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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雨夜之惑 一个死人, ...

  •   孙凝照例每天都会去一趟中宫。

      她手里端着一盅新炖的雪梨汤,说是给皇后润喉的——这几日皇后咳嗽得厉害,太医换了两轮方子也不见好。她进殿时皇后刚服过药,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紫竹守在榻边,手中捧着一卷未合上的医案。孙凝在榻边坐下,皇后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是她便笑了一下:“凝儿来了。”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孙凝把雪梨汤放在案上,替她掖了掖被角:“臣妾给娘娘炖了盏梨汤,润润嗓子。”皇后没有接汤,只是握了握她的手:“你坐吧,本宫歇一会儿。”说完便合了眼,呼吸渐渐平缓下去。

      孙凝没有动,安静地坐在榻边。窗外日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薄薄的。

      她像是随意提起什么,轻声道:“马上就是中秋了,宫里可有什么安排?”

      紫竹正低头整理医案的页角,闻言摇了摇头:“北宫娘娘,没有了。中秋夜宴承平三年以后就再也不办了。”

      孙凝目光微微一凝:“为何?”

      紫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比方才低了些:“那年中秋夜,宫里照常设宴,各宫主子都去了。偏是那夜,西宫那边一岁多的大皇子……当夜没了。陛下触景伤情,后来便不再办中秋宴了。”

      孙凝没有立刻接话。她垂下眼帘,像是在想什么,过了片刻才开口:“紫竹姐姐,你好像也在西宫当过差吧?”

      紫竹的手在案角停住了。她没有抬头,但孙凝看见她的手指在医案的纸缘上慢慢收紧,像在抓一件她不想放下的东西。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何止当过。那一晚,奴婢就在西宫值夜。那一夜西宫闹鬼了”

      窗外有风吹过,檐下的铃轻轻响了一声。紫竹把针线放下,像是过了很久才把那些画面从深处翻出来。

      “那天晚上雨特别大,大到廊下的灯笼都点不住。各宫的主子都去赴宴了,每个宫只留了几个当值的。偏巧那天奶娘告假回乡省亲去了,西宫里更冷清。”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奴婢以为宫里没人了,正准备早些歇下。可刚把灯吹了,就听见外面有脚步声。奴婢以为是哪个宫女忘了东西回来取,便起身去看——结果看见好像是西宫娘娘穿着赴宴的衣裳回来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那些画面没有错位:“奴婢正要上前迎,她没停,又出去了。没过多久她又回来了,可奴婢没见到娘娘出去,怎么又从门口进来了,而且这一次走得更急,衣摆上沾着泥,披风也湿透了。奴婢站在廊下喊了一声‘娘娘’,她头也没回地进了内殿,关上门。奴婢听见里面有水声,像是在擦洗什么。可过了不到一炷香,她又出来了,又出去了。”

      她抬起头看着孙凝,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那晚奴婢一共看见她进出三次。奴婢觉得是闹鬼了,怕的不行。”她把目光收回去,声音低了下去,“后来第二天早上就传出消息,大皇子薨了。奴婢再联想到奇怪的事情,什么都没敢说。”

      孙凝听完,没有立刻追问。她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紫竹姐姐,哪有什么鬼魂,你这些话,往后不必再对旁人说了。”紫竹没有抬头,只应了一声,重新拿起针线,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当夜,那几句话便传到了姚墨月手中,又折了一层,落到了孙昭轩案上。孙昭轩坐在灯下,把那几句话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西宫中秋雨夜进出三次,神色有异,大皇子次日薨。他没有立刻把纸放下,而是放在案角,像是让它在灯下多晾一会儿,等那些字里的水分被光蒸发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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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夜,景洵站在御书库最深处那道铁栅前。皇家御书库的备份卷宗不受六部管辖,亦无需权臣核准,只有皇帝和皇子允许进出。他推开门走进去时,身后没有跟着任何人。

      他先翻到承平二年中秋那一册太医院档案,找到了大皇子薨逝的卷宗。死因一栏写着六个字:突发恶疾窒息。署名太医:刘有祯。他把名字记住了,又一页页的翻看卷宗,结果在更早的一卷里也看到了这个名字——大皇子出生的暖房记录。他翻到接生记录那一页:刘有祯。同样是太医院一级太医,同样的署名,字迹都一模一样。

      景洵把两卷档案并排放在案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出生记录那一页的内容背了下来。他没有取走任何东西,只是确认了一个事实:大皇子出生和死亡时的值班太医,是同一个人。他合上卷宗,放回原处,退出了御书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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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日午后,御花园深处那一片梅林还在花期之外,枝叶尚未落尽,显得有些寥落。何天仪挎着一只竹篮,正在挑几枝开得尚好的秋菊,准备带回凤仪宫替换皇后榻前那几束已经蔫了的花。她弯腰剪下一枝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何姑娘好兴致。”

      何天仪回头,看见三皇子景嘉站在几步外,穿着一件月白长袍,手中握着一柄折扇,扇面半展开,露出半幅山水。他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花篮上:“剪花?本宫倒是知道一处菊花开得更好,何姑娘若是有空,不如——”

      何天仪微微侧身,行了一礼:“三殿下好意,臣女心领。只是皇后娘娘那边还等着臣女回去换花,耽搁不得。”她的语气温和但礼貌,分寸刚刚好,像一个已经习惯了对所有人都这样说话的人。三皇子的笑意僵了一瞬,正要再开口,不远处传来另一道声音。

      “何姑娘也在?”五皇子景启从另一条小径走过来,步子比方才快了一些,像是看见熟人后自然地加快了。他在两人面前站定,先向三皇子行了一礼:“三哥也在。”又转向何天仪,“我来探望皇后娘娘,方才走过中宫时,娘娘说何姑娘出来采花了,我便想着顺路过来看看。”

      何天仪看着五皇子,目光里的那一层薄薄的防备像是被风吹散了一瞬。她点了点头:“臣女正要回去。”五皇子便自然而然地接了一句:“那我送你。”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随口一句,但恰好站在了三皇子与何天仪之间。

      何天仪提着花篮走在前面,五皇子走在身侧,两人的步子不快不慢。三皇子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那两道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梅林小径的拐角处,脸上的笑意已经收得干干净净了。

      他的目光沉下去时,一道声音从另一侧传过来,不急不缓:“三殿下好雅兴,来看花?”三皇子转头,看见柳鸾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盏茶,像是路过,又像是在那里等了有一会儿了。她没有走过来,只是站着,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落在何天仪和五皇子消失的方向。

      “听闻殿下曾向陛下请求,想取何姑娘为皇子妃,没成。”她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陛下没允,看来是不中意殿下。二殿下娶了于家的长女,四殿下手上有北疆十万精兵,五殿下若攀上何家——何家虽已式微,但旧部尚存,那人脉铺开来也够用。六殿下背后有孙昭轩。殿下您呢?您有个吃斋念佛的母妃,旁的还有什么?”

      三皇子的手攥紧了折扇,折扇的竹骨在掌心里发出细微的声响。

      “柳嫔娘娘是想说什么”

      柳鸾像是没有看见,语气依旧不紧不慢:“殿下别怪臣妾说话直。臣妾只是觉得,殿下这么好的出身,手里却没有一张能打的牌。”她说完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三皇子脸上,然后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停住了。

      三皇子的脸正在变。不是怒,不是悲,是一种她从没有在一个人脸上同时看见过的东西——恐惧、愤怒、压抑和某种更深处的、像水底翻上来的东西。柳鸾常年在各个势力的边缘游走,见过许多人面具之下露出的真面孔。但此刻三皇子脸上这张面孔,让她心里像被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

      她即刻收回目光,语气放缓了些:“殿下别急。臣妾虽然是个女子,但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往后争女人也好,争别的也好,殿下若有用得着臣妾的地方,臣妾倒是可以替殿下出出主意。”她没有等三皇子回答,说完便转身走了,裙摆扫过落叶,沙沙的声响渐渐远去了。

      三皇子站在原地,他盯着何天仪消失的方向,像是想透过那一片已经空无一人的梅林,看见更远的地方。他的呼吸比方才重了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体深处往上涌,他努力压着,压得很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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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后,孙昭轩案上摆着两样东西:姚墨月转述的紫竹口供,和景洵抄来的太医署记录。他把两件东西并排放好,烛火在他侧脸上投下一道不长的影子。紫竹的话和景洵查到的记录合在一起,指向同一个名字。西宫中秋雨夜三次出入,次日大皇子突然窒息身亡,而那个在死亡记录上签字的太医,恰恰是接生当日暖房的值班太医。同一个名字出现在两个不同的年份、两件不同的事上,而这个人已经死了——被人灭了口。

      孙昭轩把“刘有祯”三个字写在纸上,看了一会儿。他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一个死人,只要他的秘密还没死,他就还是活的。”

      他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案上的卷宗里,然后吹熄了灯。窗外月色落在庭中的老梅枝头,花还没开,枝干光秃秃的,在风里微微晃动,像一道还没有写完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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