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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深水无声 她需要一个 ...

  •   今天是个阴天,中宫后园那池秋水泛着铁灰般的暗色,水面被风吹出细密的波纹,像一匹被揉皱的旧绸。

      何天仪正从尚服局取了几件新制的秋裳回来,经过池边时听见一声短促的惊叫,她一抬头便看见一道人影从岸边翻落下去,正是紫竹,水花溅起又落下,池面上只剩两只挣扎的手在拍打。

      何天仪没有犹豫,把手中衣物往岸上一扔便跳了下去。水冷得像刀片一样割过她的皮肤,她朝着那只正在下沉的身影游去,一把拽住了紫竹的胳膊。紫竹呛了好几口水,正在拼命扑腾,何天仪被她带得往下一沉。

      就在这时,另一道身影从岸边跃了下来,水花劈开——南宫娘娘的贴身宫女青鸢不知何时已经赶到,一把从另一侧托住了紫竹的腰。两人一左一右架着紫竹往岸边游去,终于把人拖上了岸。

      紫竹伏在岸边咳了好几声才缓过气来。何天仪浑身湿透站在岸边,冷得微微发抖,却先蹲下身问她:“紫竹姐姐,你怎么掉下去的?”

      紫竹抬起头,脸上还淌着水,嘴唇已经冻得发白:“有人……有人推了奴婢一把。”她的声音还在发颤,“奴婢正要往回走,身后有人猛地一推,奴婢没站稳就栽下去了……奴婢回头看了一眼,那人影……像是霜降。”

      何天仪正要追问,身后传来姚墨月的声音。她从宫道另一头快步走来,面色沉静,脚步却很急。她走到紫竹面前蹲下,握住她还在发抖的手:“先别说了。换衣裳,别着凉。”青鸢已经解下自己的外衫裹住了紫竹,姚墨月看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青鸢,你守在这,我去跟何姑娘说会话。”

      三人来到南宫小院,门窗关紧。紫竹裹着干衣坐在榻上,手里捧着一盏热水,手指还在微微发颤。姚墨月在她对面坐下,先等她喝了两口热水,才开口:“你方才说有人推你——你确定那是霜降?”

      紫竹的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但仍压得很低:“奴婢不敢说十成十,但那道影子奴婢认得。霜降走路和寻常宫女不一样,她落脚比旁人轻,肩膀不动,像是贴着地面滑过去的。方才推奴婢那人,也是那样的走法。”

      姚墨月沉默了片刻。她没有追问,只是说:“你上次跟北宫娘娘说的那些话,有人不想让它传出去。紫竹,从今日起你不要单独出中宫。中宫的地界里没有人敢直接动手,但你出了那道门就不好说了。”紫竹低下头,攥着水盏的指节泛白:“奴婢知道了。”

      姚墨月又看了她一眼:“紫竹,你在西宫待过,还有没有什么事情没说的,可能你遇袭就是和这些事情有关。”

      紫竹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西宫娘娘从不抱大皇子。那个孩子一岁多了,她抱他的次数两只手数得过来。”紫竹停了一下,“奶娘也是她亲自挑的,从不许旁人和孩子单独待在一处,只有她自己和桂芝能近身。”

      姚墨月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她只是把紫竹手里的水盏接过来,又添了热水递回去:“你今日的话,不必再对别人说了。往后我给你安排两个人跟着你,出入都有人护着。”紫竹接过水盏,没有再说谢字,只是把水盏握紧了些。她的手指比方才稳了一点,但还是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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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贺百麓推门时肩上带着夜雾,头发被露水打湿了一小片。他在孙昭轩面前坐下,没有寒暄:“承平二年太医院的全部旧档我重新过了一遍——关于刘有祯的记录几乎全部消失了。他什么时候入的宫,哪个籍贯,师从何人,家里还有什么人——全没了。像是有人把他的存在从档案里整个抽走了。”

      于冷舜靠在窗边,语气淡淡:“一个太医的信息能被清得这么干净,多半是于家下的手。”

      子时过后,于冷舜换了一身夜行衣出了门,她没跟孙昭轩说。于府后院东侧那间旧书房她已经很久没有踏足过了,但她知道于朝思的习惯——凡是他经手的旧事,案卷不入密室,只放在书房夹墙里的暗格中,盖上一层旧书遮住。她不觉得父亲会愚蠢到把“灭口太医”这种事记在纸上。但她需要一个确认。

      她推开门时,书房里一片漆黑。她没有点灯,借着窗外的月光翻开了那只暗格。里面只有几本旧账簿和一卷没头没尾的公文,翻完也没有一个字提到刘有祯。

      她正要起身,门忽然开了。灯从门外亮起来,照出一个人影站在门口。于冷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她来不及藏起来了。

      她定睛一看,门口的人是于冷禹。她端着烛台,站在门槛上,像是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

      “二姐,这么久不回来。也不来父亲和我屋里坐坐,直奔这种地方?”

      于冷舜没有动。她把旧档案放回暗格,直起身来,侧过身看着自己这个三妹。

      “三妹还是有手段,玩心眼没人赢得过你,但要是打出去,你未必拦得住我”,于冷舜说得直接,手已经握住了剑鞘。

      “我们姐妹不至于这样”,于冷禹直接走了进来,把烛台放在案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像是要在那里坐很久。“二姐,”她开口,“你来晚了。这里不会有什么结果的。父亲做的脏活,不会记录在任何纸上。”

      于冷舜看着她:“那你打算怎么样?把我捆了送给父亲,还是杀了我向父亲邀功?”

      于冷禹摇了摇头:“你跟我来。”她没有等于冷舜回答,站起来端着烛台往外走去。

      于冷舜沉默了片刻,还是跟了上去。于冷禹走在前面没有回头,穿过回廊、穿过侧门、穿过一道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拆掉的门,两人在一片月光照不到的矮墙后面停住。于冷禹推开一道木门——门内侧是一间窄屋,没有窗,烛光照进去时,于冷舜看见墙角坐着几个人,被铁链锁着,衣衫褴褛,像已经被关了很久。

      于冷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于家以前的暗桩统领,一共七个。父亲让我秘密处置他们。我处置了四个,留了这三个。”

      她转过头看着于冷舜,“他们知道太多于家的秘密,这些人活下去对我来说比死了有用。你想问什么,可以问他们。”

      于冷舜看了她很久:“你为什么帮我?”

      于冷禹的目光没有躲闪:“我们的目的不同,但有一个共同想要的结果——扳倒东宫。我现在帮你,但将来我要做的事,你让孙昭轩也不要干涉我。况且,”她顿了一下,“现在能打倒东宫的,只有孙昭轩。我乐的坐享其成”

      “但于家是和东宫一条船上的,东宫倒了对你有什么好处”,于冷舜道。

      “和东宫一条船上的是父亲、是大姐,不是我”,于冷禹笑着说,“于家就只允许有你一个白眼狼吗?”

      于冷舜不再说话。她走到墙角那三个人面前蹲下来,目光扫过一张张苍老的面孔:“我问你们一件事——承平三年,你替于家灭过一个叫刘有祯的太医吗?”其中一个老伯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于冷禹,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粗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刘有祯……是老夫亲手办的。”他没有多说细节,只说了最关键的一句,“他死在哪里老夫还记得。那屋子的地址——老夫可以写给你。”

      于冷舜取出随身带的纸笔递了过去。老伯的手指僵硬,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记忆里抠出来的。于冷舜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址,折好收进怀里。

      她站起来,看向于冷禹:“我不知道这是你的局还是真心帮我,能不能信你,但今日的事,我记下了。”

      于冷禹没有回答。她只是把烛台放在地上,转过身,背对着她:“走吧。趁父亲还没发现你来过。”

      于冷舜没有再问,从门侧那道窄缝穿了出去。她走出很远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矮墙的方向——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天快亮时于冷舜到了孙昭轩的书房。她把那张纸放在案上,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孙昭轩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她,等她开口。

      于冷舜坐下来,自己倒了杯茶,她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于冷禹带她去了那间暗屋,三个被锁着的暗桩统领,老伯写的地址。说到于冷禹那句“现在能打倒东宫的只有孙昭轩”时。

      她顿了一下,“三妹会不会是故意设的局,在利用我们,在那等着瓮中捉鳖,把我们一网打尽?”

      孙昭轩没有立刻接话,他想了一会。看着案上那张写着地址的纸,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她当然是在利用我们。但不会现在杀我们”他的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水面,“她和于家已经不是一条心了。她要的是另一种前程。于家和东宫、二皇子绑的深,但和她没有什么关系。她有更大的野心,她也看不起于家的每个人,包括父亲,包括你。所以她需要一个能扳倒东宫的人来替她把这条路走通,她这是在驱虎吞狼。”

      “那我们去吗?”于冷舜问。

      “去。她要的是东宫倒,她重新进场。我们要的也是东宫倒,揭开大皇子的真相,报林江秀的仇。方向一致,但终点不同。”孙昭轩伸出手,碰了一下那张纸的边缘,“况且,就算她设了计,我们也只能走这一趟。那是现在刘有祯留下的唯一一条线索。”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边正在泛起一线极淡的鱼肚白。“天亮之后去那个地址。”他没有回头,声音不重却清清楚楚,“于冷禹有什么算盘,我们到了那个地方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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