呢。”
孙凝点点头,不再言语。庆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却未多想,退到一旁继续做针线。孙凝重新望向窗外,手轻按在小腹上。那夜景颢说“朕会护着你们母子”,那时只当是寻常安慰,如今想来竟像一句谶语。她谁也没说,连庆儿也没告诉。万一只是空欢喜呢?万一只是受了凉呢?她不敢想,亦不敢说,只把那猜测压在心底,等时间来验证。窗外秋风卷起落叶,沙沙作响。
东宫暖阁烛火通明。祝久翎斜倚软榻。
霜降压低了声音:“娘娘有一事——北宫那边,听说这几日身子不适,晨间还吐了。”
祝久翎手上一顿,放下茶盏眯起眼:“吐了?”霜降点头:“宫女们私下都在传,说北宫娘娘近日总是干呕,像是……”
祝久翎沉默片刻,想起月前自己那次刁难反将景颢推向了北宫。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宫的方向:“让人留意着,若真有了,那就有意思了。得看她肚子里的孩子,能不能活到生下来。”
霜降会意:“娘娘放心,奴婢会安排人盯着。”
祝久翎重新坐下,脸上恢复了雍容华贵的模样,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北宫若真有了孩子,那更好——有孩子的人,弱点更多。
—————————————————————————————————————————————————————————
水乡府内,孙昭轩换了一身干衣坐在案前,面前摆着那只木盒。
白岑一坐在他身侧,于冷舜靠在窗边,贺百麓站在案角,三个人都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那只盒子上。盒面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边缘被水汽泡得发软,但盒盖上的字还看得清——“逢水而生”。孙昭轩伸手,轻轻掀开了盒盖。
里面没有太多东西。三件。他把第一件取出来的时候,手指在纸缘上停了一下。那是一页太医院旧档用纸,年份已久,边缘已经发黄发脆,但字迹还清楚——大皇子薨逝,面色青紫,口鼻有压痕,非疾,疑为人为捂鼻窒息所致。没有署名,没有官印,像是一份不能见光的记录,被人从正式档案里抽出来,藏了二十年。
“这不是正式存档的写法。”贺百麓看了一眼,“正式档不会写‘非疾’和‘疑为人为’。这像是某个人私下记的——当时验过尸的人留的副本。”
孙昭轩没有接话,把那一页轻轻放在案角,又取出了第二件。是一册更薄的卷宗,封面上没有标注年份,翻开第一页,墨迹已经褪成了淡褐色,但字迹还清晰可读——“承平二年七月四日,暖宫。陆嫔产男婴,健康。”他翻过一页,另一行字,同一日的记录,相隔不过两个时辰——“祝嫔产男婴,不幸早夭。太医刘有祯。”
于冷舜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像是把那句话接住了:“等一下,同一天。两个娘娘,同一天产子。一个报健康,一个报夭折。记录的人,都是刘有祯。”
孙昭轩没有说话,他重新翻回第一页又看了一遍。健康和夭折——两份完全相反的记录,出现在同一天,同一个太医的名字,隔了不到两个时辰。他把那一页也放在案角,目光移到第三件上。
那是一封信,没有封口,纸面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折叠过又展开过很多次。他把信展开,字迹比前两件都要潦草,落笔很急,像是写信的人没有时间斟酌措辞,只能把想说的话一股脑按进纸里——“我此番恐难活命。你若收到此信,莫再迟疑,速离京城。回蒲州老家去,改回原名也好,另取他名也罢。不要再与任何人提及京城之事。你我之间,一切皆断。刘有祯绝笔。”信上没有抬头,没有署名,只末尾缀了一个名字:“阿怜。”
孙昭轩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住了。阿怜。
一个第一次出现的名字。
贺百麓先开口:“这个名字我查过的任何一份名单上都没有。太医院没有,宫女入册也没有,死人名单里也没有”
于冷舜接话:“但刘太医在临死前给她写了信——说明这个人知道什么。”
“蒲州。”他昭轩开口,声音不高,“刘太医让她回蒲州,说明她是从蒲州来的。和这两份记录放在一起,说明她可能也参与了大皇子的出生或者夭折,如果她当时真的走了。现在她可能还在蒲州——或者她曾经在那里留下了什么。”
阳光薄薄地照进来,落在案上那只木盒的边缘,像一个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打开过的答案,正在慢慢等着被人重新读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